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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退到大柳滩,部队才在村边柳杆子地里停歇下来。李大波跟张庆余说:
“张大哥,咱现在成了睁眼瞎子,什么情况也不了解啦,怎么日本兵是从城里冲出来的?莫非二十九军撤了,日本占领了北平?我想进村去打听打听情况,然后再行动。”
“好吧,你快去快回。”
那时天色已晚,在这兵慌马乱的年月,村里的人早已插门躲在家里。李大波在村里焦急地走了一遍,竟没有碰见一个老乡。于是凭着他的经验,他走到村边,寻找场屋,看那儿是不是有看场的人。
果然,在有一溜枣树的场边小屋里,闪出了一个红火儿——那是看场人在抽烟。李大波朝场屋这边走来。
那屋里有两个看场的老头儿作伴儿。他们见了李大波起先有点害怕,后来知道他们就是两天前在通州暴动的队伍,才热烈地向他谈了他们知道的一鳞半爪的情况。
“唉,咱们完啦,小日本打南苑,打得可‘邪呼’了,飞机就像老鸹那么多,乱扔炸弹,南苑一失守,宋哲元就‘挠丫子’啦,听说往保定那边退了。”瘦高的老头儿这么说。
“唉!听说,昨天咱佟麟阁副军长在大红门那儿牺牲了。还有一三二师赵登禹师长也战死在南苑了。你们也赶快往南开拔吧!”另一个有连鬓胡子的看场老头说。
李大波谢过二位老人,赶紧返回柳子地向张庆余汇报。张庆余听了这些消息,仰天长啸一声,真是既悲怆又气愤。他与李大波商议后,决定既然二十九军已离去北平,本队形成孤立,前被阻截,后有追兵,若再聚兵一处,待至天明,敌机必来轰炸,伤亡必多,实在是无异束手待毙。于是他们决计趁天色尚暗,化整为零,分全军为一百二十个小队,每队五、六十人不等,由连排长率领分批开往保定集合。
李大波跟随一个小队是最后出发的。他留布后面,是为了保护张庆余的安全和为了节省体力,给他化了装,跟随四个脱了军衣换上便衣的警卫兵,从高碑店上火车,赶往保定。
李大波的小队在队伍的后面前进。连渴带饿,走了半夜又一个上午,正当队伍在定兴城外拒马河畔歇脚打尖时,突然遭遇上在这里驻防的外号“孙大麻子”、扒坟掘墓偷盗西太后珠宝的孙殿英部队的袭击。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只看见保安队使用的是日本造的武器便不容分说,分别截击,缴去了枪械。保安队在外敌当前、强敌压境之际,不忍自相残杀、火并,于是官兵只好徒手步行,向保定集合。
部队刚到,张庆余也正好在保定西关车站下了火车。李大波提前进城,已在有两根大旗杆的省政府旁边的曹锟阔绰的老宅找到二十九军军部,见到了满面倦容的宋哲元,向他简要地汇报了起义经过、殷汝耕被劫持以及被孙殿英缴械等情况。然后要求派车,由李大波和邱思明到车站把张庆余接到军部。
宋哲元军长在临时收拾好的简易客厅里接待了凯旋归来的张庆余,热情地拉着他的手,叹息良久,才勉强说出了这样几句话:
“你这次起义,不负前约,惜我军仓卒撤离,未能配合作战,深觉愧对。”
客厅外这时传来了一个粗哑的声音:“喂,勤务兵!军长屋里有客人吗?”
勤务兵回答:“报告孙司令,宋军长正在接见通州起义的张司令!”
李大波掀开竹帘,探身门外,看见了这个他从来不认识的如同土匪一般的孙殿英。只见他那张马一样长型的脸上,长满了铜钱般的大黑麻子,里边套着绿豆粒儿似的小黑麻子,一口大黄龅牙龇着,支着微厚的上唇。
他听说军长屋里正坐着他中午刚给予缴械的队伍首领张庆余,马上停住脚步,解下拴在院里梨树上的那匹枣红骅马,拨转马头就避回防地去了。
李大波看后,虽觉好笑,但心里也很难过,他不由深沉地思索着一个问题:“凭这些军阀,能够抵御日寇的进攻吗?!”
