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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启示录(柳溪)-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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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这时,两部电话铃声同时响起来,一直跟着宋哲元的副官邱思明,立刻从里屋走过来接电话,他只能接一部,李大波马上接了另一部话机。
  他俩几乎是同时报告的:
  “军长,南苑守军报告,敌军已向南苑发起进攻。”
  “北苑前线报告,敌军向北苑发起猛烈进攻。”
  宋哲元听了这两处日军进攻的消息,一下子惊呆了,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直挺挺地坐在一把高背的太师椅上,呆呆的神情仿佛泥塑木雕的一般。这战事的消息好像一支无情棒,打得他那装着满是和平幻想的脑袋一个劲发懵。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岗兵的传唤:
  “日本特务机关长松井求见!”
  实际上,松井太久郎是开足了马力,凭着车前那面日本太阳旗,楞闯过门卫的阻拦,直接把车开到进德社里的。这穿一身土黄色军服的小个子,挺着胸脯,趾高气扬地走上回廊。大皮靴敲击着大方砖的嘭嘭声,传得好远。
  宋哲元隔着纱窗远远一看见松井的影子,他马上清醒过来,急忙站起身,对李大波和邱思明说:
  “现在他登门,是夜猫子进宅,我进去,你们对他挡架,看他有什么来意。”说罢,他就退进里屋去,把门“嘭”地一声关上。
  松井走进来,一改他过去那种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派头,板着那张大长脸,态度生硬、冰冷,他是来送最后通牒的,他一进门就拿出那个大信封,交给了李大波。李大波把那信封接过来,打开抽出一张美浓纸的信函,一目十行地看了一下,信的内容极其简单:
  最后通牒
  鉴于双方已进入交战状态,我驻屯军跟你军三十七师(冯治安师)于明日——28日正午以前尽数撤出北平地区。否则,本军将动用武力。
  李大波看后把信交给邱思明,冲他使个眼色,他就扭过头对松井说:
  “事关重大,请随我先到会客室稍候。”
  松井太久郎高声地喊着:“我要你们的宋哲元亲自接见我!”他边嚷着,边随李大波走到另一间会客室去。
  李大波坐在松井的对面,以副官的身份说些闲话,来消磨时间,好给宋哲元一个最后思考的时间。
  宋哲元在里屋看完邱思明拿给他的这封最后通牒,气得那张黑胖的大脸,像只紫茄子。他一个拳头打在桌子上,喘着粗气骂着:
  “这小日本儿龟孙!真是欺人太甚!这是骑着我的脖子屙屎,太岂有此理了!邱副官,请你把总参议张维藩请过来。”
  张维藩匆匆地从他的办公室出来,来到宋哲元办公的屋里。张总参议已从邱副官那里知道事情的原委,他走进屋看见宋哲元瞪着大眼,握着双拳,气成那个样子,便默默地读了一遍放在桌上的那张通牒,他的头脑也“嗡”地一下,一股热血涌上了脑顶。但是他还是压住这股气愤,对宋哲元说:
  “明轩,你千万别生那么大气,你的肝病还没有好。……
  现在应该怎么办?小鬼子是下决心要打了。”
  “陈觉生这个汉奸,帮日本运够了兵,现在这只披着羊皮的狼露出了牙,我们上当了,把时间白白地丢掉了,”宋哲元用双拳敲着脑袋,激动地数啰着,“我的日子真难啊,日本逼我打,南京逼我谈,我宋哲元并不想当汉奸呀!”他在屋里来回快速地踱步,很像一匹囚在兽栏的狮子在撞笼。猝然他停下步,举起一只手臂从空中直劈下来,果决地说:
  “维藩,你去把这通牒退给松井这小子,告诉他我们不接受,事已如此,打就打吧!”
