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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怒,手指着房内破口大骂:“臭婊子,你不要不识抬举!”侧目看见陆晓琳、郑
思渊,忽然愣了下来,朝他们一笑,猫腰拾起地上的东西,仓皇逃窜。
郑思渊看着他狼狈而去,心下一紧,不由胆怯起来。冷媚会不会也对他如此无
理呢?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冷媚正在气头上,保不准……他慌忙朝陆晓琳递个
眼色,说:“走吧,这会儿进去不是时候!”
陆晓琳也犹豫了,正彷徨着要走,冷媚气冲冲跑来关门,一眼看见她,不禁惊
怔住,“陆大姐,是你……”
陆晓琳勉强挤出笑脸,人却木在那里,“我是……”
冷媚浅浅一笑,“快进来坐。”
陆晓琳回头招呼郑思渊,他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冷媚看见他,丝毫不感到意
外,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倒不计前嫌。
这是一个单间高档病房。四壁洁白,连病床和室内其他物品也一律是白的,有
如嫩寒的初雪。冷媚穿一身胖大的白色病号服,将柔弱的身体藏在里面,只有直线,
看不出以往柔媚的线条。她面色苍白,泛着一种浮肿、不健康的光泽,眼窝也凹陷
了,没涂唇膏的嘴毫无血色。毋庸置疑,她刚从死亡线上逃脱出来。
他们在一侧的沙发上落座。陆晓琳把手里的网兜悄悄放下,发现墙角处堆满了
类似的礼物,几乎可以开一个小小的食品店。这让她很感意外。她想冷媚应该很孤
独的,不然她不会这么急切地挤兑郑思渊一块儿来。当然,康庄夫妇也请她捎来一
份心意,他们是不便来看她的。现在想来,冷媚并不孤独,也寂寞不了。不过,来
看她的除他们之外,又都是些何等人呢?她想到刚刚在门口发生的一幕,不由皱起
眉头,心里忽地涌上一股厌恶。
病床的床柜上插着一束姹紫嫣红的月季,郑思渊的目光这会儿正被它吸引着。
那红得耀眼的月季,与白得耀眼的墙壁形成色彩上极大的反差,因而格外惹人眉眼。
他也注意到了墙角堆积的礼品,但惟送花人不俗,独标一格。这送花人是善解
人意的家伙,一定深得冷媚的喜欢,不然她为啥将其他东西都扔在墙角,独独把那
束花摆在床前最贴近自己的地方呢?
陆晓琳和冷媚说着闲话,俩人都在避免接触她自杀的敏感话题,因而更显出女
人的絮叨。郑思渊无话可说,又不好老果坐着,像个木偶,便默默起身,装作欣赏
花的样子,走到床头柜旁,低头去嗅那花,不意见花瓶下压着一张名片,一张极熟
悉的名片,他一下张大了嘴,几乎要喊出声来——“杨飘!”
千真万确,那是杨飘的名片,他手里也有一张同样的名片。这小子说干就干,
果然行动起来了。从眼下的情形看,冷媚无疑接待了他,这束花就是证明。他突然
隐隐不快,杨飘绕过了他,直接跟冷媚接上了头,以后或许再也不需要他了。不错,
他说过:“咱们总会找到合作的途径的。”
冷媚缩在床的一角,像只蜷缩的猫。她身上已丝毫没了刚刚对那汕头粉面男人
的锋芒,这会儿倒显出一种病恹恹的文雅。这前后判若两人的变化,想想,几乎使
郑思渊有些忍俊不禁了。
她一直低着头,只不时抬眼偷觑他们,当她发现陆晓琳带来的礼品时,不觉有
些羞惭,喃喃说:“陆大姐,你看你,还买什么东西,我已经够麻烦你们的了。”
陆晓琳一笑,“请别介意,本该早些来看你的,可这阵儿总是很忙,一直脱不
开身……”
“慧娟也是,我告诉过她不要声张,她还是老脾气,一点不……这真让我过意
不去了。”
“说哪儿去了,看你现在好多了,我们也就放心了。”
问题还是摆在了面前,回避不开,冷媚才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只
是近来总睡不好觉,就多吃了些安眠药,谁想竟闹成这个样子。还多亏慧娟发现的
及时,不然……”她淡然一笑,笑容很惨淡。“这会儿想想,还真不如睡过去的好。”
“你可别这么想,”陆晓琳说,“你这么年轻,以后的路长着呢。生活么,总
会有些烦恼,遇事看开点,也就……”
这实在不是个好话题。冷媚将脸转向一边看花的郑思渊,说:“郑先生很喜欢
花。”
郑思渊一怔,“哦,喜欢。”
“想来好笑,昨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送的,当时真不好回绝。喏,那有他的名
片,也是你们文化界的人,郑先生可认得?”