宋哲元给李大波的使命,他已完成。在新的形势下,想到党对他将有新的工作安排,他思摸着怎样向宋哲元请长假。但是还没等他开口,宋哲元就挽留着他说:“李副官,这回,你还回军部给我当副官吧!”
李大波不好立刻驳他的面子,只好暂时答应下来。“你先休整几天吧,洗洗澡,吃点犒劳,睡上他一天两天,彻底歇一歇,以后还有的是大仗要打!”宋哲元以特别喜爱的口吻,对李大波这样吩咐着。
李大波也真的太紧张太疲劳了,他借着这个好机会,便烫了一个热水澡,吃了饱饭,找了一间僻静的屋子,只穿一条小裤衩儿,四脚八叉地呼呼大睡起来。
没过几天的一个晚上,宋哲元把李大波叫到他下榻的那间屋里。他已脱去军装,穿一身中式裤褂,有穗的红裤腰带,在小褂下面荡郎着一节。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帆布行军床,一张白木小桌,两把椅子。小桌上摆了一小碟开花豆,一盘刚早熟的鲜枣儿。沏了一壶三百石①瓷壶的茶水。
①即一种民间用长型、上下一般粗的大瓷壶,俗称“三百石”。
“来,光磊,有好多日子不跟你在一块儿聊天了,心里很憋闷,”宋账担跋氩坏轿宜文橙苏饷椿伊锪锏爻烦隽吮逼剑刮宋伊皆贝蠼Y△敫蟾本ず驼缘怯硎ΤぃΓ≌嫠棠谈鏊锒模 彼认乱豢诓杷嗌匾×艘⊥罚缸乓慌滔试娑担骸罢馐俏颐抢霞依至甑男≡娑愠⒏鱿识伞!?
李大波坐在他对面桌子旁的一把椅子上,拿起了两个鲜枣儿放到嘴里。
“不是我不知道打,可是,你看见了,一,让我周旋支应;二,又不痛快地接济我军火、供给,我拿什么打呀?”宋哲元表白着心迹说,“难哪,我真比做童养媳还难哪!”
在灯下,李大波看他的脸色已不像往日那么黑红,显出了一种病容的萎黄,想必是他的肝病因郁闷和战争而更加重了。李大波只好安慰着他说:
“军座,您的难处,我能理解。”
他摇摇那硕大的脑袋,叹息着说:
“不,因为你脱离了一段时间本军,你已不能完全理解我的处境了。你知道么,我这一撤出平津,南京的反映可大了。亲日派和亲美派都在责骂我。亲日派骂我是趁火浇油,恨不得拿掉我,他们借机会嚷嚷,说我宋哲元弃阵脱逃,应该军法从事。亲美派则派了军队,想法儿造成我张学良第二,现在我真想打,可是缺少武器弹药,最让我奇怪的是……”
他停下来,走到外间的办公室,拿来了一封电报,递给李大波,又接着说:
“南京今天发来了加急电报,电召张庆余,蒋介石他要亲自接见,了解起义经过。这里边有点蹊跷,我不明白,何以蒋本人如此重视这件事?你肯动脑筋。你替我分析分析,到底办什么?”
李大波看着电报,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做了种种推测:“是不是因为通州起义对日本刺激太大,蒋怕惹恼了日本?把张庆余以肇事者交出去?以平息日本的怒火?或是因为各国反映强烈,蒋本人感兴趣?还是要暗自从中寻找二十九军组织这次起义有何不妥?……”
“对,你猜的这些原因都有,……不过,我心里总是嘀咕,不知蒋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宋哲元边说,边迈着穿布底鞋的八字脚,背着手,在屋里溜达着。李大波用目光追随着他,静静地谛听着,想更多地了解这位将军内心的一些思想活动和其它有关的情况,所以他洗耳恭听,缄口不语。
宋哲元猝然停下踱步,站到李大波脸前,把他早已想好的一个主意说了出来:
“李涛,我打算派你跟张庆余一块儿去南京见蒋,你的名义是二十九军派驻通州保安队的起义指挥部代表,你可以观察一下动静,你意如何?”
李大波听了这突如其来的指派,心里暗自盘算起来。他想他能借此机会去亲见一下蒋介石,并观察一下南京备战的实际情况,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良机。因此,他沉吟了一会儿,便说:
“我服从军长的派遣,只是张总队长是否愿意让我跟着?”
