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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只道是寻常-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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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方维信,刚才犬子对两位公子多有冒犯了,是老夫教子不严之过,谢公子海涵,不与小儿计较。” 
我与何振镛自然不会答话,只静等着皇上的反应。 
不过他竟能不怒不究,反对我们如此有礼,倒也令我有些意外。 
想必他的儿子以往倚权仗势,没少做过这样欺压于人的事情,因此身为父亲的才会如此习惯。 
“哪里,只是小事一桩,本就并不严重,还请不必如此客气,方才我们也有莽撞处。” 
我心内微讶,微抬眼看向身边正微微扬笑的人,被那无知公子调戏,且被呼为“美人”,以皇上真正的性格,恐怕令那人死一万次也不为过,怎么此时却转了性子? 
“公子风度出众,果然海量。” 
“不敢,看您行事风范稳重有嘉,在下莽撞一问,您定是身居官场要职吧?” 
“惭愧惭愧,”那方维信哈哈一笑,“老夫只不过是名都转盐运使司副使,哪里谈得上要职,承公子谬赞了。敢问几位公子高姓大名?听口音,似乎并非扬州人氏啊。” 
“在下宁肃,”皇上毫不迟疑便答了出口,“实不相瞒,我与这两位俱是此次南巡随驾,确非扬州本地人。” 
方维信目光又投向了我与何振镛,虽不知皇上究竟打的是怎样的主意,我们仍是配合了下去。 
“在下叶岚。” 
“在下何镛。” 
何大学士没有将自己的真名讲出,大约是在未搞清皇上目的前怕方维信认出他的身份,而我非官非宦,自然不会有这层担心。 
方维信在我们三人身上打量了一圈,缓缓启笑。 
“原来三位都是如此年轻有为,老夫几乎有眼不识泰山了。只是不知,既然三位大人要陪龙伴驾,为何却在此呢?还是说,皇上今日要来瘦西湖?” 
“唉,方大人有所不知。”皇上手一扬,打开扇子,表情颇似无奈,“皇上南巡,其目的自然是巡视江南各地民生民计,核官员,审政绩,不过,以皇上的繁忙,哪里能有那么多时间看遍民情?所以就要有我们这些学士代为走访考察,然后写成文报呈到上面,供皇上审阅了解。” 
这番话从他口中说出,令我听了颇觉哭笑不得。 



如此一来二去,皇上竟与方维信渐聊得投机了起来。 
何振镛略熟悉了皇上临时所编的情况后,也加入了他们当中,间或插上几句话。 
我却实在没有兴趣听他们讲的那些官腔官话,只在一边做壁上观,揣度着皇上如此做是何用意。 
谈到尽兴处,方维信索性开口邀请我们到他府上小叙。 
皇上谦让了一番后,便礼貌地应了下来。 



坐在马车上,我掀帘看着车外愈远的蜀岗之景,只觉得心中若有所失。 
一边尚能见秀丽的园林风光,一边已是险恶的官场权斗,明明原本那么近,如今看来已是离我遥不可及,如幻梦一般。 
今日就此离去,不知何年才能重临故地。 
不可挽回,无可挽回。 



“叶岚。”皇上突然轻唤道。 
“在。”我压低声音应答,凑到他身子近处。 
“你知道,这都转盐运使司副使,是几品官?” 
我思虑过脑,将自己所知的官职想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微臣不知。” 
“是从五品。”皇上把玩着手中扇柄,目光沉隐,“所以,尽管他可能有在朕抵达扬州时前来接驾,有那些提督总兵在前,也是不可能近得了朕的身,见得到朕的面的,因此他现在也就认不出朕来。” 
皇上讲得不错,但我一时间尚不能捉住他的话意,他看了看我,摇头轻笑。 
“你探头出去,看看咱们前面那辆方家的马车。以一名五品官员,在这扬州城内,难道不会显得太过奢华了些么?” 



