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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沉湖》 第一部分我感到惊心动魄
——黄昌勇《王实味传》序作者希望我为本书写几句话。
我读完,放下书,就沉默了。
我感到惊心动魄,却无法理清我的思绪。
脑子里反复地轰响着一个声音:“暗暗的死”;“暗暗的死”;“暗暗的死”……
这是本书引述的鲁迅的话:“我们试一推测死者的心,却一定比明明白白而死的更加惨苦。”(《且介亭杂文末编·写于深夜里》)
这是发生在20世纪40年代中国的一个“暗暗的死”。而如作者所说:“他的悲剧意义早已逾越了作为个体生命本身的遭遇沉浮,他的悲剧其实已经预示了一大批中国现代知识分子未来的人生轨迹。从某种程度上说,王实味的遭遇可视为中国现代知识分子中某种重要类型的起始点,回首既往的历史,我们会看到无数后来者在类似的境遇,不同的时期演出的一幕幕沉重的历史剧。”
但半个世纪过去了,这依然是一个不明不白的死。而且似乎已经被人忘却了。——人们忙于世纪末的狂欢,有谁想到去“推测死者的心”,有谁听见死者亲属的哀哀的哭声,更有谁愿意正视与承担这死尸的沉重,思考这历史的沉重?!
我们即使无力(似乎也不允许)深入地思考这一切,至少也应该把“死”的来龙去脉、“死”的真相弄清楚,还一个“明白”,也算是对这“暗暗的死”,对这段历史有个交代。
本书的作者,正是怀着知识分子的良知,学者的历史责任感,走出了这第一步。这其间的艰难是不难想象的。
本书所揭示的大量事实,则足以使读者悚然而思。而且不同经历、背景的读者都可以从中引发出不同的联想与思索——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我们自己的历史。
我关注的是以下几个事实。
这是1927年的春天,王实味与中共北大党支部书记的一场激烈的争吵。在王实味看来,这是对他的私生活的粗暴干涉,是家长制的封建作风的表现,必要据理抗争;而支部书记则动员组织力量展开批判,并扬言要将他开除出党:人们不免要联想起1942年的那场运动。前后两次批判是否存在着某种内在联系,历史的路是怎样走到后来这一步的:这都发人深省。
事件所暴露的王实味的个性:那暴烈的火性,讲话无遮无掩,不计后果地坚持己见,无所顾忌地顶撞上司……使人们有理由为他的命运担心。作者来信说,他之所以要我写几句话,是因为王实味也是北大的校友。那么,面对这位老学长的性格与命运的关系,北大人将会有怎样的反应,这也是饶有兴味的。
当然,最让我震惊的,还是本书对批判王实味及所谓“五人反党集团”运动的组织与发动过程的详细披露。特别是作者引述的康生1943年8月在陕北公学训练班上的讲话的原始记录稿,所透露的“细密处见功夫”的机心与手段,确实让人大长见识。中国以后所发生的许多事情,包括1957年的“阳谋”,在这里都已见端倪。理清中国现代思想史与知识分子命运史上的这条线索的重大意义,是不言而喻的。
作者以“不为尊者讳”的史家态度与笔法,对知识分子(包括一些声名显赫的知识分子代表人物)在批判王实味运动中的种种表现,所作的如实叙述,是特别让人感到沉重的。本世纪为什么一再出现鲁迅所说的“使劲的拉住了那颈子上套上了绞索的朋友的脚”的悲剧,这是人们不能不深长思之的。
生命的沉湖
本书所揭示的值得注意的历史事实,还有很多。作者自有他的见解,也只是点到为止。进一步的思考留给了读者。作者自己也表示,他还要将他的思考写成专论。那么,本书只是一个开始,下面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但我们仍要感谢作者:他帮助我们“明白”了许多事情。——尽管直到五十七年以后的世纪末,才有了这点“明白”,似乎迟了些,但却来得不易:我们懂得这分量。
1999年12月25日写毕于燕北园
《生命的沉湖》 第一部分对共和国历史的另一种书写
——在《一个平民百姓的回忆录》座谈
