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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9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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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话,三月中旬,终于抵达了通州官船码头。沈默让大队卫先在船上等候,自己则在一个小队的护卫下先行下船,登上候在岸上的一顶普通蓝呢轿子。

侍卫便引着那轿子,往位于城中的通州驿去了。

时间是清晨,街上行人还少,很快便到了客舍青青柳色新的通州驿站。

通州是大运河的北起点、南终点,往来官吏如过江之鲫,所以这通州驿站也建得十分宽敞。进了院子,有驿丞迎上来道:“这么早,是住宿还是找人?”毕竟是天子脚下,见惯了达官贵人,所以他对沈默的侍卫,也没什么感觉。

“找人。”卫头领道:“请问徐阁老在哪里下榻?”

“你家大人要找徐阁老?”驿丞打量着他道:“劝你们还是回吧,徐阁老不见客的,昨天仓场郎来拜见,都被挡回去了。”

“见不见是徐阁老的事儿卫冷冷道:“你只管带路就是了。”

“得,算我多嘴……”驿丞一听这口气蛮大的,也不知是真大牌还是没个数,但他不会去触霉头,便道:“跟我来吧。”

轿子便要往里抬,里面的沈默出声道:“落轿。”说着便掀开轿帘。

轿夫们赶紧稳稳落下轿子,压住轿杆,让沈默从中走下来。

看到下来的这位穿着便服的,最多不过三十岁,那驿丞彻底不看好了,心说,除非你是徐阁老的儿子,否则甭想进那个门。待他看到沈默从侍卫手中,接过一个白瓷坛子提在手中时,又不禁猜测起来,里面难道是狗头金?这种贿赂手段太低级了吧。

甭管心里怎么想,驿丞还是把沈默领到了后院位置最好的一个跨院外。一指那有人把守的月亮道:“就是那儿,小的先告辞了。”他不想陪着挨拒,便先往外走,但没少了偷偷回头,想看沈默的倒霉样。

结果让他大跌眼镜,只见那些眼高于顶的锦衣卫,一看到这年轻人,竟二话不说让开去路……驿丞差点没一头撞在墙上,实在猜不透,这位到底啥身份?

更让他吃惊的还在后头,那青年人竟不进去,而是执意让锦衣卫进去通禀,待其回来相请时,才提着那个小罐子进去了院子……驿丞最后也不知道,那罐里到底装的啥。

不过看着架势,就是装的是炸药,也没人敢检查。

沈默进去,便见徐阁老穿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头上束着平定四方巾,和一个普通老者没有任何区别的背手站在那里,正慈祥的望着他。

沈默把那瓷罐往地上一搁,便行大礼道:“学生沈默,拜见师相!”

“呵呵,快起来,”徐阶快步上前,一把把他拉起来道:“好啊,咱爷俩还能再见一面,真让老夫喜出望外。”虽然今日离京,但徐阶已经退了整整俩月,加上过年,歇了足足七十五天,别的不说,至少把气力养回来了。

“这么早过来,”把沈默拉起来,徐阶亲热问道:“还没吃早饭吧?”

“是。”沈默点头道:“怕您已经启程,便赶紧过来了。”

“呵呵……”徐阶以前没这么喜欢‘呵呵’,拉着他的手往里走道:“当老师还是首辅啊?退下来了,有的是时间,用不着再争分夺秒了。”进了屋,指着桌上的早饭道:“瞧,到现在还没用早饭呢,咱爷俩正好一起吃。”

“请师娘也一同来吧。”沈默礼貌的道。

“算了,她在别间用吧。”徐阶竟亲自给沈默盛粥道:“不然你不自在。”

沈默哪能让他盛粥,赶紧上前道:“师相,还是我来吧。”

徐阶把盛了大半满的粥,搁在他面前道:“老夫已经退了,你也该换个称呼了。”

“换个称呼,您也是我老师。”沈默沉声道:“还是我来吧。”

徐阶面色欣慰的点点头,这次不再坚持了。

沈默便给徐阶盛上了粥,恭恭敬敬递在他面前。

徐阶慈祥的看着他,眼里和皱纹里都是笑容道:“快坐下吃吧。”

沈默把那个小瓷坛打开道:“这是老师最爱吃的甪直酱菜,学生回来路过,便买了些……”说着便黯然道:“不过老师现在也不稀罕这个了。”

