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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启示录(柳溪)-第1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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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1939年9月5日宣布。
  ②1939年8月24日罗斯福向三方致书呼吁。
  “如果侵略者希特勒一心开动他的战车冲向波兰,那么被侵略者的总统莫西齐茨基,又能怎么样呢?他接受过这个建议,而希特勒不接受,那又能怪被侵略的一方吗?”红薇不等司徒雷登说完便分辩着说。
  在这种诘问下,司徒雷登的脸色显得有些尴尬,他看一看红薇,在心里想着:“她真是有一个异教徒的灵魂呢!”周围的人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这个大胆的衣着朴素的女学生。有人在低声地打听她是谁;有人悄声地回答:“她是李会督的另一个教女,听说是个女共党……”
  “尊敬的校务长,我想再向您提一个问题,向您请教,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的孩子。”他把两只生有黄色细毛的手,交叠在腹部,一副慈爱微笑的模样,每当燕园的学子和老师看见这副模样,就称他为“老嬷嬷”。
  “我的问题是,美国现在在实行对战时交战国的禁运法,是吧?”
  “是的。”
  “可是这个禁运法究竟对谁有利呢?看起来好像对交战国一视同仁,其实不然。例如中日在交战,对中日都禁运。这本身就不公正,因为是我们中国在受日本的野蛮侵略;更何况禁运法还规定,除非自己有能力运输。这更是荒谬而不合理,日本当然有能力自行运输,中国却没有。想想看,这对谁有利?!据我了解,日本每年都要从美国买到成千上万乃至数百万吨的废钢废铁,日本就拿这些东西制造杀人的枪炮,来屠杀中国人,我们可以这样说,在很大程度上,是美国用物资在支持日本进行这场战争,如果没有美国的支持,日本这个缺乏物资的国家是不能进行这场战争的。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司徒雷登的脸突然拉长了。他无可奈何地耸耸肩,然后用两手抱起双肘,反问着红薇:“亲爱的蓓蒂,我发现你是一个很会盅惑人的小妇人呢!”想到他素常的“长者之风”,他又绽开一个老嬷嬷式的微笑,“我提醒你,蓓蒂,你不要忘记罗斯福总统曾代表美国,向日本抗议日本在中国违反‘门户开放’原则。①”
  
  ①此抗议是在日本侵华一年多的1938年10月6日提出的。
  红薇毫不顾忌地哈哈大笑,用一种巧妙地隐藏着讥讽的语调反问着:】挂榈牟皇侨毡镜那致裕强挂樗苹盗搜黄秸彼考痈泄摹婢础颍 ?
  这时宴会的主人理查德慌忙地跑过来了。那个曾经送红薇去金陵修道院的顾仁恕,一听红薇的诘问带着浓厚的政治色彩,早悄悄溜走去给理查德送信儿了。说司徒雷登遭到了他的教女蓓蒂的无情围攻,正展开了令人难堪的舌枪唇箭的交锋。理查德穿着燕尾服,脸上带着歉疚的表情,挽起司徒雷登,低声说:“走吧,校务长,您不能光照顾这群人而忽略另一群对您的崇拜者呀,那您就太偏心了。您像基督一样耀眼的智慧光环,应该照耀整座大厅,而不是一个小小的角落。”
  司徒雷登听了理查德的话,脸上又重现了笑容,他刚要跟着理查德走,但是又返回来,搂住红薇的肩头,细声细语地用流利的中国话说:“蓓蒂,亲爱的孩子,我希望你更多的理解美国,犹如我理解中国;我想,这可以消除误会,是吧,我的孩子?”
  理查德担心红薇不懂事再挑起舌战,就说:“蓓蒂,你应该好好想想,当今世间上,还有哪一个国家对中国像美国那样友好?还有哪一个人能创造一个自由的环境,让你在一种无形的庇护下好好的读书,可以自由地谈论抗日?!只有司徒先生,他是照耀你前进的一颗明星,我的孩子,你该知足了。哦,我们快到那边去吧。”说罢,理查德便挽着司徒雷登快步地走向大厅的另一头去,刚才的一群听众,也蜂拥而去。
  这个小角落里,刚才还那么热闹,现在只剩下了孤零零的红薇自己。她独自坐在靠墙的一把扶手椅上。刚才那阵兴奋的激动,渐渐被冷静的理智所代替。她发现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中这样不能容忍寂寞、以致锋芒外露,纯粹是一种“左派幼稚病”,是地下工作者隐蔽的大敌。如果是杨承烈和李大波在她的身边,看到这个场面,那是会狠狠地批评她的。这样光图一时的痛快,会给工作带来损失,幸好这里都属于抗日的一派,又没有日本暗探,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她非常后悔,她在内心深深地责备着自己的幼稚和鲁莽。
  “喂,蓓蒂!跟我跳一次舞吧,”喜气洋洋的乔治朝她走来,浅浅地鞠了一躬,伸开两臂,“以后恐怕我们不能很快见面了。我们和解吧!”
