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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月秀这个“月子”确实坐得长了些,眼见得家里的事伸不上手,心里一阵阵起火。可是她肚子上的刀口迟迟愈合不好,干着急没办法。月秀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正赶上从上到下狠抓计划生育,江一洲为了给全村人带个好头,便让刚刚生下娃娃的陈月秀去做绝育手术。不想,陈月秀对麻醉药物过敏,一针打下去人就休克了,医生护士好一阵忙乱,总算把月秀救了过来。医生极力主张手术让男方做,江一洲皱着眉头也答应了。可是脸色蜡黄的陈月秀拉着医生苦苦哀求:“我家男人是一个村子的主心骨,他忙得鸡不打鸣儿回不了家,咋能让他挨这一刀!再说,一个男人家,坏了身子伤了元气可是一辈子的罪!这一刀说啥也不能让他挨,有罪就让我一个人受吧,我能忍……”医生半天没有说出话。最后绝育手术还是陈月秀做的,她不能打麻药,愣是让医生活生生地开了肚子。四个男医生分别按着她的手脚,手术刀划过皮肉发出巨大的响声。陈月秀疼到极致,控制不住的叫声冲破手术室的窗子,屋檐上几只麻雀被惊得腾空飞走了。手术室外等着做结扎的几个女人吓得尿湿了裤子,掉头就跑。手术室里人人都被汗水浸透了。给陈月秀做过手术的医生事后在家里躺了一个星期才恢复过来。这件事传遍了整个公社,都说江队长娶了这样的女人真是祖上积了德。
做完手术的陈月秀感觉自己真像被抽走了元气,每天上下眼皮像有一层磁铁吸着,病病恹恹昏昏欲睡,家里的活路只好扔给公公江守业和女儿小凡。
那一天,小凡因为贪玩,天黑了才回家。她把一捧小砖头磨成的“拾子”塞进裤兜里,进屋之前,先轻手轻脚走到鹅棚里看了看——那两只大白鹅可是一家人的宝贝,母鹅每天生一只蛋,陈月秀除了偶尔煮两个给他们姐弟解馋,总是把鹅蛋攒起来用卤水腌好,等到冬天,腌好的鹅蛋就是孩子们最爱吃的下饭菜——因为一直用卤虫子喂养,鹅蛋里的蛋黄都是红艳艳的、汪着一层油,有了它,小姐弟一顿能多吃半个馒头。自从陈月秀坐月子,喂鹅的任务就落在了小凡身上。小凡站在鹅棚前轻轻地唤了两声,鹅棚里黑乎乎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放在往常,两只白鹅早就对着小凡伸长了脖子“哦,哦”地叫个不停了。小凡赶紧打开鹅棚的门,果然,里面空空荡荡,不见白鹅的影子。小凡心里一阵害怕,在鹅棚里站了一会儿,悄悄走进屋里。她没敢告诉妈妈,只盼着白鹅也像她一样是在外面贪玩,玩够了它们自然知道回家。可是直等到闹钟敲过了十下,小凡一次次地跑到鹅棚去看,里面依然是空的。每天闹到很晚才睡觉的小弟弟都已经吃着奶睡着了,没办法,小凡只好把白鹅失踪的事告诉了妈妈。陈月秀一听就急了,两三年才养了这两只肥肥白白的鹅,怎么说丢就丢了?
“得赶紧找回来呀,晚上出没的野物多,要是让黄鼬、狐狸啥的把鹅扯了去,你们再想吃鹅蛋可就没有了!”
