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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终于落进了这个窝里。……
大雨无情地浇淋下来,天空滚过一道道沉闷的雷声,一丝残缺不全的微笑引起的飘飘渺渺的回忆和憧憬掠过去了,她睁开眼,看了看自己所处的环境。水池边,一棵棵柳树在大雨中沉默不语。她扭过头,看见贾昆一动不动躺在被大雨浇得冒泡的污水中,好像倒伏在河中的一株朽树,只有头部枕在水泥莲花的基座上,水已经淹到他的下巴,再淹上去就会断了他的呼吸。一瞬间,模模糊糊的想起刚才批斗时有人说贾昆死了。她清醒过来,在雨水的倾浇中使劲眨了眨眼,澄清自己的视线,竭力使自己清醒地理解一天来的经历和此时面对的现实。也许贾昆并没有死,只是暂时的昏迷,可是水继续漫上来,他却可能被淹死。他不应该死。米娜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想站立起来,一阵头晕目眩告诉她,自己没有这个力量。她跪在雨水中,闭上眼等待晕眩慢慢过去,然后,扶着水泥莲花的斜坡,趟着污水向前爬行。
她爬到了贾昆的身边,那是一张枯槁的瘦脸,很安详地睡着。米娜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位同校的男老师。最初,知道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美术学院高才生。后来,听说他搞同性恋,止不住从心底生出极大的厌恶和蔑视。再在校园里碰面时,总是装做看不见,匆匆地躲开。即使是现在,她也依然难以消除这种反感,只是觉得再怎么样,也罪不至死。
她先把那块挂在他脖子上的牌子摘下来,然后,跪着用双手将贾昆从污水中往外拉,想让他斜躺在水泥莲花基座上。她把他的胸部拉出了水面,让他躺在那里,露出了上半身。这时,她才又想到:贾昆是不是活着?在她磕磕碰碰拉扯他的时候,贾昆已没有任何知觉。
然而,她总觉得他似乎还没有死,便使劲摇撼他的肩膀。他依然像死人一样没有反应。她又掀开他的眼皮,那眼睛像死鱼眼一样吓人,没有任何光泽。米娜在瓢泼大雨中跪着,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也许应当呼唤一下对方?那么,应当称呼对方什么?过去,她称他为贾老师,对方自然也称自己为米老师,以后,他因为“同性恋”受了处分,她便不再与他打招呼了。现在,情急之中,她顾不得多想,只能大声喊道:“贾老师!贾老师!贾老师!”在瓢泼大雨中,这个对磕磕碰碰的搬动已没有任何反应的贾昆,听到呼唤,眼皮居然慢慢蠕动起来。米娜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一个心跳都停止了的死寂中,贾昆慢慢睁开一线眼皮,目光直直地射过来,好像在极为古老的回忆中辨认着米娜,那朦胧而又令人恐怖的目光盯视了好一会儿,嘴唇微微歙动起来,像要说什么。米娜此时呆若木鸡。贾昆似乎在做最后的努力,在微弱的呼吸中,他的嘴唇歙动着发出了声音:“……米老师。”尽管声音极其微弱,但一字一字听得很清楚。一天以来,一直被当做“反革命流氓犯”批斗,此刻听到这个称呼,米娜的两眼一下溢出了泪水,同时便明白了自己的呼喊为何使这个濒临死亡的人睁开了眼睛。米娜迎视着对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表明她听到了对方的称呼,并感谢对方的称呼。贾昆在得到了准确无误的判断之后,头歪到了一边。接下来,不管米娜如何呼叫,都不再有任何反应了。
贾昆死了。
米娜痴痴地跪在池水中好一会儿,她已经没有余力为这个生命的死亡悲哀。他不应该死,但是死了。她此刻只剩下一个麻木不仁的念头,那就是她一定要活下去。