“唉,多少年了。”看到那酱菜,徐阶十分感慨道:“每次你从东南回来,都不忘了给老夫带家乡的酱菜……”说着眼眶湿润的望着沈默道:“回去后固然可以把这螺丝菜当饭吃,可吃不到你给带来的了,老夫怎么会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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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小郎君果然是诚实守信啊,有些话要说,开个单章吧。

第八二八章在脚下(下)

三月的北京,春风和煦、草长莺飞,乃是一年中最美好、也是最短暂的季节。

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通州驿甲字跨院的饭厅之中,既不耀眼、也不灼人,只让人感到温暖明亮。

沈默拿起个小白瓷碟儿,用自己还未使过的筷子,把螺丝菜从坛子里夹出来,稳稳的摆在碟儿上。送到徐阶面前,然后自己也来了点。见徐阶端着碗在等他。他也端起粥碗,舀了半勺送到嘴边。

“慢点喝。”徐阶出声道:“先在嘴里含含,把津液引出来再咽下去。”

沈默只好依命将半勺粥,慢慢含了好一阵子才咽了下去。

徐阶也如是去做,待到把口中的稀粥咽下,他才缓缓道:“我这也是跟《百粥谱》上学的,上面说‘养生无过津液’,这样吃粥可以长生。”

沈默微笑道:“想不到老师也看蒲州公的著作。”

“他那是教人长生的金玉良言啊。”徐阶无比感慨道:“只恨老夫已是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桑榆晚景没有几年了,此时开始注重养生,不啻于临时抱佛脚,只怕旧疾难愈,恐怕用处不大。”说完这话,他便看着沈默,这番弦外之音,一般人是听不明白的,但徐阶知道沈默不是一般人。

“老师此言差矣,”沈默果然听懂了,他搁下碗、擦擦嘴,端坐道:“养生是一种态度,只要您从现在开始,坚持这吃粥之道,必然可以延年益寿,长命百岁的。”

“呵呵,承你吉言。”徐阶笑着点点头道。

这到底打得什么机锋?其实这是徐阶在自诉心曲。其实徐阶心里,对沈默是很窝火的,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竟敢吃里爬外,和人合计着欺师灭祖,真是恨不得把你鼻子咬下来。

然而把乌龟功练得炉火纯青的徐阁老,纵使心里再窝火,但也清楚形势比人强。自己已经下野了,而沈默却是实权大学士,双方强弱立换……而且除非豁出去脸皮不要,承认自己是被沈默坑爹之外,他也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对方的手段。

但徐阁老已经快七十的人了,除了个名声他还能图啥?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跟沈默同归于尽的。

认清了这点,徐阶便知道与其图一时意气之快,狠狠羞辱沈默一番。还不如示之以弱,看看双方还才没有修好的可能。毕竟师生的名分在那里,沈默也不想一直闹僵,被人看笑话吧?

于是徐阶用《百粥谱》和杨博,含沙射影的点出,“我知道你和那老西儿舟勾当,是你俩把我玩回家的!然后又说自己是‘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意思是,我认输了,不玩了,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但是,对于自己的‘桑榆晚景’,徐阶最担心的不是沈默和杨博,毕竟一个是学生、一个是亲家就算做给世人看,也总是要顾着一份香火情的。

他担心的是‘旧疾难愈’。谁是他的旧疾,自然是高拱了。他是以‘养生’比喻和未来当政者的关系,担心将来高拱上台后,自己会遭到清算。说自己‘临时抱佛脚’,意思是以前与沈默的关系搞得太僵,不知现在重归于好,还来不来得及。

归根结底一句话,我输了,你罩不罩我?

沈默的回答是罩!但你得坚持‘吃粥之道’,什么是‘吃粥之道’就是杨博说的食粥心境——‘淡泊之中滋味足’!

意思是你以后不要再搅风搅雨,老老实实安享你的桑榆晚年,我自然保你无事。

似乎在这番内容吩咐的简单对话后,师徒俩的关系,便进入新篇章了。

徐阶眼中露出一点含笑的光,然后将一只老手向沈默伸了过去。

沈默开始还愣了一下,见他一直望着自己,又见那只长着皱纹和老人斑的手,还一直伸在那里,便将自己的手也伸了过去。

徐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背,满含着复杂的感情道:“国事家事,一切都拜托拙言了!”

