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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总结王小波留下的精神遗产是必要的,但最好能顾及到他“这个人”的全部丰富性,以避免将他简化为一种类型,在误解的基础上作为某种精神楷模予以推销。王小波认为,知识分子的不幸,起源于“价值观或信仰的领域”方面的“狂信”。他说:“在现代,知识分子最大的罪恶是建造关押自己的思想监狱。……营造意识形态则是灭绝思想的丰饶……中国的人文知识分子,有种以天下为己任的使命感;总觉得自己该搞出些给老百姓当信仰的东西。这种想法的古怪之处在于,他们不仅是想当牧师、想当神学家,还想当上帝。”(《知识分子的不幸》)王小波对此很反感。在价值观、伦理准则和生活方式上,他推崇罗素关于幸福的本源是“参差多态”的说法。王小波对信念的看法是,人生在世,只要不断地学习、追求,自会形成信念,特别是知识分子;所以最好不要轻易提倡什么,尤其是在知识界。他本人就表示“不想最终皈依什么——这块地方我给自己留着”。王小波在《我的精神家园·自序》中还说过,如果“人活着就是为了被提倡”,那“就不如不活”——可问题是不能保证一个人死后就一定不被“提倡”。“你有种美好的信念,我很尊重,但要硬塞给我,我就不那么乐意……”试图把某种“普遍适用的信念”推销给别人,是顶没趣的事。“你倒说说看,这再不叫意识形态,什么叫意识形态?”(《知识分子的不幸》)
眺望自己出海——中国当代文学的奥德修斯漂流
? 杨 炼
什么是中国当代文学?一个令人尴尬的问题。首先,尴尬的是中国作家和诗人——那意味着:什么是这种文学的形式与内涵特征?或更糟:有没有这种文学存在?几十年沤心沥血的努力,就被一个问号轻轻抹去了。同时,它也令西方有学识的读者和专业人士尴尬:若问到“古代”,还不至于空白,当年庞德标榜“意象”,嬉皮士们谈佛论道,迄今尚不失余韵。但“当代”……当然,谁没读过张戎的《鸿》、或堂堂“企鹅”版的张贤亮写自己二十多年囚徒生涯的小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呢?由此,能列出一个不短的畅销书单,有中国式的“铁女人”,在上海滩的红色风暴中,矢志恪守个性与信念;有柔弱的鲜花,在荒乡僻野,迫于孤独与恐惧,听任女同性恋者抚慰自己的肉体;有更多回忆录……既是“中国的”、又是“当代的”。西方,对中国知道得够多了。
唯一的麻烦是:它们是不是文学?《鸿》作为Non-fiction在英国获奖后,张戎和我都应邀参加了澳大利亚悉尼的“作家周”,对她大规模的采访和评论,无一不把《鸿》作为中国当代文学在西方成功的标志。作为诗人,我当然懂得经验的重要,但“文学”和“艺术”,却并不以对经验描写是否逼真为尺度(且不说我对上述大多作品“真实”程度的存疑——倘若以揭示内心的深度为“真实”涵义的话),而是以作品的构成形式为尺度:结构、层次、内在动机的组合,语言探索的能力,节奏与质量等等。这些之后(而非之前),我们才能说一部作品“有了”内容。我感到遗憾,但确实如此:大部分“走红”于西方的中国题材作品,经不起这番衡量。对素材粗糙地使用、形式上的平铺直叙、人物内心的空洞及审美趣味的“媚俗”,使充满恶梦、脸谱、食人生番、民俗画、伤疤和成语故事的一本本书,颇能满足阅读上的西方“旅游者”。但文学……想想《古拉格群岛》冷酷的记录风格吧。“事实”是“现实的”,更是作家“文学意识”中的——必须如此:是“个人的和语言的”。这是文学意义和价值之所在。
一句话,西方,在中国当代文学的价值标准上,没通过考试,这并不是说西方没有自己的标准……但什么是对一个总号称自己“五千岁”的历史老人的评价标准?那是不是没有标准?或更苛刻些——借用一个美国词:“优待种族歧视”——出书、参展背后,一个潜意识的态度:你们的今天是我们的昨天……就这样,中国当代文学是一位仍在漂流中的奥德修斯,既无家(也不知是否在“回”家),又远离了充满英雄幻象的战场。由于没有可靠的价值判断,中国当代文学在海外的现状是充满喜剧效果的悲剧:每年临近诺贝尔文学奖公布,海外传媒都得为中国作家狠狠抽搐一下(有人讥之为“痛经”),而日期一过,话题再次回归“市场”、“进出口”、“合同”。少数出版社(例如英国的Wellsweep Press;澳大利亚Wild peony),试图介绍“真正的”中国文学,其选择与处境,用“自杀”和“挣扎”形容毫不过分。于是,一个恶性循环:出版社没钱推销——书卖不掉——出版社更没钱。最后,或者破产,或者“自我洗脑”:加入“适者生存”的逻辑,发财同时把“幼稚”和“愚蠢”的证明,自己印好的书,忘得越快,越干净,越好。