  她站起来,跟他走到舞池里。这时正放送着斯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圆舞曲。在悠扬的音乐声中,他们翩翩起舞。
  “乔治,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候,你真的要走吗?”
  “是的,我没有什么留恋,尤其日本来了,我更讨厌。宪兵队还不知我是《献剑团》,如果知道,恐怕我也会像你那位‘黑漆板凳’①被日本兵抓去的。不如我趁着现在回到没有战争的美国去。”
  
  ①是“丈夫”的英语语音。
  “那么,你真要到珍珠港去当一名美国海军吗?”
  “是的,我不瞒你,我要到那个美丽的海岛当一名快乐的水兵,像美国电影里那样:戴着船形帽,吹着口哨,嚼着口香糖,到大海上去游弋,嘿,那该有多么快活!”
  在主旋律反复的优美乐曲中,他们用小步滑到舞池的中间。刚做过自我检查的红薇,还处在情绪低沉的自悔自艾中,她不想再批判乔治的思想和作法,既然他在临别的时刻,对她表现出和好的愿望,她也改变了对乔治过去那种鄙视的态度。
  “蓓蒂,我们过去彼此太不理解了,我不理解你,犹如你不理解我一样,”乔治改换成慢三步,很郑重地说,“我也不想离开你们,我们到底是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现在我就要孤单单地走了。……”
  “不是爱弥丽也去吗?”
  “她只是借送我的机会去看那个武官,”他尖酸地耸耸肩,“这里到底有‘法贼儿’,她能呆长久吗?除非她提出离婚。”
  红薇往大厅的人群中看了看。她用目光寻到了爱弥丽。她正用色授魂予的微笑表情,陪着新从北京来上任的市长潘毓桂,坐在茶几旁边嗑瓜子聊闲天儿。红薇暗自吃了一惊,吓了一跳。什么时候这间自由的大厅里添上了这么一位大汉奸人物?她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这个潘毓桂是否已来到人们中间?是否听见了她与司徒的谈话?她知道姓潘的家伙一直是北平市的警察局长,专搞侦缉工作,这条狗是不是闻到什么味道赶到这里来的?“是按图索骥来找我的吗?红薇呀、红薇!你可要小心,千万不能麻痹大意呀!”她在心里这样嘱咐着自己。她的心里像吃瓜子嗑出一个臭虫那样令她感到恶心腻味。
  乔治挽着她继续跳着小舞步,边小声在她耳畔低声地说:“蓓蒂,别看你前后害过我两次,一次是南下宣传团在辛立村;一次就是通州,可是我现在不计较这些了,反而有点佩服你。”乔治的语调柔声柔气,可是忽然发现她神不守舍,便没好气地说:
  “喂,蓓蒂!你看什么哪?我跟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乔治!我想告诉你,你看爱弥丽陪着说话的那个圆头圆脑的大胖子了吗,这个人我认识,他是日本的走狗。”“是吗?”乔治扭过脸,看了看身穿便服的潘毓桂,“呸!我讨厌这种人!真怪,他怎么会来的?……不过,我们是美国人,他是小日本儿,能把我们怎么样?我们有‘治外法权’,……唉,可惜你那次没回美国,也没入了籍……不过我还是有点佩服你。”
  “佩服我?佩服我什么呀?”
  “是的,你过去是山里的穷人,自从你被带到这个公馆,你就是二小姐了,现在你又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可是你却宁愿吃苦,去当穷八路,去当被国民党和日本都通缉的共产党,你这种可以享受荣华富贵而甘愿吃苦受罪的精神,是不是也可算做‘基督精神’呢?”