“这你不用顾虑,张总队长人很憨厚,又是武人出身,没那些闲心眼儿。说我派你给他保驾,他还会很高兴呢。”
“好吧,那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下午两点的军用班机,你准备一下吧。”
事情就这么定了。宋哲元又招待李大波吃了一会儿开花豆和鲜枣儿,才放他回去歇息。自从中日开战以来,这大概是沉默寡言、郁闷不乐的宋哲元说话最多的一次。
次日午后两点,李大波跟随张庆余准时登机,飞往南京。
黄昏时,飞机在南京上空缓缓下降。李大波从舷窗里看见了白云下面巍峨的紫金山和雄伟的中山陵。飞机着陆后,便有一辆军车把他俩一直拉到了南京国民政府。
侍从室早有专职接待人员,把李大波和张庆余带到了一间阔绰的会客室,让他们在这里等候接见。
蒋介石因为战况发生突变,已从庐山别墅回到南京。日本裕仁天皇的下诏,五相会议的决定,动员40万日军来华,他知道这些情况都说明再怎样对日本曲意周旋,忍辱负重也不能改变日本鲸吞中国的既定国策。所以,他也只好咬住牙,顺乎民意,大谈抵抗日军。
呆了大约半小时,侍从室的值勤军官,把他俩带进委员长豪华而宽敞的大办公室里。
李大波随在张庆余之后走进办公室时,屋里有四架木翼吊扇吹着,屋子四周护墙板下摆着大盆的龟背竹、无花果和散发着浓烈香气的白兰花。
蒋介石穿着军便服,光着头,坐在藤背的太师椅上,面容消瘦而苍黄,深陷的大眼,射出一缕冷漠的光芒。见他俩进屋,他用大人物俯就下属的那种矜持神态,脸上微露笑容,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掌,指一指他对面的椅子。
“唄,这个,你们来了,唄,坐,坐下谈。”蒋介石用鹰隼般犀利的目光,森严地把他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他们谦让了一会儿,便坐下来。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勤务兵端茶放碗的声音。
沉默。墙壁上的大钟,滴嗒地响。
“唄,听说,你们领导了一次起义,这个,谈谈情况吧!”
张庆余看了看李大波,便按着他们事先准备的腹稿,言简意赅地汇报了通州起义的全部经过。李大波看见蒋介石用眼死盯着张庆余那张圆胖的脸,带着明显的疑讶,似乎在尽力搜索什么破绽。他一边仔细听,一边不断地喝大玻璃杯里的崂山矿泉水。
张庆余汇报完了。沉默了一小会儿,蒋介石微微启动了一下嘴唇,露出一排整齐的假牙,又那么皮笑肉不笑地说:
“唄,很好。这个,精神很好。唄,……你这次在通县起义,这个这个,虽败犹荣,不必懊丧。唄,所有损失,由余饬军政部立即予以补充,以便休整后再投入战斗。”
“是,谢谢委员长。”张庆余从椅子上站起来,用立正姿势说。李大波也只得跟着站起来。
“坐,坐!”蒋介石伸出双手,往下按了按,表示让他们坐下。然后他马上就提出了一个疑问,“你既捉住了殷汝耕,却为什么不杀?”
张庆余又看了看李大波,李大波用鼓励的目光回望着他,他才说:
“委员长!当时弟兄们群情激愤,本拟将殷逆枭首示众,以平民愤,而昭炯戒。但因冀东伪教育训练所副所长刘春台劝阻,说殷逆系何应钦冀察代委员长和黄郛①委员长的亲信,派他到冀东担任蓟密专员,一定衔有中央密旨,我们似不宜擅杀,最好押送北平交宋哲元委员长,转解中央法办较为妥当,因此未及时执行枪决。孰意解至北平城下,竟被日军劫走,殊属憾事。”
①均为当时著名的亲日派。
蒋介石仔细听完,未置可否,停了一会儿,他才说:“唄,这个,你们先回旅馆休息,明日可往见何部长,再详商补充办法。”
他们辞出办公室,还由侍从室的那个值星副官把他们送上汽车,就把他们拉到了预定的一家旅馆下榻。
他们辞出时,南京街头已华灯初上。繁华市街,红男绿女,行人如炽。商店霓虹彩灯闪烁,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