十九 



至此,我才稍有些了解了皇上的想法。 
转运使一向乃官缺中的肥缺,可以从下面盐漕铁货上吃得孝敬,又可在运送一事上大做文章,一向是抢手的位置。 
看方维信家丁数量,及其用度衣物,并不难猜到其任内有所贪污。 
也正因如此,我先前才不能明白为何皇上不直接回去下旨清查方维信,却要耗费时间与他在那里周旋。 
太过奢华,关键在这“太过”两字上。 
官大一级压死人,虽然转运使与地方上是独立开来的,但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这扬州城内自有比方维信的从五品更高的官员,而如今他却敢如此明目铺张,甚而超过许多高位官员的水准,其后必然有所凭恃。 
皇上真正想查的,大约便是这个了吧。 
可是,对于仅只是一面之缘的人,即便方维信真的相信我们是学士的身份,难道就会肯透露出这种隐密之事么? 
皇上的行为,果真难测。 



方家占地并不十分大,想是承历代转运使官邸之所,未得轻易扩建。 
然而再观其里间,确是令人难以从门外猜到的奢侈。 
格局虽小,扬州园林建筑的精致特点却体现得无一不在,一盆一景,一廊一柱,莫不精工细作,且能看出绝非百年所留,当是近年翻修而成。 
方维信先领我们略加参观了家中庭台花园,后将我们引至正厅。 
分宾主落座后,自有婢女奉上茶来,皇上捧起茶盅,揭盖微微嗅品,却并不入口。 
“宁某今日方深深领会到,江南果真处处皆名士,方大人的文才品味便是不凡。” 
“宁学士这么说,真是折煞老夫了,老夫说起来只是个管运盐的,哪里来的什么文才。” 
皇上放下茶,正色说道:“大人这就谦虚了,方才宁某在大人书房中,就看到了西墙上一幅山水,可谓难得一见的高品,看落款印鉴又非熟知名家,所以宁某猜测乃是大人手笔,不知言中否。” 
方维信神色一闪,哈哈笑了起来。 
“我就说宁学士太高看老夫了,那只是老夫友人相赠之物,绝非老夫所能绘出,学士这次可是误会了。” 
“哦?是么,那大人之友想必也是位风雅之士了,是在下妄言了。” 
皇上没有再追究这个问题,赞了几句后便带开了话题,与方维信聊起了扬州民情。 



不觉间,窗外日已西斜。 
皇上察觉到天色已晚后,便立刻起身向方维信告辞。 
方维信自然出口挽留我们在此用饭,然而皇上坚持身为随巡学士必须及时赶回去,不能在外逗留过晚,因此方维信也只好起身送我们出门。 
到得内门前,一名小仆不动声色地靠了过来,将手中小托盘盛给方维信。 
方维信接过后,直接笑着递到皇上面前。 
“今日与三位学士一见如故,相谈甚欢,老夫实在欣喜,可惜此时三位离去得急,匆忙间也来不及准备什么礼物,小小意思,还望不要客气。” 
皇上掀起托盘上红布一看,齐齐整整放着五锭银子,约莫至少有二百两。 
“这怎可以,大人的礼太重了,在下几人绝对不敢收下!还请大人收回。” 
方维信执意将托盘推到皇上手中,佯怒道:“学士要是不肯收,可就是看不起老夫了!学士觉得这礼太重的话,不妨请在呈给皇上的文报中稍加为老夫美言几句,这也就算是几位的劳费了,哪有不敢收的道理。” 
两方几番推让下,皇上终于还是勉为将银子收了下来。 
“大人请放心,宁某一定尽力而为。” 
客套几句后,我们终于离开了方府,坐上自己的马车,赶回行宫住地。 



待马车驰得远了,皇上冲坐在对面的何振镛开始吩咐。 
“一个月后,命人开始彻查方维信。” 
“谨遵皇上旨意。” 
“还有,江苏总督云世峰,到时一起详细调查了,你知道怎么做的。” 
“是。” 
听到他的话,我不禁看向他十分有把握的眼神。 
“皇上为何肯定与云世峰有关?” 
他微微一笑,说不出的和善样子。 
“一幅无名之人的画,却可令方维信那样处处极奢的人挂在书房内,既说是友人,可见这友人定是与他关系十分亲近,对他很重要。”皇上微微一顿,笑得更深,“方维信啊方维信,就算画上的名字是假的,当朕认不出云世峰的写意笔法么?” 
我心下一震,没有再问出任何话。 
这样的精明,这样的深藏不露,这样的内敛阴狠,我简直无法去想,当初怎就能求得他放过我家。 
或许,并不是我的恳求起了什么作用,只是他愿意这样做,只是因为他愿意而已。 
那么如果何时他不再愿意了,要将一切翻覆也不过在股掌之间。 
能控制的,从来就不是我,从来就不是别人,只是他,只有他,这位外秀内狠的皇帝。 
我闭上眼睛,双手交握住指尖,平息无法克制的轻颤。 
他的声音,持续传入耳内。 
“对了,振镛,这二百两银子,明日替朕交给当地漕盐商会去。” 
“臣一定照办。”zybg 
“呵,二百两,一名七品县官半年的俸禄了,他倒也真出手大方。”皇上随手抛了抛银锭,然后放到一旁,“还有张善,到了审查方家的时候,不要忘了他那个儿子,该怎么办,分寸你自己掌握。” 
“奴才记下了。” 
马车以并不很快的速度继续向前方驶去,而方云两家的命运前途,就这样,在数句话中被定了下来。 