会上的发言作者比我大四岁,那么,我们就是同时代的人了:都是出生在30年代后期,主要成长在五六十年代的共和国的普通公民。因此,我是以“读自己的历史”那么一种心态来读这本书的,觉得很亲切,读的时候既放松又投入,有时会心一笑,读到有些地方心里酸酸的,想哭又不想哭。这些年已经很少有这样的阅读体验了,单凭这一点,就应该感谢作者:他的笔触动了我的心灵深处的某一角落,又让我得到了精神上的某种满足。一本书,能够引起读者(我相信绝不止我一个人)这样的感应,就足够了。所谓评论界如何评价是无关紧要的,似乎也不必去追求多大的“意义”。
作为读者,这样放松地阅读,愿意想就想想,不愿意想就这么读下去,读下去,这也就够了。不幸的是,或者说讨厌的是,我还有另一种身份:除了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外,还是一个研究者。这就糟了:书读完了,还要想想历史观、历史写作这一类的所谓“学术”问题;而且今天请我到这里来,大概也是要我谈谈这方面的话题。于是我也只能按照派定给我的(某种程度也是我自己选择的)角色说话,就有了下面这一番议论。——但我希望,我姑妄说之,大家也就姑妄听之,是不必过于认真的。
今年是共和国成立五十周年。自然免不了要出现关于这一段历史的种种叙述。历史叙述总是有所遮蔽的。就我已经读到的有关共和国历史叙述,就有种种遮蔽,而被遮蔽(特别是有意遮蔽的)部分是特别有意思,让人要好好想一想的。这是一个有很多的话可说的话题。这里仅就这本书所涉及的谈一点。人们爱谈的是决定亿万人的命运的大人物的历史活动,恰恰忽略了那“亿万人”的活动:自己的命运先天地被大人物决定了,那么他们又是如何活下去的呢?人们还喜欢描绘大的历史事件,土地改革、反胡风运动、大跃进、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等等,但这些大事件在一个个、具体的、而非抽象的共和国普通公民的心灵上留下了什么痕迹呢?这些就不谈了,被历史叙述省略了。而没有人,特别是没有人的心灵的历史又是什么样的历史呢?这会不会造成某种根本性的残缺呢?我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通行的历史叙述的遗憾,而看重这本共和国普通公民的回忆录的:它以“野史”的个人性的,带有很大的随意性,相对自由、松弛的笔调,揭开了被“正史”所遮蔽的历史的某些侧面,我从中读到了许多别处读不到,而又发人深省的东西,从而加深了对共和国历史的认识。
比如说吧,共和国是一场革命的产物,所谓“革命”就是对原有社会结构与秩序的一次大颠倒,导致了原有阶级的、社会的、人际的关系的大变动——这都是众所周知的历史事实,一般的历史叙述也都是写到此为止。但其实是还应该追问下去的:这样的大颠倒、大变动,对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地位、利益各不相同的普通人的命运,以及他们的日常生活,发生了什么影响呢?他们各自对此做出了怎样的行为的、情感的、心理的……反应呢?缺失了这些的共和国历史至少也是不完整的吧。从这一角度来读这本回忆录,就十分有意思了。作者出生于一个大家族,原本是处于社会结构的上层的,正是革命的对象。因此,社会上这一部分人的命运,他们的情感生活,从来都是被排斥在共和国历史叙述视野之外的,即使偶尔在文学作品中出现,也都是被妖魔化(非人化)的。而本书却提供了一种真实,包括在土地改革风暴来之前,作者的父辈所做出的反应,都让人触摸到了面对必然到来的大变动的历史当事人心灵的颤动。而作者本人以后的种种经历:他怎样应对“从众星捧月的少爷成为人人可欺之的贱民”这样的人生巨变;他怎样又从普通平民的生活中找到了位置,不仅生存了下来,也寻得了爱情,并且形成了自己的处世哲学;而在世纪末的社会变动中,他又怎样奇迹般的获得一次发挥自己的才能的机会(不仅是经商,也包括本书的写作),而这才能恰恰是从父辈那里遗传下来的。这“一个人”身上所显现的历史沧桑,正是真实地显现了共和国的革命历史的丰富性、复杂性与戏剧性的。——真的,我在正规的历史书中还未见到过这样有深度的历史呈现。
