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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李大波,一手拉着红薇,兴奋得满脸涨红,亲热地说:
“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呀,碰上你们可真不易呀!来,咱们一块儿到小伙房吃饭吧,也把晓莲叫来,她可想红薇哩!”他立刻喊来一个警卫员,把他老婆晓莲从中灶伙房叫了来。
谢政委到团里去执行任务了,吃小灶的只剩下魏志中。小灶伙房其实也不讲究,无非能吃到麦子面的馒头和用油炒个菜而已。他们两对夫妇围着一张饭桌坐在炕上,叙述着他们分别后各自经历的生活。
李大波说了他的被捕、劫持和从东北抗日联军辗战重回华北的全部过程;红薇说她回老家打游击的经过;魏志中叙述了这次“五一大扫荡”他们钻了地道,怕他那八个月的儿子小铁蛋在地道里哭泣,就用奶头塞着他,等敌人走后,他的儿子也被活活堵死了。说起这件伤心事,晓莲还那么眼泪汪汪的呢。红薇安慰了她半天。
魏志中说:“冈村宁次看来已把赌注全下完了,我们用持久战和游击战,肯定能把他打败,我们几乎又恢复到‘扫荡’前的那种武装规模了,大‘扫荡’时,敌人也封锁了白洋淀,每天过好几趟敌人的搜索艇,可是苇塘深处敌人一次也没敢进来过,好多要储存的干部,接我们这里躲着的不少,人家都说我们这里是‘红色苇塘’,是德寇打不进的‘小莫斯科’哪!”
早饭后,协理员给他们三位客人号房,走了一宿,太乏累了,该让他们赶紧去睡觉歇息。他们一觉睡到下午五点才醒,本来吃完晚饭就上路,可是魏志中非挽留他们夫妇多呆一天不可。红薇这个山区出身的妇女,对水乡生活特别感兴趣。尤其是雁翎队驾着小船出发去袭击鬼子炮楼,那在水上飞驰的神采,真像《水浒传》里写得那样。李大波对魏志中这番情意,盛情难却,又看红薇那么有兴趣,他决定多留一天再上路。
晚饭后,他们两夫妻到淀边去散步。魏志中大步流星跟李大波早走到前边去了,红薇和晓莲留在后面,挽着手慢慢散步。在通州时,魏志中没有结婚,红薇和李大波都十分关心他的婚姻问题,现在见他找了这样一位在新华社分社当记者的知识分子老婆,很为他高兴。
她俩沿着一条小路,来到荷花淀边。荷塘里已然采过藕和摘过莲蓬,可是依然飘荡着清幽的香气;姑娘们坐着大木盆在水里捞着菱角,慈菇和带刺苞的鸡头米①。桨声伴着笑声,在晚霞的余辉中漂荡开去。河岸上坐着许多妇女,她们用淀水浸过的苇眉子编织着苇席。红薇望着这第一次目睹的水乡独特的美丽,使她陶醉,她看着那落霞中的淀水和那小小的渔村,不由得叹息着说:“晓莲,如果没有战争,这该多么好啊!”
①鸡头米,即芡实。形状似鸡头,故得名。当年这种食品在水乡颇为流行,常用来做团粉或充饥。
“是呀!世界上除了独夫民贼,有谁喜欢战争呢,”晓莲沉思着,望着荡漾着涟漪的淀水说,“不过,日本强加给我们这场战争,也使我们受到锻炼和得到发展。设想一下如果没有这场抗日战争,我们恐怕还是只占据在陕甘宁一隅吧?即使在北方或南方的一些乡镇有所发展,发展一些农村和工矿的暴动或起义,还不是都让蒋介石国民党的武装镇压下去了吗?!现在,日本侵略军进来了,国民党军在长城一线做了一些抵抗之后,就撒开腿一直向南溃逃,现在蒋介石躲到峨媚山上,而我们大踏步地向敌后进军,发展敌后武装力量,担当起抗日的主力军,才使日本这样深重地陷入了战争的泥潭之中,在抗击敌人的时候,也发展壮大了我们自己。……”
红薇静静地聆听晓莲的话,她心里油然升起一份尊敬。她觉着她不愧是新华社冀中分社的记者。便诚恳地说:“你的理论很新颖,有独到的见解。”
“没有什么新鲜的,我不是赞扬日本侵略我们的国家,”晓莲兴奋的眼里闪着光,眼镜片在太阳下好像打闪一般,“我的意思是说,既然日本发动了侵华战争,把战争强加在我们的头上,那么我们就不该束手无策、坐以待毙,而应该顺应这种新形势,展开各种形式的斗争,在爱国抗日的战争中,壮大我们自己,为将来夺取政权、改造这个国家,打下最必须的基础。其实,我们现在的各种努力,无论是军事、政治、经济、教育,都是在创造着一个新中国的诞生。你明白我的论点了吗?”