面对这现实,谁也没有一张药方,作为中文诗人,我只有建议中国作家拆除自己的“文化掩体”,去参予普遍评价。因为,“标准”只有在评价过程中逐渐建立。困难显而易见,例如翻译的质量,但这正是我们今日“世界范围生存方式”的内容之一。你是奥德修斯,就注定得漂流,甚至为自己创造一个大海。不可否认,中国当代文学没有标准,中外作家和研究者常互为因果。譬如当代诗,一把万能的“意象”钥匙还是当年庞德铸造的,“懂”与“不懂”,皇帝是不是只有“新衣”,都推到“意象”身上了事。而中国诗人也乘机——反正中文文字灵活、语法自由——藏拙,把“无话可说”一变而像“有话不说”。于是,目前大多关于中国当代诗的讨论,只不过在证明,这些诗无须讨论,它们太特殊了,以至译者和研究者可以无限丰富其内涵,从“共产党”到“禅”,无所不容,那么也最好搁置不计。事实上,中文没有想象中那么神秘(特别经“改造”了近半个世纪的“新华体”中文):“窗口在哭泣”,用任何语言读都是一句坏诗,一个陈词滥调。“语言中沉默的痛苦”,除了证实诗人对语言的思考简单贫乏得可笑,什么也没有暗示。而谈论中国历史呢?请想想莎士比亚对“罗马史”的“挪用”,不像他在写“罗马”的题材,倒像整个罗马帝国被开拓出来,为了证实他的写作!他真该是位汉学家……因此,西方的读者们,应该合上那些高中、大学课本,停止用现成的“知识”设想“中文当代诗”。因为它是“诗”,所以必须触动、甚至改变已存在的诗歌知识结构;“中文”,更要求翻译不流于“解释”,而投入“创造”。“意象”的加减乘除、古典式的“瞬间感”、短小的形式,只让诗“看上去”像中国的,却也可能正利用人们对“中国传统”的错觉,掩饰一首“当代创作”的空洞,特别是,当古代诗人已写得更早、也更好,为什么要读它们的当代赝品……其实,这正是中文最深刻的启示:诗,没有时间——就像中文的动词没有时态,每个动作发生在“现在”也发生在“永远”——只要它触动你,一首诗就是“当下”的。所以,所有诗人都“活着”,屈原、李白、但丁、叶芝……如果谁在读一首中文诗的英译,就将其纳入英语文学(包括译成英语的世界文学)环境去判断优劣;如果谁在译一首中文诗,也不要刻意“编辑”,给原作本来没有的东西,它应当显示自身的价值、或无价值——通过其“写作方式”:辞语的结构与意义,争取时间(历史)和空间(中、西)双向上的“不可替代”性,就像人们面对一部英文原作,从不信任到信任,被作品本身所征服——这,也就是中国当代文学的标准。
这才是真正的困境:与文学作品所处的环境相比:漂流中漏雨的房子、寒冷冬天的漂泊,与生存精疲力竭的较量,都不算什么。我说过:没有浅薄的现实,只有浅薄的作家,问题是:如果写作是命定的选择,怎样使这选择确有意义?对中国作家而言,我们不得不是这样的奥德修斯:一边出海,盯着每个打来的浪头!一边被自己的另一双眼睛盯着,“写作”的眼睛、狠狠审视自己的眼睛,仅仅在字里行间——犹如荷马的盲眼看到的!
话说八股文
? 文正义
光绪三十一年(1905),袁世凯、张之洞上《立停科举以广学校并妥筹办法》摺,得到谕允,于是,有着七百年历史的八股文寿终正寝。从此,它被世人视之如敝屣、粪土;不屑一顾。事实上,八股文在历史上也曾有过辉煌的一页,也传下不少至今仍不失其妩媚的作品。甚至有的批评家认为:“有明二百七十年,镂心刻骨于八股,如胡思泉、金正希、章大力数十家,洵可继楚骚、汉唐诗、元曲,以立一门户。”(焦循《易余龠录》)诚然,明代的诗文词赋都不足与异代抗衡,唯有八股文才是独领风骚。
明代八股文能兴盛于一时;既属时代的召唤;也得之文化的积淀。黎锦熙《国语运动史纲》说:“明初八股文渐盛;这却在文坛上放一异彩;本是说理的古体散文;乃能与骈体诗赋合流;能融入诗词的丽语;能袭来戏曲的神情;实为最高希有的文体。”在有明三百年中,八股文名家辈出,如王鏊、钱福、唐顺之、归有光、金声、章世纯、罗万藻、陈际泰,又是其中的佼佼者。俞长城《百二十名家稿》说:“制义之有王守溪(鏊),犹史之有龙门(司马迁),诗之有少陵(杜甫),书法之有右军(王羲之),更百世而莫并者也。”王鏊的作品对后世影响很大,明、清士人无不奉之为圭臬,几至家有其书。吴敬梓《儒林外史》第十一回写蘧公孙的女儿,“十一二岁就讲书、读文章,先把一部王守溪的稿子读的滚瓜烂熟”。女孩子尚且如此,士人更不用说了。
八股文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顾炎武《日知录·试文格式》讲到:“天顺以前,经义之文不过敷衍传注;或对或散;初无定式;其单句题亦甚少。成化二十三年;会试文;起讲先提三句,即讲乐天,四股;中间过接四句,复讲保天下,四股;复收四句,再作大结。弘治九年,会试文,起讲先提三句,即讲责难于君,四股;中间过接二句,复讲谓之恭,四股;复收二句,再作大结。每四股之中,一反一正,一虚一实,一浅一深。(原注:‘亦有联属二句;四句为对,排比十数对成篇,而不止于八股者。’)其两扇立格,(原注:‘谓题本两对文,亦两大对。’)则每扇之中各有四股,其次第文法亦复如之。故今人相传谓之八股。若长题则不拘此。嘉靖以后,文体日变,而问之儒生,皆不知八股之何谓矣!”又说:“发端二句,或三四句,谓之破题。大抵对句为多,此宋人相传之格。下申其意,作四五句,谓之承题。然后提出夫子(原注:‘曾子、子思、孟子皆然。’)为何发此言,谓之原起。至万历间,破止二句,承止三句,不用原起。篇末敷演圣人言毕,自摅所见,或数十字,或百余字,谓之大结。”文章本无定式,既然有了定式,到了晚末,“八股文”三字终至成为了一切僵死文字的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