  红薇笑了,她不反驳他的观点,却热情地给他讲解了一通《共产党宣言》。最后,她和蔼而低声地说:“乔治,我们俩信奉的主义不一样,我信仰的是马克思的无产阶级要解放全人类的思想,当前,我的任务就是抗击日本帝国主义……”
  “这我明白,”乔治打断了红薇滔滔不绝的热情宣传,“我从小富里生富里长,到景山公馆生活更优越,我怕艰苦,我就想享受一生,我大概属于天生受不了苦,而你能个人享受却宁愿吃苦,这就是我钦佩你的地方。……”
  红薇感到乔治的话是坦诚的,分别在即,她也受了感动。
  乔治颇有所感地继续说:“蓓蒂!我们三个人是何等的不同!你看玛莉,她懂得一个女人应该利用婚姻改变命运,因此她才找了一个法国人,因为她幻想着巴黎,幻想着那里的夜总会;我迷恋着美国的生活方式,美国的自由和民主,所以我赶紧飞到那片国土去;而你,找了一个没有财产的人做丈夫,结婚也没穿礼服,如今他还坐了监牢,唉,你是太苦了自己啦。你真是一个可敬的清教徒啊!”他叹息着摇摇头,“过去我们在一起总吵嘴架,今后我们三个人像三颗砂砾,撒在世界这个大海滩里,各奔东西后,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能碰到一起?聚在一处?我只希望我们还能重逢。……”
  这一席话,红薇很受感动。她觉得这是自认识乔治以来,他最有水平也是感情最为真挚纯朴的一次谈话。
  “乔治,我真诚地希望你在夏威夷的珍珠港那边获得幸福。”
  “我衷心祝愿你的心上人早日脱离监牢,要不,你的精神太苦了。”
  “谢谢你,乔治。但愿我们今生今世还能见面。”
  《蓝色多瑙河》的乐曲奏完了,人们纷纷从舞池散开,坐到椅子上休息,喝着热咖啡、冷桔子汁,吃着夹心巧克力糖和各种干果。由于潘毓桂的在场,大家都缄口不谈抗日和战况消息了。
  “喂,玛莉,你离开凯勒一会儿不行吗?”乔治招手喊着,玛莉离开那个留着络腮胡子的凯勒,从角落里走过来,“玛莉,我们兄妹三人拍一张合影留作纪念吧。”他支上自拍照相机的三角架。
  玛莉耸耸肩,不很情愿地走过来。她今天穿的是艳粉色的拖地长裙,戴着长筒的白沙手套,一颗祖母绿宝石镶金的胸针在灯光下闪耀。今天晚上由于凯勒正式向她表示了求婚而使她感到格外喜悦、幸福。她那浓施脂粉的圆脸上,挂着欣慰的微笑。乔治站在那座基督塑像前,一手挽着玛莉,一手挽着红薇,拍了一张临别照片。乔治又把理查德和爱弥丽也找来,在那片有橡皮树、龟背竹和无花果的绿荫下,又拍了一张全家福照片。
  舞会在宵禁前结束了。这几天平西的八路军游击队很活跃,一直活动到西直门,城里日本军队和治安军都紧张起来了。宵禁的时间比往常提前了。所以大家都忙着在戒严之前赶回自己的家。
  陆续送走了客人,理查德、爱弥丽、乔治和玛莉都回到自己的起居室里去,红薇怀着郁郁寡欢的心情却奔向后院,去看王妈妈。她从燕园回来,还没有去看王妈妈呢。一个星期不见,她是非常惦记和想念老人的。而且她有许多憋在心里的知心话儿,只能跟王妈妈讲。
  小屋挂着窗帘,透出灯光,她高兴王妈妈还没有睡。但是当她走到窗下,隐约听见屋里有说话的声音,她站下了,谛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低抑,但可以听出夹杂着啜泣的哭声。她有些吃惊,出了什么事?她推门而进。走到里屋,正看见王万祥在铺上坐着,王妈妈见红薇进门,忙放下衣襟,用手背擦干了眼泪。
  “哦,万祥哥,你来了,我真高兴!是老杨让你来看我的吗?我挺好,我早就跟冀原接上了关系,工作总算开展起来了,只是我惦记着大波,他有什么信儿吗?”
  王万祥沉默着,屋里的空气异常肃杀,王妈妈又低声地哭泣起来。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万祥哥!?”她急切地摇晃着王万祥说,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她的心头。
  “红薇,我给你捎来了大波的信。……我希望你经受得住这个打击……他……他……”
  红薇从王万祥的手里一把把那封信抢过来,这是一块半旧的白布,是用铅笔写的,字小,密密麻麻的一片,白布上还有斑斑的血迹,她的心像擂鼓一样狂跳着,凑到十五瓦暗淡的灯下,迅速地默读起来:
  红薇,我的爱妻、同志、战友:
  我们分别已近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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