“明白了。”红薇真诚地说,“你的马列主义水平挺高的,在这方面,你可以多帮助老魏一些。”
晓莲笑了,摇着头说:“不行。成了两口子,就难进行帮助了,他常说自己是实干家,说我是教条主义者。嘻嘻……”
有一条大鱼离她们漫步的岸边不远,打跳起来,腾空翻得很高,闪着金鳞和白色的肚皮,又钻入淀水中,激起的浪花和水珠,溅了她俩一身、一脸,打断了她们的谈话,引起一串带水音的银铃般的笑声。
“红薇,”晓莲拉着红薇的手,很有感触地说,“我告诉你实话吧,我和老魏不同于你和大波,你们俩都是知识分子,共同语言多。我和老魏,纯粹是知识分子跟工农相结合,有时谈不到一块儿,我当初嫁给他,是崇拜他打仗勇敢。可是一生活起来,就不那么协调了。比如说,平时他带着队伍出征打仗,我惦记得要死,他一回来我才放了心。可是他一回到司令部,就是开会,开会,散了会,他留在司令部跟战士打乒乓球、下棋,玩够了才回家睡觉,打起呼噜来像雷鸣,吵得我一宿睁着眼。有时偶然没会,我说,咱们在月光下散散步吧,他说,那村边上你还没走够吗?那有什么意思,还不如玩会儿扑克牌哩。你看人家十分区的刘司令员,是北大的学生,又能读书又能打仗。我真是羡慕人家。也羡慕你们两口子。”她长长地叹一口气,抬起头,望着前面的魏志中,好像怕他听见她说的这番话似的。
魏志中和李大波沿着淀边小路已走到前面去。他俩谈了不少去保定做城工搞物资购医药的问题。魏志中挥一下大手说:
“大波,我真想还像在通州那样,跟你在一起搞兵运,这次要是咱们还能一块儿就伴多好!不过敌工那活儿需要仔细,我是粗人,总是喜欢拿枪动刀大刀阔斧地干。怕是干不好那路活儿。唉,你们去吧,如果需要武力接应,你说话,我立刻派一个手枪班去,说实话,到节骨眼儿上,枪杆子就是解决问题。”
他们慢慢走着,闲聊着。
红薇和晓莲坐在松软的土岸上,她们走的有点疲累了,红薇贪恋着水乡的景色,不肯回屋歇息。
月光泄地如银,照耀着被暮霭和水气笼罩的朦胧荷淀。雁翎队一艘艘的小船儿飞速荡去,执行水上巡逻和偷袭据点的任务。淀里很静,只有秧鸡在苇丛中偶尔发出呱呱的叫声。
红薇凝视着被微风和月光摇曳的荷淀。这里只有一根根的荷梗和荷叶。水光洒满了荷花淀,红薇不由赞叹着说:
“多美啊!晓莲,触景生情,我忽然回想起朱自清先生的那篇《荷塘月色》的散文,你读过吗?”
“读过,那还是在初中一年级的语文课本上读的。”
“是呀,从那时起我就迷恋上荷塘,想不到我今天所见到的荷塘实景,比那大多少倍,比那更迷人更有气魄。更想不到的是,在战火迷漫中华大地的时候,我们却能安闲舒适地欣赏这月光下的荷花淀。几乎有点不可思议。”
晚风吹着芦苇竜竜窣窣地响起来,夜露轻轻地滴在荷叶上。天空显得高朗而幽深,璀璨的繁星在闪烁着。清风徐徐,夜凉如水。
晓莲笑了,她说;“红薇,我喜欢你虽然经历了这么多的战争,你既保留了山野味,也保留了小资味。说实话吧,你只被这月光啊,荷花啊,迷住了,实际上在苇塘住,真是苦极了,蚊子,小咬儿,整宿都咬得你睡不了觉,又因为水浸着,太潮湿,战士们浑身长了疥疮,那罪过可真难受。不过,我们还是爱苇塘,因为它能让我们隐蔽,保护着我们熬过了那场疯狂的大扫荡。”
正说话间,魏志中和李大波走到淀边上,魏志中对红薇说:
“一定能再见到你。”
“走吧,天不早了,回去睡一两小时,你们就该出发了。”
他们四个人,一起走回村里,等李大波和红薇回到村中新号的那间房里,炕桌上已经摆好一盘煮熟的大乌菱,还有一盘没有剥皮的绿色新莲子。这一定是老魏夫妇吩咐警卫员为他们准备上路吃的。
