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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点40分,暗访的人员进入酒店。安南从他们一下车就有了准确的判断,然后他钻进正门前一辆熟识的出租车里,掏出对讲机,说了一句:客人来了。暗访人员从进入酒店到乘电梯到达五楼,最快速度需要四分钟时间,就在这四分钟时间里,桑拿部九个正在做按摩的房门已经完全打开,灯光也开到了最亮的程度;棋牌室十九个房间里正在赌博的客人已经在服务生的提示下将桌面上的赌金全部收入衣袋;歌舞厅三十八个包房里的小姐看到电视画面的短暂停顿之后,已经全部撤出,顺着直达地下室的通道有序地悄然离去。她们对客人说的话也是早就统一了的,她们说大哥,我出去轻松一下好吗?就几分钟,过一会儿我给您表演“花活儿“。所谓的“花活儿”是安南发明的,就是由几个小姐给客人模仿表演女同性恋者的一些性交动作。这在通阳市绝对是独此一家,许多客人正是为此而被吸引,但若不是特殊的熟客或是有安南的授意,小姐决不可以私自进行表演。暗访人员共有四人,三男一女,四处转了一圈,问了一下各种项目的消费价格,然后声称嫌贵,径直下楼去了,前后不过十几分钟的时间。安南一直在监控室里盯着,待得四人乘车离去,长出了一口气,对当班的保安说代我通知两个主管立马上菜。保安有些疑惑,安南说你照讲就是了,他们自会明白。
11点50分,市公安局治安支队的马龙来电询问情况。安南说人来过了,一切都好,感谢关照。我这里新来了一个东北小姐,全身雪白,你什么时候需要就给我打电话,现在也行。马龙说我值班呢,下个礼拜吧。
0点20分,市法院的丰老大打电话要三个小姐,告之了地点,要求安南在最快的时间内派人过去,并且强调必须是服务态度一流、什么活儿都能做的小姐,还得是胸部特别大的,年龄最好都不要超过二十岁。安南说没问题,我这就办。派人时小黄有些为难,说是怕小姐们不愿去,给不给钱无所谓,就是怕不安全。安南说你知道是谁要吗?是丰老大,警察的大哥,黑社会的爷爷,通阳市就是市长不安全他也不会不安全。
0点55分,安南让两个主管通知本部所有无客的工作人员下班休息,又邀他俩下楼去吃夜宵,两人同时摇头,小黄说不去了,替你省钱。安南说不去就不去,这三天你俩辛苦一下,多操些心,下回我打麻将赢了钱再犒劳你们。
1点整,安南从酒店的正门打车回家,这比他往常下班的时间要早多了。在车上,他给牛燕发了一条短信:我已收工回营,但愿今夜梦中有你。
第一章 曾经的居然不是过往 (2)
牛燕常常在安南的面前说一些惊人之语。2000年的夏天,牛燕的男朋友就要毕业了,安南看过他的照片,长得高大清秀,一表人才。有一天俩人喝酒时,牛燕说你肯定是不能娶我做老婆了,这样吧,我在结婚前先跟你睡一觉,我想让你成为我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安南说我跟谁睡也不会跟你睡,因为你纯粹就是一个疯子。牛燕听他如此说法,愣怔一下,然后“呜呜“地哭了。安南也不理她,丢下她一个人独自离去。
安南的老家在S省东南部的一个小山村,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一个人抽着烟想念老家的一切,然后写了长长的书信寄给爹娘。1992年年底,安南退出现役,当了五年兵的他只身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村庄,那一年的冬天异常的寒冷,活了七十六岁的奶奶在接近年关大节时去世了。奶奶离去的时候他就守在身边,窑洞外飘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在奶奶咽气的最后时刻,他问奶奶: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现在想我的哪个爷爷?