她爬到水池边,扶着直直的池壁挣扎着站起来,池壁高过她的头,双手举起能够抓住池壁的上沿,却没有力量爬上去。这对健康的男人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在她这样一个遍体鳞伤的女人却望尘莫及。雨依然不依不饶地下着,天似乎在一点一点黑下来,要是到了天黑还不能离开这里,自己能否坚持下去就很难说了。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水透过斑驳破碎的衬衫和裙子渗出来,顺着雨水一缕缕散到污浊的池水中,汪成一片暧昧不清的斑斓。她扶着池壁,趟着污水,一步步绕着池边走着,希望找到一个便于攀援的地方,然而,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处。水池已成悬崖绝壁,她如被囚禁的野兽一样无法离开。她仰望池边垂下枝梢的柳树,希望那些柳枝垂得再低些,为她提供攀援的绳索,然而,都太吝啬了,没有丝毫的可能。她又吃力地趟着水朝池中央的水泥莲花走去,腿一软,跪倒在污水中。她爬到莲花旁站起身,晃动着水泥莲花瓣,希望能够晃下几块水泥,作为爬出水池的垫脚石。然而,她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无望的努力。
她跪坐在那里,目光落到贾昆身上,看着他在另一个世界酣睡。她想了想,一个念头生出来,又感到罪恶地微微摇了摇头。内心不知经过多少翻来覆去的斗争,终于,她咬了咬嘴唇,将手伸到贾昆的腋下,拖着他往池边爬行。贾昆的身体已经有些发硬了,拖起来十分费力。米娜此时毛骨悚然地领会了平常所说的“死沉”二字,没有比死人更沉的东西了。
当她拖着一个死人在瓢泼大雨中跪着爬行时,就像掉落在深不见底的地狱中。为了爬出地狱,她必须抱着死尸前进,她必须以死尸作为阶梯爬向地狱的出口。由死到生的隧道是恐怖的,想求生只有不顾一切。在如死如生的奋力拖拽和爬行中,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疯狂的巫婆。
终于,她气喘吁吁地爬到池边,首先要设法将贾昆的身体弯过来,让他坐靠着水池壁,这样才能踏着他的身体和双肩爬出污水池,然而,当她战战兢兢地将贾昆的身体勉强弯折摆弄好时,却不敢爬上去。第一步,她要踩到贾昆的大腿上,而且要保持平衡,尽量不把贾昆踩倒,再想办法踏着他的腹部踩到他的肩上,最后才能双手抓住池沿爬出去。她的脚刚刚放到贾昆的腿上,这个死去的身体就像石头一样歪了一下,把她吓了一跳。她发现,自己没有踏着死人爬出地狱的心理力量,她没有那么恶。虽然她在心中反复对贾昆说:我踏着你爬上去,会去叫人把你也拉上去。可是,她禁不住两腿哆嗦,怎么也不敢再踏上去。
她靠着池壁,在大雨的倾浇中悲伤地哭了,哭了一阵又停住,仰起脸看了看四周,她想,附近会不会有人来呢?于是,她大声呼喊起来:“来人哪!来人哪!”
没有回应。
大雨浇着靠在池壁而坐的贾昆,他的头发像落汤鸡一样乱七八糟地覆盖在脸上。她伸出手把他的头发理齐。身在地狱中,她不再对死人恐惧。梳理着贾昆的头发,她甚至生出一些对他的怜悯。她继续用手给他理着湿漉漉的头发,终于把它理顺成一个最妥当的发型。
现在面色焦黑的贾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此时一定对一切都无所谓了,脸上显出了某种超然的宁静,这种表情让米娜感动。米娜左臂贴放在水池壁上,头枕在左臂上俯看着贾昆,右手继续漫不经心地理着他的头发,心中莫名其妙地对死者产生了一种照料的亲情。这个男人死得太冤枉,他那点事情算不得大罪,年纪轻轻就这样死掉,实在可惜了。正是对他的这一点点照料,使得米娜突破了社会设置的种种障碍,真正理解了这个可怜的男人。
她现在觉得死人并不可怕,有些活人才是真正可怕的。她靠着池壁滑着蹲下身。这样,她不仅在更近的距离上把贾昆的头发理得更顺,而且把他褴褛破碎的上衣也尽量拉整理齐。
她叹了口气,在雨中,隔着如此近的距离凝视一个猝死的男人,她觉出了自己作为女人的善良和同情,也便想到自己在今天的毒打中惟一萦绕着的念头,那就是至死也不能交待那个像温暖的石像一样与她来往的男人。此刻,她觉出这种善良的冤屈与可怜,泪水汩汩地流了出来,在满面浇淋的雨水中,她依然能够觉出眼泪比雨水热。她再一次扶着池壁站了起来──自己不能死,自己要活下去!