这时,交通员从另一间屋里打着哈欠走过来,他已经睡了一觉,笑嘻嘻地悦:“你们知识分子是怪,那大淀可有什么看头?快抓紧歇着吧,还能睡两个钟头,红薇,我告诉你实情吧,在咱这水乡打游击,就是要随时能抓紧睡觉。敌人来了就打,敌人走了就睡,那才能坚持得住。”
听了肖英的劝说,他们俩便躺到炕上休息了,红薇一直兴奋着,她非常高兴这次走了水路,既能见到魏志中夫妇,又能领略水乡的风光,也算在战乱中一种不寻常的享受吧。
子夜以后,肖英准时把他俩叫醒。他们用手淘起一捧清凉的淀水洗一把脸,立时困盹全消,变得精神起来,他们没再打扰魏志中夫妇,便告别了这个大苇塘里的小渔村。
他们出发了,登上一只雁翎队员驾驶的小船,冲破了蒙着一层月光的淀水,向那深幽浩淼的白洋淀里,静悄悄地飞去。李大波化装成一个阉猪的贩子,红薇化装成一个梳着盘头的农家妇女。肖英一路上用抄网已经逮住了几条鲩鱼,用马莲草拴住鱼嘴,放到船舱里。
小船儿一路惊扰了淀边附近岗楼里的狗叫;说陌鹕吐嗌谝箍绽镎鹣熳拧C挥腥酥溃谡獬脸恋纳钜估铮幸桓龀錾碛谏揭暗呐耍鸵桓霰撑蚜舜笞爸鞯哪腥耍┱巫沤旒降泄げ恐卮蟮氖姑叫性谡馔螋ゾ慵拧⒔浔干稀⒁煌藜实暮泼斓硭校偶枘严兆瑁白派O眨ネ瓿烧庖怀林氐娜挝瘛�
拂晓时,他们来到一个大村同口镇。岸上矗立着十几丈高的大岗楼。小船飞也似的来到岗楼前的淀边。
岗楼的夜班值岗还没交班。一个伪军端着枪,打着哈欠问:“站住!干什么的?”
“老总,到前边那个村去敲猪①,无非是靠耍手艺混碗饭吃。嘻嘻,您抽颗烟。”
“有良民证吗?”
“有,”肖英边说边举起那一串在晨曦中闪亮的大鲩鱼,低声说:“老总,您老看这‘厚子’②多肥多新鲜,是我刚打上来特意给你老下酒的。”说着,便把那串鱼交给那个伪军。他伸过大枪,穿在刺刀上挑着,说了声:“走吧!”便钻进了岗楼。
①这里的老百姓把阉猪称做敲猪。
②厚子,是鲩鱼的俗称,又称草鱼。
他俩跟着肖英在这里上了岸,然后起旱步行,绕过敌人占领的高阳县城,向张登走去。
二
张登是一个很大的镇店。虽然距离保定只有三十多华里,但却完全处于八路军一支敌后武工队的控制之下。中共保定工作委员会的前站组织就驻在这里。他们有肖英领着,很快找到这个组织,接上了关系。
他俩被安置在离张登五里地的一个小村。中共保委会就设在这里。脚趾受过伤、脸上有点浅麻子的丁德新书记,和蔼可亲地跟他们做了几次有关工作和生活安排的谈话。之后,按照组织必需的规定,他们要在这里进行一段学习,以提高他们时事政策水平,同时为了保密的需要,让他俩有半个月的时间,和外界隔离,足不出户,闭门学习,有专人给他们送水送饭,他们只在傍晚或天黑之后,才在紧闭的独门独院里出来散散步,透透空气。这是防止有熟人或敌特把他们认出来。这倒反成了他俩一个很好的休息与学习的机会和环境。这里距离清苑县的南大冉村很近,那儿有很好的地道,所以即使驻扎保定和高阳的敌人出来做临时短期的“扫荡”和讨伐,也不至于无处转移没法藏身。每天能够看到敌人隔一两天的报纸,还能读到从无线电波传送来的较新的社论、中共中央指示的记录稿,这使李大波和方红薇尤为兴奋。延安《解放日报》的社论《一个极其重要的政策》①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转折点》②这些重要的文章,他们就是在这里一遍一遍精读的。
①这是毛泽东同志为延安《解放日报》写的社论,发表于1942年9月7日。
②这也是毛泽东同志为延安《解放日报》写的社论,发表于1942年10月12日。
李大波最喜欢研究理论,更何况这是指导革命行动的政策性指示,他在长途转移的大“扫荡”之后,竟能在这样安静的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