奶奶一生嫁过两个男人,一个是他的亲爷爷,但爷爷“南下”时一去不复返,丢下她和两个幼子十几年毫无音讯,不得已后来改嫁了村里的另一个男人,就是那一刻与安南一起守候在奶奶身边的那个后爷爷。送奶奶入土的那个下午,身为长孙的安南牵了麻绳走在哭叫的孝子队伍中,他的眼泪忍不住地流,周围围观的人对他的表现都称赞不已。但安南的泪却不是为奶奶流的,他心里想的是另外一件事:那个与他相恋三年多的南方姑娘这一天正好是她成亲的日子,他不断地在心里构想着婚礼的进程,以及即将到来的夜晚,尤其是想到夜晚的洞房与洞房里的那张床,他的心就像刀割一样地发痛。后来在墓地,所有的人都走了,他才在黑夜中跪在奶奶的坟头,想一些奶奶活着时的事情,才开始独自地专心地为奶奶流泪。这一年的除夕,安南在电视里听了一首歌,歌名叫做《像雾像雨又像风》,那歌名让他一听之下就落了泪。过完年,他就是二十五岁的人了,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二十五岁的自己今后应该怎么办,自己的路在哪里,又能够做些什么。家人也不怎么问他,整整一个正月,他都闷在家里,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人生竟是如此的艰难,如此的漫长。正月十五一过,在外工作的人都走了。村里的人也都开始忙碌,父亲赶着牛车往地里送粪,母亲跟在车后,扛一把铁钎,大花的头巾在北风里显得十分的伤感。安南在这一天第一次挑着水桶给家里担水,整整一个下午,他把家里的三个水缸都担得满满的。晚上,他对父母说我明天就走了,父亲也不问他去哪里,只说:走吧,在外边过不下去了就回来,家总是家。在离开村庄的那个早晨,他的心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他将要到哪里,更不知道哪里才是他落脚的地方,他只知道:离开是必须的。
我本善良,但生存的需要让我成了一个无耻之人。如果有一天,当我回到村庄,老去的时候,我会为我年轻时的无耻岁月而忏悔,但是现在,我必须得无耻下去。因为,我要活着,为我自己更为我的亲人。可是有谁能够告诉我,生存与生活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牛燕说你不要这个样子好不好?就像你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一样,真正无耻的人多了,你根本就算不上,自己给自己戴高帽。安南说你以为我现在干的是什么?职业经理人?星级酒店的管理人员?球。不过是一个“鸡头”罢了,靠着经营些卖肉的小姐换饭吃。牛燕说你可以不干呀,又没人逼你。安南说是没人逼,我自己逼自己。高尚与堕落都是我个人的事,和别人无关。牛燕说你别再说这些了行不行?明天我就要结婚了,你就不能说一些让我高兴的话?
2001年的4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牛燕在自己即将嫁人的前一天找他喝茶。安南如今在场面上越来越像回事了,在通阳市的任何一个行业、任何一个角落都有他熟识的朋友。即使是在这偏离市区的小茶庄,老板也会热情地握他的手,然后带着深有意味的笑脸亲自到他的包房里去添水。牛燕说你不想对我说些什么吗?我明天就要嫁人了。安南说我会去参加你的婚礼,为你唱一支歌,就唱那支《想说爱你并不容易》。牛燕笑了,说,你敢?我给韩伟说过你,我对他说我一直深爱着你。韩伟就是她的那个大学生老公,安南说我不相信你会这么说,这歌我也肯定不会唱,不过我真的要给你唱一首,具体唱什么,现在保密。这个下午后来的一段时间,两个人的话都很少,长时间默默地相对而坐,低低的琴声在小屋里柔柔地弥漫着。天将黑的时候,牛燕说我得回去了,从明天开始起我就是有夫之妇了,你能容我再抱你一回吗?安南不吭气,牛燕就站起来,走到他的身后,用双手绕住了他的脖子,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到他的头上。安南慢慢地说:傻牛牛,我不值得你这个样子的。2001年的“五一”,牛燕嫁作他人妇。
