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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 2008年合订本-第3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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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走的前两天,父亲才跟母亲商量,说他要去城里打杂工,给包工头老贾看工地,每天20块工资。母亲便支持,说家里的事儿你尽可放心,秀儿那么懂事,我只担心你从没去过城里,小心受欺负。父亲便说怕什么,我和姓贾的还沾亲带故呢,况且,城里,是个文明的地方,谁会欺负你?

  只到三四个月后,要过年了,却不见父亲的音讯,焦急才写在母亲的脸上。

  在村旁的那座石拱桥上,我跟母亲都瞅着张记杂货铺门前的一块空地。那里,太多太多的背包打伞的打工人会从那里下车,再从那里散开,急急匆匆奔回自己的家门。望眼欲穿,却不见父亲。

  除夕来临,我跟母亲依然在石拱桥上无功而返。母亲说,秀儿,咱回吧,年还是要过,就咱娘儿俩。她杀了一只鸡,做了几个菜,还特意到张记杂货店买了一瓶甜酒。就在买酒的当口,张老板告诉她,晚些时候,还有一车人要回来。到家,母亲便笑逐颜开了,吩咐我洗菜、烧火、摆桌凳,她说,秀儿,今天晚上,你爸肯定会回来。把饭菜弄好,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年夜饭。

  饭菜好了,我跟母亲再到石拱桥,却依然没父亲的影子,那东风车没来。

  此时,村庄里的爆竹响起,可母亲却失落地笑了笑,我知道,在她的心中,这些喜庆是属于别人家的。

  回到家,正摆开饭桌,却听见了远处一声汽车的喇叭声。我大叫一声,“娘,汽车!”便见有亮亮的灯光扫过山坳。母亲忙进厨房热菜,我则忙去给父亲准备洗脸水。

  敲门声响了,门开,却不是父亲,而是跟父亲一同进城的黎叔。他走进来,将一小袋东西交给母亲,并对她说,阿德(父亲的名字)不回来过年了,工地上没人看管,贾老板不放心,就把阿德留下来了。黎叔又说,元宵节过后,阿德就有时间回来了。

  临走,黎叔掏出500元钱,递给母亲,说是父亲托他捎回的。母亲哆嗦着嘴唇,问他,他为啥连个电话也不打?黎叔便有些歉意地说,阿德还不是想节约几块电话费,贾老板又有两个月没发工资,他说总得攒足娃上高中的学费钱。

  然后,黎叔拍了拍我的肩:“好好读书,你爸说了,城里真的不错,考上重点高中,他就带你进城好生玩一回!”

  断了手指 城里仍然牵动着父亲的神经

  苦苦地盼到元宵节过后,父亲依然没有回来。

  出人意料的是,就在农历二月初,我从学校回来,突然看见父亲,他胡子拉碴的,孤零零地坐在院坝的屋檐下。门上一把大锁,显然,母亲去了田坝还未回来。我急忙打开门,给父亲端来一盆洗脸水。

  绞帕子时,我发现父亲的左手上缠了绷带,绷带上粘着泥灰,污糟糟的。

  “爸,你的手怎么啦?”我去扳父亲的手。他急忙躲开,说:“没事,两个指头受了点儿伤。”他僵硬着手腕洗完脸,又神情严肃地小声叮嘱我:“别大惊小怪的,叫你娘担心。”

  回到家,母亲先是一喜,接着便破天荒地将父亲骂了一通,说他在外野了,是不是城里又有了一个家?父亲只是憨憨地笑笑,说哪能呢?

  母亲是在吃晚饭时发现父亲手上的伤的。“哎呀!你的手怎么啦?快叫我看看。”她扔下饭碗,也去扳父亲的手腕。父亲边躲边说,“没事没事,吃饭吃饭……”但母亲没听,她哆嗦着双手,费了好大的劲,终于解开父亲手上的绷带。

  灯光下,父亲的食指和中指不见了,血糊糊的,只剩下两截桩头儿!

  “天哪,你怎么啦?”我跟母亲都傻了一样。

  父亲却浅浅一笑,没事儿人一般说:“有什么嘛,不就两个指头嘛,还会妨碍干活儿?”