  张维藩拿起通牒,走进会客室。李大波站起来,请张总参议落座。他见平时文质彬彬的张总参议,今天也收敛笑容,没有对傲慢的松井做任何寒暄客套,便把那一纸通牒退还给松井,并毫无馁色地表示拒绝。这使松井太久郎大出意料,他那呆板的长脸上,呈现出一种矜持的疑讶表情,然后摇摇头,怏怏不快地走出会客室去。
  李大波知道事态已经发展到严重的地步,退回通牒就意味着武力抵抗,这场战争已经毫不犹疑地由日本帝国蓄意发动起来了!他心里也明镜似的知道,忍受了日寇几年窝囊气、又秉承蒋介石的意旨委曲求和的宋哲元,已经被逼得无路可走了。李大波这时想像不出未来的战争情况,但又愿意坚决抵抗,所以心情十分激动,他走进屋里,看见秦德纯、张克侠、张维藩等军中领导人都在,而宋哲元正往南京打长途电话,报告刚才发生的事情,并在电话里表示:“誓与北平城共存亡。”
  打完电话后,马上就发出了自卫守土的通电,李大波看了如下电文:
  “自哲元奉命负冀察军政之责,两年来以爱护和平为宗旨,在国土主权不受损失的原则下,本中央意旨处理一切,以谋华北地方之安宁,此国人所共谅,亦中日两民族所深切认识者也,不幸于本月7日夜,日军突向我卢沟桥驻军袭击,我军守土有责,不得不正当防御。11日,协议双方撤兵,恢复和平。不料于21日又炮击我宛平县城及长辛店驻军。于25日夜,突向我廊坊驻军猛烈攻击,继以飞机、大炮肆行轰炸。于26日又袭击我广安门驻军,27日早三时,又围攻我通县驻军,进逼北平,南、北苑均在激战中。似此日日增兵,处处挑衅,我军为自卫守土计,除尽力防卫,听候中央解决外,谨将经过事实推诚奉闻,国家存亡,千钧一发……”
  李大波读完这纸电文,觉得事实经过的叙述很多,而抗战的声音却不是那么热烈,不如党中央的宣言那么理直气壮,那么一针见血地指出日本是在步步实行他对中国既定的大陆国策,但不管怎样,仅仅是两个小时之差,宋哲元的态度总是由和平幻想而被无情的现实扭到武力抵抗方面来了,所以,他赶紧对宋哲元说:
  “军长,我一直是在等待行动消息,我想现在该是时候了吧,我想马上赶回通县去,把自卫守土的信息带给两位张队长。”
  几位领导都停下来议事,张克侠副参谋长说:“我听冯治安师长说,人家已经来联系好几次了,总是回答人家战和未定,暂勿轻动,等我军与日军开战时,再出其不意,一面起义,一面分兵侧击日军,以收夹击之效。我看现在也是时候了吧?”
  宋哲元听罢,把一只大拳头在桌上一击,说了一声:“干家伙吧!”
  李大波仿佛得了令箭一般,高兴地敬一个礼,说一声:
  “得令!我马上就赶回通县!”
  
  
第11章 通州兵变
一
  曹刚乘坐的一辆,中国人称为“土豆”的日本托托牌小轿车,拉着前来捉拿红薇的乔治,出了朝阳门,顺着通往通县的大道急驰着。
  本来曹刚在东交民巷美国大使馆门前碰见理查德时,约定是在今晨一早就去接乔治。但是曹刚一回到北平的当晚,就被他那丢弃承德、原热河省主席、今天是日本多伦防区副司令的干岳父汤玉麟找了去。曹刚只好次晨先赶往阜成门白塔寺后身的汤公馆。汤玉麟的‘虎厅”①里,正坐着曾经跟他一起“拉肉票”、“下贴子”①的老搭档外号“秦椒红”,“姜不辣”,还有“打孽”②能手石友三,都在客厅里边做竹城战,边等着曹刚跟北宁铁路局长陈觉生私下运动偷运鸦片烟土走私的事情。曹刚不得不为他的干岳父奔跑,直到过午才把一批黑货送上火车,到午后三点多钟,他才驱车把乔治接上。这些日子,日本从通县特务机关调动坦克车攻打北平,坦克的履带链条,早把那路面轧得坑坑洼洼,曹刚的汽车开起来不但把人颠得肠肚乱颤,而且还暴土扬场,沙尘遮目。路两旁的稙庄稼③地,叶片上全挂满了灰土。因为发现大路上有一辆自行车骑得飞快,汽车按响了喇叭,自行车又飞跑了一程,才让开了大路,闪到路边一条人踩出来的小道儿上去。①汤玉麟喜爱虎。客厅挂着虎中堂,坐椅上铺着虎皮标本,平时行动作卧亦模仿虎的形态。其子为汤大虎、汤二虎,热河人称他们父子为“三只虎”。
  
  ①此二词均为土匪黑话绑票之意。
  ②亦为土匪黑话,为“亡命徒”之意。
  ③稙庄稼:即早种的庄稼。
  曹刚嫌骑车人没有立刻让他超车,他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冲着骑车的人啐了一口,骂道:
  “呸!你个鳖犊子,车直按喇叭,你听不见吗?你的时候耳朵长到腚沟儿上去啦?”