就是在这一天的夜里,安南又为一个朋友摆平了一件大事。这事一开始安南并不想插手的,可是又耐不住朋友的泪水相求,就只好答应帮他想办法。
朋友是个生意人,开了一个皮鞋专卖店,生意尚好,也算是个不折不扣的中产阶级。他有一个女朋友,谈了好几年,感情与金钱都投入了不少,可事情发展到最后却黄了,原因是女方在市政府某部门当头头的父亲坚决不同意。于是朋友找了一个最后见面的理由,在他的房里把姑娘强奸了。女方的父亲与城区公安分局的郝局长是铁哥儿们,现在正托了郝局长派人在全城对他进行搜捕。
安南说这时候你还敢来找我?还不快逃?!朋友说我往哪里逃呀?我逃不了。安南说这样吧,你找我是看得起我,帮了帮不了是一回事,帮不帮是另一回事,你先找个地方躲着,我这就给你联系,你留个电话,如果过了今夜还没消息,你就另想办法。
后来安南在二楼中餐厅的贵宾间恰巧碰上了市法院的丰老大,就拉他到墙根悄悄地把这事说了,问他有没有办法挽救。丰老大说这也算事儿?稍带着就办了。丰老大立即掏出手机给分局的郝局长打电话,让他与女方的父亲到酒店来。两个人果然很快就来了,在大堂的酒吧听丰老大的说法。
丰老大说这事不算个事,谁要当事就真成了个事,强奸罪不是靠谁说说就能判定了的,他们俩人热乎了好几年,不愁没人证明,就算是认真追究下去也只能算个未婚同居。我不是帮别人是帮你这个当爹的,你想你抓了他又能咋样?自己姑娘的名声不也坏了?以后还嫁不嫁人?郝局长跟你我都是朋友,他可以当作不知道这回事,你也别再追究,我做主,让对方赔十万块钱给你,这事就算完。
那做父亲的与丰老大并不熟,但是看样子很了解丰老大的底细,所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就看分局的郝局长。郝局长说那个人是你的朋友?丰老大说算是吧,朋友的朋友,你完全可以不给我这个面子。郝局长说那钱呢?丰老大说我这就叫人送来。然后不知给一个什么人打了一个电话,之后说你们在这儿稍候,钱一刻钟之内保证送到,楼上还有弟兄们等着我,我先走了。
安南一直在二楼的围台上等着。丰老大见了,说:搞定,二十万。钱我已先给了,你叫那个小朋友明天将钱还我。
第一章 曾经的居然不是过往 (3)
丰老大是这个城市的一个传奇,许多三十五六岁的女人都把他看成是梦中的情人、心中的偶像,视他为通阳市的周润发。丰老大高大伟岸,不是简单一个“英俊”二字就能描绘得了的。四十五岁的丰老大永远开最好的车,喝最好的酒,玩最漂亮的女人,赌最大的牌局,是通阳市黑白两道大哥里的大哥。据说有一回他到“凤凰酒店”去吃饭,一大帮市面上的名人,酒店的女老板来敬酒,对在座的都很熟识,偏不认识他。他就不端杯,别人喝完了他才说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想知道我是谁吗?女老板说想。他就给她倒了足足有半斤一杯的白酒,说,你喝完了我就告诉你,然后再给你办一件让你感到最难办的事情。女老板看看左右,说,我实在喝不了啊!他说喝不了没关系,你这酒店也别开了,不会喝酒开的什么酒店!这时候就有人劝她,说,喝了吧,这是好事,丰老大倒的酒你不喝能行?女老板怔住了,惊笑说我眼瞎了,对不起对不起。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丰老大笑了,说,好酒量,刚才是他们说的,现在呢,我就告诉你,我叫丰云康,你可以让我帮你办你最想要办的事情了。女老板说丰哥抬举,我就实说了,西岭煤矿在我这里签单吃饭五十多万,但是煤矿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