  只等饭后闲谈时,父亲才道出了事情的真相。他那手指,是在抬预制板时被钢丝勒掉的。本来要去医院,贾老板一时没有钱,就去了小诊所……父亲的神情很平静,好像丢了两个指头,只不过丢了两截无关紧要的东西。

  然后,父亲说起了城市的高楼、度假村、立交桥、菜市场、音乐喷泉和城中绿地……说着说着,他的神情就兴奋了起来,将目光落到我的脸上,说:“秀儿,专心读书吧,读完初中读高中,读完高中就读大学,读完大学就到大城市工作挣钱!城里,真的是一个好地方!”父亲的脸色红彤彤的,似乎他的眼前展开了一个绚丽多彩的梦。

  三天后,父亲就急着回了工地。临走,他再次对我叮嘱,秀儿,好好读书,等上了高中,我就带你到城里逛逛。

  在我临近中考的前几天,有人回村了。从他们的口中,我听到一个消息,说是贾老板打麻将输了几万块钱,无法给工人们发工资,前些天逃跑了。工地上人心惶惶,乱糟糟一片,有人已提前卷着被子回家了。

  我便猜想,父亲这下肯定也会回村了。可是,第二天下午,黎叔回来,却告诉我们说,父亲原本是要同他们一块儿回来的,哪知临走时又变了卦,说他放心不下工地,得再在那儿呆两天。

  当晚,父亲打电话回家,吞吞吐吐地说,虽然包工头跑了,可工地没跑呀,得有人照管才行呀。母亲便问:“那贾老板给了你多少工资,还欠你多少?”父亲老实地回答说,每天20元,从去年到现在,才领过两个月零10天。母亲便恼了,铁青了脸说:“回来!明天就回来!你一个乡下人,没半分报酬,跟着在那儿瞎耗些什么?”

  做了一回城里人 父亲用鲜血圆梦

  父亲终于没有听从母亲的话。他还是那句话,工地上材料多,又紧靠着大街,很是危险,老板没来处理前,要砸着个把行人,怎么得了?母亲于是就无奈地放下话筒,却打定主意要亲自去一趟城里。

  我中考完后,母亲收拾几件衣物,拉上我,踏上了去城里的路。

  工地上冷清清的,横七竖八地堆放着些钢筋、水泥、砖块。脚手架静静地矗立着,几只不知名的鸟在顶层上空飞来飞去,啁啾鸣叫。

  问一个瘸腿师傅,他说父亲到另一个工地去了,要天黑才回来。他领我们拐弯抹角地来到一座小窝棚前,指着说:“阿德就住这儿,你们等他吧。”

  那是一个潮湿阴冷的窝棚,昏暗的灯光下,黑乎乎的塑料布和丢弃的杂物堆了一地。紧靠着屋角有一床草席,席上丢着一床失去了颜色的毛巾被,那就是父亲的床铺。旁边有个纸箱,里面放着两三只碗和几双筷子,还有半袋盐,几个瘪瘪的皱巴巴的袋子。

  我心中突然一颤,退到门口,忍不住心酸地想到,爸啊,难道这就是你极尽夸赞无限向往的城市?

  天光完全暗了。四周的灯光,把城市的上空映照得通明透亮,工地,却变得更加深沉、冷暗。

  瘸腿师傅说因为下雨了,父亲可能离不开,叫我们不要等他,早些休息。

  那一夜,风声、雨声、雷声,闹了一夜。我跟母亲都睡不着,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天亮了,住了雷雨。母亲说,出去看看。

  紧临大街的北口处,围了好大一圈人。拐角处的脚手架,不知什么时候,塌了一角,安全网被戳了几个大窟窿。两株梧桐杈被砸得枝断叶残,呆立在清冷的晨风中。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树边,几个警察和穿白大褂的人正七手八脚地抬着一个人往车里送。

  等母亲惊叫着扑向车子,我才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刚迈出两步,就瘫倒在地。

  那是父亲!他苍老的脸上,挂着混着雨水的血迹;他惨白的眼神,已失去昔日的神采。

  扑到父亲的担架前,母亲为他揩净嘴角上渗出的血,已是泪流满面。父亲大张着口,喘息着,努力睁开眼,看一眼不知所措的母亲,看一眼同样泪流满面的我,气若游丝地说:“别……别哭……我……我会好起来的……旁边这学校来来往往的这么多学生……出了事,叫我咋心安……”