郑思渊装模作样捏起名片看看,说:“倒听说过这个人,但不认识——他来没
说什么?”
冷媚暗自一笑,“真是好奇怪,我压根不认识他,他就突然闯进来了。”许是
回想起当时情景,她嘴角弯出一丝浅浅的、非常动人的微笑。“他可真会说话,是
个很开心很开心的人。”
郑思渊无话找话,“照你这么说,一定是个年轻人了。”
“是的,”她脸隐隐一红,忙解释说:“跟他一块儿来的,还有一个姑娘,看
来他们是一对。可我弄不明白,平白无故的,他们为啥跑来看我。那个叫杨飘的,
还硬说这之前早就认识我,这就让我更不明白了……”
还有个姑娘?郑思渊想,一定是白薇。这杨飘疯疯癫癫的,竟还把七不沾八不
连的白薇也给拉扯上。对,杨飘说过,白薇饰演西妮的角色最合适,他该不是带白
薇深入生活、进入角色吧?这个杨飘,真会节外生枝!
郑思渊不禁愤从中来,“现在社会上很复杂,总有一些不三不四的小青年到处
招摇撞骗,你该有所警惕……”
冷媚赧然,“看他们倒不像你说的那种人。奇怪的是,他只说认识我,可我对
他一点印象没有,那姑娘就更觉面生了。”
郑思渊觉出自己的唐突,一时竟忘了冷媚的身份。这会儿,他只好顺她的话说:
“或许你以前认识,只是一时记不起了,这种情况我常常也有的。”
“这不可能,要是以前认识,总会有印象的,可我怎么一点也回忆不起来呢?”
“这是很奇怪,”陆晓琳半大不说话,突然插上一句。说话的当儿,暗下朝郑
思渊丢个眼神。他心领神会,见好就收,说:“好了,你好好休息,我们走了,改
天再来看你。”
陆晓琳也站起身,“抽空我们再来。”
冷媚也没挽留他们的意思,也好像急于结束这场会面,说:“你们就别来了,
都挺忙的,再说我也就要出院了。”
“多住些日子,”陆晓琳说,“等养好了再出院也不迟。”
“不,我已经好了。”
冷媚送他们出了病房,又要朝外送他们。陆晓琳拦住她,说:“回去吧,不必
送了。”她执意要送送,说:“这么大老远,你们都来了,我是该送送的。”只好
由她送到楼下。分手之际,冷不防她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说:“我这种人,你们
不嫌弃,还跑来看我,真是……”闹得陆晓琳挺感动,眼圈一热,差点没滴下泪来。
见此情景,郑思渊也突然不知所措。
2
郑思渊去省立医院看望过冷媚,心里陡然掀去重负,不觉轻松许多。看来冷媚
吞服安眠药自杀,跟他那篇《沉沦女》没什么干系。他真是杯弓蛇影,虚惊一场。
这全怪齐慧娟大惊小怪,才弄得陆晓琳一惊一咋,故作危言耸听的。自然,冷媚的
自杀,定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不然她活得好好的,不会自寻短见。至于她究竟
为什么自杀,他不想探究。不过,看冷媚上午沉静的态度,用“睡不好觉,就多吃
了些安眠药”的话来搪塞她的自杀,好像她对死亡看得很淡薄,一如谈论一件与己
无关、稀松平常的事情,仿佛死亡只不过是去天堂赴约会。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
可能如此超脱。在她眼里,那一瞬间的安睡,一定是极充满诗意的。郑思渊自觉对
这个女人,又有了新的了解和认识。
然而,现在事情又来了。杨飘居然不经他同意,擅自单独行动,而且竟然还带
上那个叫白薇的孩子,让一个不知深浅的小姑娘卷进去有什么好处。这很让他动火,
他决计出面阻止杨飘这一愚蠢的行为。可是,这样一来,他岂不把冷媚看作自己的
私有财产了;其实,谁与冷媚来往,他无权干涉。问题的症结在于,杨飘是经他间
接认识冷媚的,倘若冷媚再困杨飘的所作所为而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譬如自杀或
者其他,他虽不是直接责任者,但也难脱干系。
出于这种谨慎的考虑,郑思渊还是决定找找杨飘,让他停止现在的愚蠢行动。
下午,他一去报社就给杨飘挂了电话,杨飘不在,接电话的依然是白薇。她记
性真好,一下就听出是他。
她说:“他可能在家,昨天听他说西北电影厂来了位导演,他是不是……”
他心下沉吟:杨飘该不是要拉那位突然冒出来的导演,也卷进这一事情吧?