  那骑车人,立刻闪到道边,没有回骂,下了车,把那顶宽沿的大草帽往下拉了拉。原来那骑车人不是别人,正是奉了宋哲元之命着急赶回通县发动武装起义的李大波。因为他在宋哲元的官邸出来,已没有开往通县的火车,他只好在军部就近找了一辆自行车,凭着他的体力蹬这四十华里的路程。他今天换了一身短打扮,车后座还挂了一个竹筐,俨然像一个贩梨的小商人,所以曹刚探出头骂街,竟没能认出他来。
  李大波望着跑远的汽车,真有点后怕。天气炎热,两边的庄稼地堵得不进一点风。他站在那里,用羊肚手巾擦了擦顺着面颊淌下的汗水,才又骑上车顺着曹刚扬起尘烟的大道,朝通县驰去。
  他直奔宝通寺。宝通寺的空气很是紧张,二位张队长正在大殿里走来走去,焦急地等待消息。屋里寂静地骇人。
  李大波走进寺院,把自行车一推,靠到墙根,这时汗水像雨淋一般从他的全身透出来,短打扮的裤褂,一下全像水洗一样贴到身上,他喘息着,奔进屋里。
  屋里一阵惊喜。张庆余站下来,睁着圆眼,着急地说:
  “哎呀,你可回来啦!你见到宋军长了吗?”
  “见到了。快给我一杯凉水,我的嗓子全冒烟啦!”
  张庆余赶紧倒给他一大杯凉茶。还给他一个劲儿地打蒲扇。
  “啊,李副官,你真太辛苦了。衣服全湿透了。”张砚田闪着精明的深陷的大眼,问着李大波,“军长怎样指示?”
  李大波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那一大杯凉茶,才觉着心里燃烧的那团滚烫的火熄灭了。他解开钮扣敞起怀擦着,叙述了他回北平去见宋哲元的过程。不过他只说了宋哲元的抗战通电和日本派松井送通牒被宋哲元拒绝退回的事实。他没有谈宋的和平幻想在一天之内被日本残酷的现实所打破的心态。他之所以这样做,是他觉着既然宋哲元已通电抗战,他不愿意在这些崇拜宋哲元的下属面前破坏他的威望。
  “宋军长慷慨激昂地说,他将率军抵抗,与北平城共存亡!”李大波眉飞色舞地说,挥着手臂,加强语气,“他说,对这些日本龟孙,只有干家伙,一个字:打!”
  两位张队长立刻改变了过去像蔫茄子似的那副模样,高兴地跳到椅子上蹲着,咧开大嘴巴,一个劲儿哈哈地笑。
  “我想是时候了,既然南苑大打起来,……”张庆余说。
  张砚田接过他的话茬儿:“北苑也打得很凶哩!”
  “不管怎样,报效国家的时刻到了,豁出身家性命,就这一锤子买卖啦!”张庆余激昂地把一只拳头捶得桌子当当山响,“这一天,我可盼到啦!李副官,我们就按照原来的计划分头布置吧!”
  “对,两位大队长,先回去调兵遣将,攻打地点配备好兵力,我还按原先规定,去通知殷汝耕,如果我万一被曹刚那小子扣住,先别管我,兵变一发动,一切就都解决了。”李大波向张庆余和张砚田两位大队长最后交待了部署,他们便散了会,分头调动军队,通知伙房提前造饭,准时发动兵变。
  张庆余总队长坐着吉普车出了宝通寺,立刻奔到保安总队的几个集结点去进行早有准备的部署。张庆余原是于学忠五十一军第一一八师第六五二团的团长。《塘沽协定》后被改编为特种警察部队,总队长相当于少将师长,他手下管辖相当于团的两个区队,每个区队辖相当于营的三个大队。约计一万多人。张砚田的第二总队,编制与第一大队完全相同。张庆余手下的人员,督察长(即参谋长)沈维干原来就是张庆余六五二团的团副,他多年的战友;第一区队长张含明、第二区队长苏连章都是他当年一一八师的营长,可称得起是生死与共的“铁哥们”。那天下午,他马不停蹄、身不下鞍地都赶到驻地,做了详细的分工部署。第一总队的督察长、两个区队长、六名大队长,个个都磨拳擦掌,欢喜雀跃。
  第二总队的张砚田,也做了同样的相应部署,只等夜半子时那一声起义信号枪声打响。
  通县原不过是方圆三五里的小城,保安队的汽车在城里与城外连续奔驰,早已引起冀东政府保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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