  父亲终于没有醒来。后来查证,是那晚突发的暴风,将脚手架顶层的捆扎绳弄松动了,父亲想到第二天楼下有很多孩子路过,怕出事,所以爬上去想将它们捆扎结实,不想刚到第三层,脚手架就垮了。

  在我们乡下都兴土葬,而死在城里的父亲却进了火葬炉。这一辈子,父亲也算做了一回城里人。






假如没有读书

郑俊甫


  这是某电视台举办的一档谈话节目。嘉宾一共四位,都是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他们来自这个城市的各行各业,引领着各自领域的潮流和风骚。他们有房,有车,事业有成,是无数男人眼里的标杆和努力的榜样。

  但他们又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无一例外地生长在经济不发达的贫困地区。从小家境贫寒,衣食无着,完全依靠父母节衣缩食,供养着读书、上学,才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有了今天的成就。

  谈话就是围绕着“读书和命运”这个话题展开的。四个男人的故事虽然各有千秋,却也没有多少出人意料的新意。节目在平静和缓的氛围里接近了尾声。

  接下来,照例要有台下的观众来提问。第一个获得机会的是位记者,他问了一个记者们都喜欢问的问题:“假如父母没有送你读书,你觉得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第一个男人说:“假如父母没有送我读书,那我现在肯定不会坐在这里。前不久,我回了趟老家,发现村子里跟我一起长大却没有机会读书的男人,大都在家里守着几亩薄田。山里缺水,每天驮水吃饭,引水浇地,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

  第二个男人说:“假如父母没有送我读书,你们说不定就会在城市里随便的一个建筑工地上见到我。念高中的时候,很多学生就是因为家里拿不出学费,背上背包出去打工了。说真的,当时,我也偷偷打好了背包,要不是母亲求亲靠友借来的钱,我也不会走到今天。”

  第三个男人说:“我们那个村子现在是全乡有名的养鸡专业村,很多没有机会读书的男人,都在家里养鸡。假如父母没有送我读书,说不定大家餐桌上的烧鸡炖鸡叫花鸡,都是我养的呢。”

  台下响起了一片笑声。气氛轻松活泼,一切都朝着节目预定的方向发展着。

  最后,观众的目光落到了第四个男人身上。大家都觉得,在那样的场合,他也一定会照着这个思路说下去的。

  没想到,第四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却忽然用一种沉重得有些压抑的语气开了口,就像是迈进了某种痛苦的回忆。他说:“我念高中的时候,家乡正值旱灾,庄稼几乎颗粒无收。这对靠田糊口的村里人,无疑是个灾难,那时候,村里一共有三个人在县城读书,其他两个人都因交不起学费退了学。我也想退,父亲不让,父亲甚至为这件事打了我一巴掌。”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筹的钱,供我读完了高中,又让我念了大学。临毕业的那年,本想着可以挣钱养家了,没想到父母却双双病倒。他们的病都是能够治好的,要是放在今天的话。”

  可是那时候,家里一贫如洗,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为了省钱,父母都不肯住院,甚至连药也舍不得吃,就这样,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相继离世。

  “现在,每到夜深人静,我就止不住想,假如父母没有送我读书,我也就不会离开他们。就可以守在他们身边,为他们分担生活的重负,挣钱、养家、尽孝,他们也就不会这么早地死去。‘子欲养而亲不待’,一想起这句话,我就觉得,自己真是不孝啊……”

  演播厅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就连一向口吐莲花、应对自如的主持人,也像是忘记了自己的职责。

  片刻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潮水般的掌声里,不少观众都悄悄抹起了眼泪。






我们乡下的爱情

南在南方


  一

  那年夏天我第一次出远门,出省,从陕西到山西晋城一个叫白沙的地方去下窑井,下苦力。

  小三刚过十八岁就开始下窑井,挣了不少钱,可他总觉得不够。他的对象艾冬梅不想让他去,说是太危险了,要和他成亲。他说,我还没有把楼房盖起来呢,我还没有把彩电买回来呢,我还没有买席梦思呢,你就想用一根裤带拴住我啊。他涎着脸。艾冬梅一本正经地说,我又不是图这些才喜欢你的。小三说,我喜欢你,我才下窑井,我想让你吃好的穿好的。艾冬梅笑了,脸上有点红,很漂亮。小三说,你的脸像苹果,我就爱吃苹果,又甜又脆。

  小三就当着我的面和艾冬梅抒情,他们以为我还不懂人事。我说,小三,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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