快七十的人了,这一握居然还如此有力,沈默的手被他紧紧地握着,冰凉冰凉,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心里大感不适,面容却十分平静道:“老师请放心,我会尽力而为的。”

“呵呵……”徐阶慢慢抽回手,自嘲道:“其实老夫已经致仕,国事跟我还有什么关系?只是习惯了操心,一时还改不过来,倒让拙言见笑了。”

“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沈默正色道:“老师心里放不下皇上和朝廷的。”

“是啊……”徐阶深深喟叹一声道:“老夫心里,有三件事放不下,还要拙言代为操心。”

“老师请讲。”沈默点点头道。

“第一,毋庸讳言。我此次致仕太过突然,而继任者高新郑,又和我粗龌颇深。恐怕等他初回京城之时,便是小人摇舌鼓噪、挑拨是非之日。”说到政事上,徐阶身上又隐隐现出一国宰相的气势道:“这种时候,要谨防谗言挑唆,不要让小人有可乘之机,以免乱了朝纲。

“是。”沈默点头道。

“第二,毋庸讳言,言官出了害群之马,有一些投机取巧、卖直钓誉……甚至心术不正之人。”徐阶面色复杂的接着道:“言官要整顿,这是必须的,但不能为了泼脏水,连盆里的孩子也倒掉。”说着面色一正道:“老夫这话没有私心。当政者都不喜欢言官,因为这些人总盯着你、给你提意见、挑毛病,动不动就要弹劾你。但你得知道,大明能延续到今天,没有这些人的监督,是万万不可能的……良药苦口利于病,言官制度本身是没有错,个别人的问题,不应该成为打压言官队伍的理由!”顿一下,他又道:“任何独裁暴政,都是从钳制言路开始的,言官的锐气,不能消磨啊!”

“是。”沈默又点下头。这个说法他很赞同。

“第三……这是件私事。”说到这,徐阶有些言辞闪烁道:“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

沈默暗道,其实这才是你最担心的吧!他当然知道,虽然老徐算是个讲‘为善去恶’的君子,但他那几个儿子,却实在是些令人厌弃的二世祖。

徐阶留在家里的三个儿子,是苏松的一霸,强占民田,为非作歹,草菅人民,百姓恨之入骨;而在北京的徐б彩呛醚模套爬献拥娜ㄊ疲图鄞罅砍越平鸬囟蔚牡昶蹋缓笤僮殖鲎猓诩依锶战方穑斐傻挠跋焓侄窳印�

其实御史已经参劾过徐阁老的几个儿子了,只是选的时机十分糟糕。在举朝倾拱的大背景下,当然会被视为对徐阁老的污蔑,然后轻轻揭过了。不过为了消除舆论的压力,徐阶还是勒令徐е率死肟┏牵⒔终嫉牡昶倘客嘶乖鳎廊宋薏豢湓奘赘ǖ拇蠊匏健�

然而沈默走了解内情的,他知道徐番是把京中的产业都脱手,但并不是还给原主,而是一半转到了一个叫吕方的名下,一半转给了一个叫李扬的名下……吕方、李扬,是徐阶门客吕德和李翔的儿子,玩的是左口袋到右口袋的把戏而已。

老子高唱‘孔孟’,儿子狂刮民财,大明朝的好事儿都让他家占全了!也敢怪徐阶会担心,自己这一退,会不会有人借那几个混账龟儿子整自己。心里实在没底,只能先后拜托张居正和沈默帮忙照拂。

沈默心中泛起一阵恶心,但还是平静的点头道:“几位世兄做得是有些过。不过无伤大雅,我尽量周全就是,但以后一定要改。”

“多谢。”徐阶又使劲握了握沈默的手,但他的手,比方才还要冰凉。

辰时中,通州官船码头上,已经聚齐了上百名官员前来相送的官员。虽然百官已经在京城集体送过徐阁老了,然而犹有百多名死忠官员,执意要跟来通州送他上船。

对于这些人的行为,徐阶心下也不甚乐意,这不是给他招风惹雨吗?但这都是他的铁杆,骂走了唱戏的,又来了打锣的,总之是旷野地上的毛狗,赶是赶不开的,只能任由他们跟着。

其实这些人,并不是纯粹为了送徐阁老,而是有小算盘的……一者,他们要向皇帝表达愤怒之情;二来,也是想借此机会,凑在一起商量一下,该如何去面对注定惨淡的未来。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磋商,他们已经定策……一定要紧密团结在一起,同进共退,做什么都要打着徐阁老这面旗号。老头子虽然走了,但他的门生故吏满天下,还是可以遮风挡雨的。

今天他们就要让世人看看,自己对徐阁老是多么的死忠,和他彻底联系在一起!

所以此刻徐阶人还未到,码头上已经是一片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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