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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兵法的一点烛光,能照亮天下的黑夜么?
他想狂躁地大喊大叫,也许,叫一阵,能痛快一点儿。
漪罗来了,他知道。只消听那裙裾的声音和轻柔的脚步声,他就知道,是漪罗,是。
漪罗:“将军,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
“将军睡不着么?”
“先王阖闾死了几年了?”
“十二年了。”
“这么说,夫差也十二年了?”
“是十二年。”
“是十二年。十二年,是。前前后后算起来,我在吴国军中是二十二年的东征西讨,又是十年的——说是归隐罢,不如说是东藏西躲。总共是二十二载的九死一生啊!”
忽然孙武又想起了阖闾。
阖闾在李的那个山口,那个雨天,那张惨白得吓人的脸……“我要你终生宽赦孙武,”阖闾在临死之前,这样嘱咐他的儿子夫差。
先王阖闾是知道夫差终究不会宽赦你孙武么?他一定是知道的,不然,他怎么不肯垂下他那只失血的手呢?
你在吴王台上说“君命有所不受”,你下了死命令,“行刑官,斧钺侍候!”然后,两颗人头,眉妃的,还有皿妃的,落在尘埃,沾满了尘灰……阖闾失了二妃,也还是任你为将军了。可是阖闾死了,贤德的大王到现在也没再生出一个来。如果阖闾在世,你会还在军中么?
头颅,两颗,眉妃的,还有皿妃的。
漪罗!
漪罗生得和她的同胞姐姐皿妃怎么如此相像?
漪罗到你身边,就是提醒你记着这个?就是老天成心在折磨你,叫你一辈子心里不安吗?
孙武说:“那时候,孙武太年轻!”
漪罗诧异地问:“说什么?你说什么?”
“漪罗,你不记恨我吧?”
“将军你到底怎么了,不要紧吧?”说着,来为孙武打扇子。
孙武推开了她的扇子:“先王阖闾怎么掉了一个脚趾头,就死了呢?先王的生命,也如此地娇嫩吗?”
“将军你不对劲儿,你怎么总是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什么是着边际?什么是不着边际?
第四部第三十七章(3)
他又想起那些战场了。他想起,那秋霜满地的黄昏,他策马从昔日的战场上走过。他勒住战马,回头去看那无声无息的战场,看那留下了他青春岁月的所在。这时候他能听见惊沙扑面,利箭穿骨,白刃割断喉咙的声音;这时候,他的战马也会竖起双耳,惊恐万分地咴咴嘶鸣。他永远也忘不了那种情状,他的须发结满了冰霜,他的犀甲凉得砭骨,他极目四望,只看见一轮浑黄的太阳摇摇欲坠,望不见一只活的飞鸟,看不见一个人走动。他的耳边竟然回旋着孤魂野鬼的哭声!这是谁,谁的哭声?是老军阿常的两个儿子?是托孤给他的蔡国将军鉴?或者是楚国名将沈尹戍?谁无父母?谁无兄弟?谁无妻女?谁又甘心扑倒在冰冷的地上,永远不能回家?这时候他的两眼湿润了,他朦胧的泪眼向姑苏方向望去,他忽然就想起了久违了的帛女和儿子,想起了漪罗,想起了漪罗的明眸皓齿和温存……他的心一阵阵地抽搐,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决心告别鞍马,告别军帐,卸甲归田的吧?可这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的事情呢?
“三个孩子是在华登的帐下?”他问。
“是,华登。”
“谁想起叫他们从军的,谁?”
“将军,这也许是……一条生路。”
“生路?啊——是,也许是。现在是几更天了?”
“三更天了。”
“五更,我就奉召上朝了……”
“将军!”
漪罗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孙武。
生离死别么?不,还早呢,才是三更天。
三个孩子都走了,他们现在是士卒了。
士卒!
他忽然想起李之战的那些越国的士卒。
三百条赤裸裸的年轻汉子,一齐走过来,然后,站成方队,一齐横刀锯断自己的喉咙,割下自己的头颅。满地的头颅,满地的血腥啊……
孙武狂叫:“点灯!点灯啊!把灯全点起来!”
漪罗急匆匆去点灯。她把所有的灯烛全部点亮了,房间里一片白花花的。
漪罗:“将军,灯都点起来了,你看,都点起来了。”
灯光在竹简上跳跃。
孙武:“这些竹简怎么办呢?”
“有什么怎么办的?”
孙武定定地看着漪罗,半晌,才说:“我走了,也就走了……这些怎么办?最放不下心的就是这些竹简。吴王会来夺走这些竹简的啊!可是他们不懂得我,他们不懂得我呕心沥血写下的兵法,他们只是要杀戮,杀戮,杀戮!”
漪罗知道孙武说的“走”是什么意思,她的心在打颤。她一下子把竹简抱在了怀里,似乎这样便是抱住了孙武,抱住了可以救命的东西。
孙武神经质地把竹简抢过来:“不!不不,没有人能够懂得我的兵法,我的初衷,我的用心!我怎么著述都是白费心血,如此说来,还不如烧掉,免得为昏庸的君王利用祸及百姓!”说着,他近似疯狂地去拆那竹简;竹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扔得满地都是,“我的心血全白费!白费!烧,烧掉!”