她再次拼尽全力地大声喊叫起来:“来人哪!来人哪!”远远听到了脚步声,又听到了说话的声音,有男也有女。男的说:“有人在喊!”女的说:“我们过去看看!”
第五章
住在西苑的沈昊老先生见大雨暴下了一阵之后开始平稳了,便决定冒雨去北清大学看大字报。他立起高高大大的身躯,一跛一跛地拖着一条有毛病的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景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太太杜蓉弥勒佛一样胖胖地端坐在藤椅上,一脸主见地说道:“你这个民主党派,不要搅到共产党的阶级斗争里。”沈昊穿着短袖白衬衫灰色背带裤站在窗前,回头说道:“当然。我不过是旁观一下,满足一下政治上的好奇心而已。”说着,举起望远镜观察起窗外的景象来。
沈昊一家住在西苑的一幢三层小洋楼里。站在楼上,目光穿过影影绰绰的树影,再越过西苑的围墙,可以看到方方正正的日月坛公园笼罩在茫茫大雨中。越过日月坛公园,对面远远的就是北清大学东校的西大门了。往北看,正对日月坛公园的是北清中学,学校的围墙在雨中若隐若现。目光向右转,也就是往南看,与日月坛南门相对的是北清大学的北门。上午,沈昊一直在楼上用望远镜观看进出日月坛的人群。这些人熙熙攘攘地拥向北清大学北门,又源源不断地从北清大学北门溢出来。他放下望远镜,背着手对着窗外的雨景凝思着,他的脸盘比较大,鼻子很高,有些秃顶,额头呈45度宽广地向后舒展着,那里布着几十年的风云。沉思了一会儿,他转过身,一跛一跛地走到门口,声音洪亮地说了一句:“丽丽,爸爸想去外面走一走。”
在另一房间窗下的女儿沈丽听到喊声,放下手中正在读的《安娜。卡列尼娜》,身段婀娜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应道:“我这就来。”随她一同站起来的,是沈丽高大而英俊的堂哥沈夏,国字脸上一双聪明大眼,沈夏说:“我陪你们一起去吧。”沈丽搀扶着父亲下了楼,打上伞走进雨中。为了方便,她与父亲合打着一把大伞,一跛一跛地走出了小洋楼错落有致、曲径回廊婉转秀丽的西苑。由西苑东大门出来,横过一条不宽的马路,就进入了日月坛的西大门。从这里穿过日月坛,由它的南门进入北清大学的北门是一条捷径。沈夏用比沈昊更高的高度在后边举着伞,既照顾着自己,也兼顾着伯伯和堂妹,父女俩共用一把伞,毕竟有些拮据。
沈昊一边走一边说道:“共产党搞的政治还是蛮好看的。”沈丽说:“好看是什么意思?”
沈昊说:“好看就是好看,没有什么意思。”沈丽白白净净的脸上露出一丝好玩的微笑,她太理解父亲了,留过洋,学过建筑,后来成了国民党的高级将领,四九年投诚了共产党,历史上还好像救助过毛泽东,所以解放后共产党对他蛮客气,在政协和民主党派中都挂着职。搞过政治的人都知道政治的危险,但又常常对政治上瘾。他现在站在共产党政治斗争的漩涡之外观察政治,没风险,有兴趣。沈丽笑着揶揄了父亲一句:“人家斗得要死要活,你倒好,站干岸看热闹。”沈昊一边一跛一跛地走着,一边打着手势声音洪亮地说道:“我这也是关心国运。说到底,我也是中国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嘛。”沈夏此刻很乖觉地笑着跟了一句话:“伯伯也是闲情逸致嘛。”沈昊摇着头声音洪亮地笑了,不知对这话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呼喊。他们循声来到莲花喷水池旁,看见米娜仰着血痕可怕的脸站在池水里向他们求救。
“你这是怎么了?”沈昊略俯下身问道。米娜仰着脸在雨水的冲洗下睁不开眼地说道:“我想上去,求求你们,拉我一把。”沈昊说:“拉你是可以的,你到底是因为什么?”米娜摇了摇头,她无法解释。沈丽问:“你是哪儿的?”米娜说:“我是北清中学的老师。”沈丽立刻猜测到什么,问:“是不是学校的学生批斗你了?”米娜点点头。沈丽伸出手去拉她,沈夏在后面劝阻道:“还是先问问清楚。”他俯过身来问道:“因为什么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