小凡苦着脸,望望黑咕隆咚的窗外,小声说:“妈妈,外面太黑了,我怕……”
陈月秀叹了一口气,嘴里咕哝着:“你们我是指望不上,你爸爸也指望不上,你看看,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家就是个旅店也该有时有晌地回呀,唉,啥事都得我一个人……”一边说陈月秀一边穿鞋下炕,动过手术不久的身子不由晃了几晃。
小凡看看妈妈苍白的脸色,扯扯她的衣袖说:“妈,你行吗?医生不是说让你躺着吗?你的刀口不能动……”
陈月秀拍拍女儿的小手:“咱没那么多穷讲究,妈没那么娇气!”陈月秀披上一件外衣推门走出去。
小凡紧跑几步赶上妈妈:“我也去,妈,我陪着你!” 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三章(7) 那天晚上正是月初,天上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四下里静悄悄的,静得听得见人家屋里的鼾声——村里人怕费电,晚上都熄灯睡得早。四周的房屋蹲伏在浓重的暗影里。小凡跟在妈妈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白天走起来平展展的路不知怎么变得磕磕绊绊,东一块砖头儿西一堆瓦片的,小凡几次差点摔倒。小凡看见走在前面的妈妈也摇摇晃晃。母女俩高一声低一声地唤着鹅,转遍了村里的胡同、角落,就连村外的水塘都挨个找过了,就是没有白鹅的影子。 晚上的风越来越凉,站在村后那个最大的水塘边,小凡缩着身子两手抱着肩。她看见妈妈单薄瘦小的身影在风里轻轻抖动,妈妈的长辫子不知什么时候松脱了披散开,被风一吹,呼呼地响。小凡心里莫名其妙地一阵害怕。她挨过去抓住妈妈的手:“妈妈,回吧,我冷……”这时候小凡听到妈妈粗重的呼吸声,妈妈的手心里都是黏糊糊的汗。
“好吧,咱不找了,妈妈喘两口气儿,就走。”说着,陈月秀脱掉一只鞋子坐在了上面,示意小凡蹲在身边。喘了一会儿,陈月秀忽然指着天空里最亮的两颗星星问女儿:“小凡,知道那两颗星星叫啥吗?最亮的那两颗。”
小凡看了看空中摇摇头。妈妈平常太忙太累了,小凡没有机会听她给自己讲故事,她也没有机会像别的孩子那样躲在奶奶的怀里听那些有关星星月亮的传说。陈月秀拍拍女儿的手说:“记住,它们叫牛郎星织女星,他们的故事不知道传了几千年了,我小的时候你姥姥常给我们讲。他们本是一对好夫妻,可是被天河隔开了,织女旁边那些像云一样的东西是她的织布机,王母娘娘给她的那些云彩让她永远织不完。那个牛郎星挑着他的一双儿女去找织女……你说这神仙也跟人一样啊,都盼着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小凡正出神地看着牛郎星两边的两颗小星星,忽然一阵模糊的笑声传进耳朵里。小凡疑心自己听错了,顺着那声音的方向仔细看去,一个白色的人影在水塘对岸一动一动,好像还伴着一句半句的歌声。天太黑了又隔得太远,小凡不能确定那白色的是什么东西,只觉得身上的汗毛“刷”地一下竖了起来,想起了婶子大娘讲的鬼故事。小凡扯扯妈妈,指指远处的影子,声音发颤地说:“妈妈,快走吧,那边有东西……”
陈月秀觉出了小凡的异样,不由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她也听到了一阵阵模糊的笑声,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颠一颠地在水塘对岸晃动。陈月秀忽地站起身,顾不得穿好鞋,拉起小凡一溜小跑。急急的跑动中,陈月秀被风吹起的头发不断地打在小凡脸上,小凡只觉得脚底下软软的,如果不是妈妈使劲地拉着她,恐怕早迈不动步子了。
跑回家闩好了门,陈月秀还是惊魂未定。她连着打了几个冷战,忙回头招呼小凡钻进被窝。陈月秀一边捂着作痛的刀口,一边摸着小凡的头,振振有词地叨念着:“我儿莫怕,我儿莫怕,咱是好人,坏东西近不了身……唉,妈是身子太虚了,不然妈先打跑了它……”
被窝里变暖了,小凡慢慢平静下来,她奇怪地对陈月秀说:“妈妈,我怎么听见那个笑声那么耳熟……”
“别胡说!你个小孩子家知道啥?快睡吧,只当啥也没看见,妈妈守着你,啥也别想近我闺女的身……”小凡看着妈妈脸上神神秘秘的表情,听着她稀奇古怪的话,知道今天的事不同寻常便不敢再问,白鹅的事也忘到了一边。
小凡睡到半夜一觉醒来,听见妈妈正给爸爸说着刚才的稀奇事。开始的时候,江一洲一言不发,最后气呼呼地说:“你不是不知道咱这海边什么让人想不到的事都有,天这么晚了,你领着孩子瞎转悠啥?不就是两只鹅吗,就是真丢了又能咋样?万一真撞着什么鬼东西,你后悔都来不及!你没听人说:杜家死的那个二十来岁的闺女常常夜里回村吗,她活着的时候可不就喜欢穿白衣服……以后没事,晚上别再出去!”