漪罗完全惊呆了:“你,你疯了!”
孙武:“疯了!疯了比清醒好!”
漪罗:“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
“在我去见那夫差之前,烧掉,利索!”
漪罗感觉到孙武在纷至沓来的压力面前,在欲罢不能的无奈状态中,心情烦躁,郁闷,痛苦,悲哀,神经几近崩溃了。谁能够肯定这不是孙武,不是他和她的最后的时刻呢?她强忍着悲痛,耐心地,柔和地,像哄小孩子一样地对孙武说:“好好,我们全烧了,啊?我们烧,行不行?长卿,让我来烧,好不好!”
孙武呆呆地看着漪罗把地上的竹简,一片一片拾起来,到帷幕后面去了,少顷,他看到的青铜鼎里升腾起了火光。
孙武呆若木鸡。
漪罗回到屋子里来了。
孙武:“烧了?”
漪罗:“嗯。”
孙武:谁叫你烧的啊?”
漪罗差点笑起来:“不是你命我去烧的吗?”
孙武:“啊……是,是我。就这么一把火!好了,现在干净了。八十二篇,九卷图轴……数十年的心血啊,付之一炬!”
漪罗嗔叫了一声:“将军!”随之,将幔帐撩开。
八十二篇兵法!
九卷图轴!
完好无损,一片竹简也没烧掉。
是的,漪罗怎么肯烧掉那些竹简呢?就是孙武在吼叫一番“烧掉”之后,真叫孙武自己去烧,他也不会去的。那八十二篇兵法,九卷阵图,不仅仅是孙武毕生心血结晶,而且可以称之为孙武物化的灵魂,漪罗深深地知道这些,才和孙武开了这样一个美丽的玩笑,一个只能属于他和她的知己又知心的玩笑。漪罗问孙武:“还烧么?现在要烧还来得及!”
孙武凄苦地笑着:“你——呀!”
漪罗说:“只有漪罗知道,有时候你真像个小娃娃,你闹得我烧了一条罗裙啊!”
孙武感慨地:“唉,只在你漪罗的面前是。”
漪罗:“当然,天下谁不知道孙武是凛然一位将军!”
“你如何处置这些东西?”
“放心吧放心吧,漪罗已经安排好了,裹三层油布,再放入陶瓮里,用蜡封好,挖地三尺,埋在地下。除了田狄和夫人,便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了。请问将军,放心不放心呢?”
“如此,我就放心了。”
“将军五更上朝,要多多保重。”
“你去歇息一会儿吧。”
“让我陪陪将军……”
天依旧是黑着,夜有些凉了,烛光闪闪烁烁的,随时都会被一阵小风吹灭的。漪罗依在孙武的怀里。她的心难过得很,忐忑得很。她害怕这便是最后的依偎了,她实在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嚎啕一番,可是她忍住了。
“将军,四更天了吧?”
“四更了!”
“将军,你能听漪罗说几句话吗?”
“我不是听着么?”
“将军,少时见到那昏庸的夫差,能不能不再重弹那些旧调呢?”
“你叫我说什么说什么?”
孙武又推开了漪罗。
漪罗:“将军,不到这个时候,漪罗是不会讲这些话的——就请将军原谅漪罗的唐突罢。将军你执著,将军你不改初衷,将军你视死如归,但请你为夫人和漪罗想想,我们是难以承受死别之痛的啊!将军你历经战争之后,力主‘不战’‘慎战’,你在兵法里反反复复阐述,你在君王面前一次又一次陈情。可是,你也知道,天下诸侯为一块玉,为一匹马就大兴兵戈,哪儿有不战的君侯?哪儿有不事噬血的帝王?你能改变夫差的野性吗?你能唤醒夫差的昏聩吗?你能说动他偃旗息鼓化干戈为玉帛吗?你能阻止他空国远征伐齐争霸吗?不,不能。既然如此,将军你何必又要妄费口舌,招致杀身之祸呢?”
“莫非你叫我称赞夫差的亡国之战么?”
“不。你可以缄默,你可以不言。”
“缄默?不言?你叫孙武做唯唯诺诺的小人?”
“将军,将军哪!漪罗也是情急无奈啊!请恕漪罗直言吧,将军的兵法是拨云的日月,只可惜而今是淫雨霏霏,将军的兵法是春天的第一声雷,只可惜世间的君王都是聋子!今日漪罗将兵法好好地埋在地下,但愿百年千年之后有君王是将军的知音。只怕是,只怕是,将军今日做梦,百年之后,梦亦难圆!”
“你,你说什么?孙武是在梦中?”
“将军,好梦难圆……”
“别说了!”
孙武在咆哮。
漪罗只想着一件事,就是让孙武能免遭斧钺之祸,她泪如雨下,还想说下去:“将军……”
孙武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她:“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孙武听到伍子胥说过,他是在做梦。可是这番话从漪罗的嘴里说出来,却使他感到分外的惊心动魄。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人世间,贤德的君王还没出生;他不得不承认,今生今世也许真是难圆他的梦了。承认这个,对于他,是痛苦的,也是残酷的。是呵,既然你在吴王夫差面前重复的都是废话,你何必要重复呢?何必?
你不如做个哑巴!
他突然间牙关一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