“你知道他家的电话号码吗?”
“他家没安电话。”
“那他家住哪儿?”
“贫民窟。”
“什么?”
“就是老城的棚户区。”
白薇所说的“贫民窟”,就散落在火车站附近,那一带的建筑大多是解放初期
遗留下来的,破破烂烂,满目疮痍。这些年,城市建设投资大把大把地扔在新城区
的宏伟建筑上,而这龌龊的死角似乎被人遗忘了。那里的居民仍然居住在低矮湫湿
的工棚式的房屋里,因而皋城便有人管这无人问津的居处叫“贫民窟”,其中不乏
讥诮的意味。
白薇说:“你急找他吗?”
“是啊!”
白薇无所不知,“是不是改编剧本的事?”
他暂时认可,“是的。”
“哎呀,”她扯起长腔。“他住那个地方可难找了,曲里拐弯,像个迷宫。这
样吧,你真急找他,就先到我们编辑部来,然后我带你去找他,你看行吗?”
他咬咬牙,决定走它一遭,说:“那可就太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杨飘的事也就是我的事。”
怪不得她那么热情,怪不得杨飘走哪儿都带上她,原来他和她是如胶似漆的恋
人。这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他说:“好吧,你等着,我这就过去。”
大街上好热闹,熙来攘去,人潮汹涌,好像永远没个消停的时候。郑思渊游鱼
般穿行在人缝隙里,来到街口一个公共汽车停靠站,站牌上标示着行车路线图。不
错,他找到了《影视天地》所在的那条大街。
铁罐子般的公共汽车一下把世界缩小了。满世界的人仿佛一下汇集于此,把本
来就狭窄的车厢挤得几乎四分五裂。好歹只有两站地,否则他的五脏六腑真要给挤
压出来了。
大约一刻钟后,他跳下涂有花花绿绿广告图样、拥挤不堪的公共汽车,踅入一
条与公共汽车同样花花绿绿、拥挤不堪的繁华大街。他弄不明白,一个清静的编辑
部干吗跻身于这喧闹的噪声世界。尽管他从没去过,但他也足可想象编辑部那弹丸
之地的空间。如今文化人的生存空间似乎总是狭窄的,犹如罐头里的沙丁鱼。
在一个小巷口,一个染了红发,模样很“酷”的姑娘正拿眼审慎地看他,少时,
她突然朱唇一启:“您是郑老师吧?”
他点点头。
女孩伸出手,“白薇。”
他接过那手,不觉打量起她。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利落的短发,鼻子和嘴皆
小巧玲戏,惟一对大眼咄咄逼人地看人。其形象如一个单纯活泼、色调热烈的中学
生。只是那染红的头发,让人看去极不舒服。
她见他直勾勾打量她,说:“跟你想象中的对不上号?”——她也注重第一印
象。
“没想你这么年轻!”
“还年轻呀,”她大着嗓子脆笑。“都二十大凡的人了!”
“正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嘛!”
这话居高临下,她略略皱了一下眉,“好了,咱们上路吧!”
她蹦蹦跳跳地前行,步态跃动着青春的节奏。他成了她的跟屁虫,随着她抄了
几条捷径,便绕到她电话中说的“贫民窟”。一路上,他们虽走的急,可也没断说
笑。他很快便从白薇嘴里得知有关杨飘的一切情况:初中生,当过铁路工人,不甘
于现状,发愤攻读,终于考上大学,毕业后几经周折,才调到《影视天地》编辑部
……
她由衷地赞叹:“杨飘这人,就是让人打心眼里佩服!”
显而易见,杨飘是她心目中的偶像。白薇的介绍,无形中也使他改变了一些对
杨飘不好的看法。杨飘是靠自己的力量闯荡出来的,他大概养成了一遇机会就抓住
不放的习惯,因为生活对他们这些毫无家庭背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