小凡往被窝里缩了缩,有父母在,她心里踏实多了。很快,小凡又进入了梦乡,奇怪的是她看见穿着一身白衣向她走来的是隔壁的姑姑二桂,她的手里抓着一把小凡爱吃的糖果……
第二天一早,还在睡觉的小凡听到了几声鹅叫。她“腾”地一下爬起来,趴到窗台上往外看,一只白鹅站在院门外不停地昂着脖子叫唤,叫声听起来很着急。小凡跑出去,左看看右看看,确信只有一只白鹅回来了。小凡穿好衣服又跑到村外,围着村边的池塘转了两圈,水面上铺满红霞,几只寻食的鸭子扑动着翅膀,白鹅还是无影无踪……小凡最后在村后的那个水塘边站了很久,望着对岸那一丛丛摇动的芦苇,想起了晚上那个奇怪的笑声。六岁的小凡沿着小路向对岸走去。在对岸高地上长着的芦苇丛里,小凡看到了一大片倒伏的芦苇,苇秆折了、扁了,软软厚厚地铺了一地,好像是被人故意踩倒了,又在上面坐过、滚过,小凡甚至在旁边发现了一块黄油布。小姑娘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发现芦苇深处有个东西,白乎乎的一团。小凡壮着胆子走过去,仔细看时,竟是一只白鹅! 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三章(8) 小凡拖着死掉的白鹅回到了家里。歪歪斜斜地推开院门的时候,迎接她的是江一洲阴沉沉的脸。他看着白鹅没说一句话。
小凡喊着妈妈突然哭了起来。陈月秀跑出来,惊讶地看着女儿和她脚下的鹅。摆弄了半天,陈月秀叹了口气:“唉,白鹅的脖子给拧断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挨刀的干的,你说一只鹅碍了别人啥事?我辛辛苦苦养了这么多年……” 江一洲愣了半天,看着伤心的母女俩说:“不就是一只鹅吗?死了再养!别抱着了,正好,我给咱炖鹅吃,让你们好好补一补……”
江一洲不顾小凡还站在一边流眼泪,抄起地上的鹅走进了厨房。鹅肉的香味从屋子里飘出来,小凡依然坐在鹅棚前没有一点食欲。江一洲端上饭桌的香喷喷的鹅肉,小凡没有动一筷子。
那只自己跑回来的白鹅竟几天不吃不喝,后来连续大叫了一阵,翅膀一扑死了。
白鹅之死一直让六岁的小凡百思不得其解。她不敢问妈妈,妈妈的眼睛每天要盯着吃奶的小弟弟,顾不上想这事;她也不敢问爸爸,爸爸一提鹅的事就要发脾气,说自己正事还忙不过来呢!他还禁止小凡再养鹅,说它们的叫声让人心烦。
真正让人心烦的事发生在几个月后的一天 —— 二桂打到了江家门上。
年轻女人二桂叉腰站在江家台阶上,叫着江一洲的名字骂声不绝:“狗日的江一洲,你他娘的躲在哪个王八窝里装死不出来?你他娘的糟蹋了我,还想赖账?没门儿!也不瞅瞅姑奶奶是谁,你个狗日的,玩够了我就想一脚蹬了?做梦!你今天不给我说明白,我就到公社告你!让你蹲一辈子大狱!你不想让我活好了,你他娘的也甭想安生!”
屋里的月秀,人们再也扯不住,她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来,往日的温顺都被烧成了怒火。
“闭上你的臭嘴!不要脸的烂货!想找便宜也不看看地方?我男人光明正大,咋是你想糟践就能糟践的?我自个儿的男人咋样,我还不清楚?你是想男人想疯了吧,跑到我家来耍贱?二桂,你再敢这样胡闹下去,我才真的要告你!”
二桂“哗”地一下抓乱了头发,拿出一副不要命的架势。她把江家小院里的盐车、耙子、铁锹“叮叮咣咣”乱砸了一通,一边冷笑一边哭骂着。阳光照在她涂脂抹粉的脸上,眼泪混合着汗水五颜六色地淌下来。
二桂的骂声里带着刀子,一刀一刀直捅月秀的心。“哟哟,你清楚?陈月秀,你清楚啥?我这身上到处都是他的味儿,你能闻出来?你再往我身上瞧瞧,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哪一件不是你男人给我买的,你清楚吗?你不信,我扒下来,你回头问他!哼,他天天晚上拿我当褥子垫着,当被子盖着,当枕头枕着,你也清楚?狗日的江一洲,在人前是个人哩!他睡够了我,就不拿我当个宝啦,当我是摊泥呀?我他娘的不吃这套!他不让我活好,我也不让他好活!他说的不算,天打雷劈!要告我,哼,他身上有几颗痣我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