二十 



扬州城外的行宫,乃是圣祖皇帝当年所建,业已经一百七十余年,几乎其后的每一位到此的皇帝,都会暂居在此。 
因为此行宫乃是朝初所建,规模并不十分庞大,占地约只有四十亩,有大殿三座,东西花园各一。 
值此月份,京城尚还有些凉意,而扬州则早已步入暖季,正是“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好时候,即便夜晚里也不会感到多少寒冷。 



夜已很深了,然而我还是无法入睡。 
微微用力,小心将缠在腰间的手臂慢慢拉开,掀被下床,披衣走到支窗前,略推开少许。 
远处巡夜的脚步声似有若无,斜隙之外,一轮皎影投下晕黄柔光,照遍大地。 
“明月空庭……如水似华年……” 
月影流霜,时光原来也不过是在这样的夜晚中不觉逝去,无论睡与醒,都未曾停息。 
只怕转眼间,自己也不过成了黄土垄中人,在世间时,能够把握在手的,究竟是什么? 



“你在想谁?” 
震然回身,皇上就站在床前,眼光落在我身上,不见半丝困意。 
“微臣没有想谁,微臣只是一时有感而发……” 
“大晚上的,不要一口一个‘微臣’,听着刺耳。”他突然打断我的话,继续问道,“回答朕,你刚才在想谁?” 
他大步走过来,一手轻托起我的下颌微抬高,使我与他对视。 
“做什么不说话?” 
语气和手劲都柔柔和和的,似乎他问的问题并没有什么紧要,但他会问出第二遍,又像是对答案很执着的样子。 
“叶岚答过了,确实不曾想谁。” 
听了我的话,他眯了眯眼,仔细审视我的神情,然后突然一笑,笑意却止于眼底。。 
“你想的是明绪?” 
我心下一震,不知他此言是何用意。 
“皇上为何要提到明绪?” 
“不……没什么。吟诗颂词,风花雪月,人生尽欢,本是多么美好的事,只可惜命途难控,身不由己,终活于无常现实下,一切只能想往追忆而不可得,实在可叹,可叹。” 
他叹得云淡风轻,我听得却暗暗惊心,只能浅言带过。 
“皇上的话,果然高深,叶岚凡夫俗质。” 
他低头看着我,然后把放在我颌下的手撤了开来,转而放在我肩上柔和拍抚。 
“这么紧张干什么?朕有时候还真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某些人就能那么盲目地给予信任,而朕虽然的确有利用你之时,但明明未曾真正伤你害你过,却偏偏令你时刻提防,句句小心,难道朕真有那么可怕么?”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射进来,微波潋滟。 
不知是否晕染所致,他的目光此时也仿若深水。 



被他这样一问,我竟也一时间想不出,究竟自己是为何会对他戒防至此。 
许是因我一早已知他并非如表面般纯善,所以下意识地从开始便认定了对此人不可不慎,而根本没有想过他是否于我不利的问题。 
这只是种自然而然便产生了的反应。 
况且,综观历朝历代,多少人丢官丧命,也不过是因为揣摩错了圣意,我又怎能不小心翼翼。 
然而细想之下,他说的又并没有错,至今为止,我并没有受过什么迫害罚惩,反能够无恙地站在此地,虽然或许真的已经失去了什么,也不能归咎于他。 
或许对他……真的有失偏颇? 
诸多想法,到口中却只凝成了四个字。 
“君心难测。” 
他挑了挑眉,放下手臂,眼神移向了别处,略有所思。 
而我则垂下头,抬袖掩住一个哈欠,困意终于渐渐上涌,然而在他肯就寝之前,想也知道没有沾枕的可能。 



“叶岚。” 
“啊?在。” 
微一惊神,才发现自己方才几乎寐了过去,看向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的皇上,他居然正觉很好笑似的嘴角轻扬。 
直到他笑完了,才收敛容颜,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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