这里还可以再举一个例子。共和国在前三十年是一个高度计划化的社会,生活在共和国土地上的每一个公民与非公民,都毫无例外的处于几乎是无所不在的计划控制之内,不用说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生活,就是人的感情生活、家庭生活,甚至是床笫生活……所有最私人化的生活,都纳入了计划的控制轨道。这是生活在另一种社会的人所绝难想象的。在我看来,这或许是后人理解与重述这一段共和国历史最大的难点之一。而本书恰好以大量的具体可感的历史细节真切地呈现了这一切,这就有可能让后人不是从理性的分析中,而是从感性上去感觉、触摸这一带有根本性的共和国历史的真实,这是偏于宏观大叙述的历史著作所不能替代的。刚才许多朋友的发言对此已经有了很透辟的分析,我就不多说了。我想谈的是另一方面。面对这样一个计划化控制的社会,没有亲历过的后人可能要问:在如此严密的控制下,人们是如何活过来的呢?本书的作者正是从自己的生活经历出发,以同样丰富的历史细节对此作了具体呈现。控制自然是有效的,并且已经渗透到人的日常生活中;但人们却也总能从严密的控制中寻找到某些空隙,并以中国平民百姓特有的生活智慧,尽量地加以扩大,从而为自己以及家人获得某种生存的空间。这种生活的智慧自然是令人心酸的,但它也表现了一种坚韧的生命力,这正是中华民族文化中所固有的,并且是深扎在中国普通民众的精神结构的深处的。它在共和国的历史上,事实上是构成了对前述计划控制的反力,对总体的有效性形成了无形的破坏与削减,它不显山不露水,甚至不易被觉察,却又是极其顽强的。而且最终的胜利者仍是这平民百姓的生活逻辑,或者说历史总是要回到这块土地上的大多数人的生活逻辑上来。——尽管处于历史辉煌位置的大人物们永远也不会承认这一点,而普通平民百姓也永远是沉默的。某种机遇却使这本书的作者开了口,并且凭借书的形式得以传播;我有机会读到了它,并因此看到了一些被掩盖了的东西:这都是一种难得的幸运吧。
最后还有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本书的历史叙述有没有被遮蔽了的内容?我想,大概是有的。根据也是我的阅读体验。坦白地说,尽管从理性分析的角度,我对本书1949年以后的叙述最有兴趣;但凭感性的直观感受,对我最有吸引力的,却是1949年以前的部分。与后者的酣畅淋漓、轻松自如相比,作者写到共和国这段,就常常语焉不详,从有意无意的回避中,可以感到作者内心的某些紧张。其实也未必有什么具体的压力,而是已经内化为生命的一部分的人生经验(这是我们这一代人都有的),在暗暗地提醒着、监视着作者。这本身就是共和国人心灵史的一个不可忽视的部分。
1999年4月2日写于燕北园
《生命的沉湖》 第一部分“燕山偶语遭奇祸”(1)
——《燕山夜话》的命运及其影响
这本是一本普通的杂文集——1961年;《北京晚报》约请时为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的邓拓,用马南村的笔名,开设“燕山夜话”的专栏时,是把它定位为“知识性的专栏杂文”的;因此,作为专栏的第一篇文章,题目就叫《生命的三分之一》,讲的是如何“利用夜晚的时间”;“在整天的劳动、工作之后,以轻松的心情,领略一些古今有用的知识”。当然,既然是文人作文,在谈天说地之时,也会涉及时弊,比如一篇题为《智谋是可靠的吗?》的文章,就批评了那种“喜欢自己逞能”;“不接受下面群众的好意见”的作风,强调要“重视群众的智慧”——其实作者也并没有越出毛泽东所说的“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这类的话题。但在当时算是说了一些真话,再加上具有知识性与趣味性,因而受到了读者的普遍欢迎;后来《燕山夜话》结集出版,前后共印行了三十万册。《燕山夜话》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