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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犯 作者:张平-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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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闹不明白,对这些老所长怎样去想,下一步老所长怎样去做。
  ……
  第四个被叫进来的果然是个年轻些的。不到四十,高个,红脸,短胡子,长头发,西装革履,粗一看绝不像农民。然而一说话,立刻就露馅。一口方言,说得极土,土得简直让你感到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大概是村长在外面交待好的,一走进来赶忙就讲,且讲得极快,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好像就讲得差不多了。于是又从头讲起,并嘱咐让他讲慢些。这高个子脸本来就是红的,如今憋得更红,红得扎眼。
  红脸汉是十九日下午的目击者。据他说,打架的前前后后,他都在场。“我记得死死的,那会儿是三点二分。”红脸汉说他那会儿恰好正在看表,准备出门儿,就忽然听到了不远处有人没命地叫喊起来。“那喊叫的声音就不是个人声,一听就晓得是出事了。”红脸汉说他当时一听就判断出喊叫声是在小卖部那一块儿。因为他家就在小卖部上头,站到窑顶上就能看到下边。于是他撒腿就往小卖部跑。“看上去挺近,其实走起来老远”,跑到小卖部时,四兄弟也正好赶到。于是他们是一块儿跑了过去的。“一眼就瞅见那家伙正揪着人家的脖子,揪得人都不像个人了。”四兄弟打头的是老大金龙。“金龙抢上前去,赶紧扯那家伙的手。那家伙就是不放,眼瞅着人就憋死了,老三和老四才抢上去,一齐把那家伙的手松开。”红脸汉说,四兄弟一直都客客气气的。就是几个人一块儿扑上去拉开那家伙的手时,也没一个人动手动脚的。旁边有几个人气得直骂,也给四兄弟止住了。“谁晓得倒是那家伙没完没了的,转过身来,朝人家老大的鸡巴就踢了一家伙。”红脸汉子突然显得激奋起来。“那是啥地方,人家也没防备,一下子就把人家踢得趴在那儿,好半天也动不了窝,脸都成了黑的。你说那家伙是人不是人!人家老大是个啥样的人,村里人谁不说好,就能让你这样踢!这村里敢是个野地方,就能由着你个外地人想打谁就打谁!”红脸汉说围着的人都看不过眼,全给气坏了。于是就有几个人扑上去把那家伙揍了几下。“还是人家四兄弟仗义。见有人打,立马就给喝住了。谁也不让动手。人家四兄弟知法守法,哪像那家伙那么野蛮!还是个复员军人哩,部队里咋会出了这么个东西。”红脸汉说那家伙真是个大赖鬼,“躺在地上一个劲装死。”老三钰龙上去拉那家伙,不防那家伙“猛猛地就跳起来跟老三拼了命”,一下子就拧住了老三的指头,拧得老三蹲在地上好半天也起不来。“你说那家伙混账不混账!老三是啥块头,要不是让着他,三拳两脚还不要了他的小命!简直就不是个东西。”说到这儿,红脸汉胸脯一鼓一鼓的,就好像说不下去了。

  凶犯二(14)
  “接着说,接着说呀。”村长见他不说了,赶紧就催。
  “完了呀!”红脸汉显出茫然的样子。
  “就这些?”
  “就这些呀。”
  “那后来呢?”乡长竟开了口问。
  “后来那家伙就走了呀。”
  “走了!是走着回去的?”公安局长也不禁插嘴问道。
  “是呀是呀,就是走着回去的呀。别人也没咋了他,他不走着回去咋回去。”
  “你亲眼看见了,真是走着回去的?”公安局长又追问了一句。
  “真是走着回去的呀!在场的人多了那还有假呀!不信你们再打问打问,我要是说了假话该咋处置就咋处置。”红脸汉指天发誓的样子。
  “这就怪了。”公安局长看了一眼张书记和王县长,然后便把眼睛盯在了老所长脸上。“让人无法解释么。身上那么多伤,右脚腕骨折,左腿又是只假腿,怎么就走着回去了?”
  “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呀!我亲眼瞅见他一拐一拐地走回去的,他就一条腿,就是个拐子呀。我要是敢说假话,政府咋处置没意见。”红脸汉再次信誓旦旦。
  “照你说的,就没打起架来?”乡长不禁又开口问。
  “咋没打。那家伙就像条疯狗,又踢又抓的,见谁打谁,咋就没打!把人家老大那地方踢了一家伙,还能没打!”红脸汉顿时又生起气来。
  “那一脚是踢到老大那儿了,还是老三那儿了?”老所长忽然插问。
  “……哦!”红脸汉有些发愣。
  “那一脚到底踢的是谁呀?老大还是老三?”老所长死死地盯着红脸汉。
  “……有人说踢的是老三来着?”
  “你瞅见踢的是谁么?”
  “我瞅见踢的就好像……是老大呀,不像是老三么。”红脸汉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那家伙当时乱打一气,打得人都眼乱了……还真有点说不准了哩。”
  “你说只看见那家伙打人了,就没看见别人打那家伙?”老所长也学他们的说话,把狗子说成那家伙,只是说得有些别扭。
  “打他?……要打他那样儿还架得住打!早打趴下了!还能让他走着回去!”
  “你刚才不是说有人扑上去打了么?”
  “有人要打,人家四兄弟给挡住了呀!要不是四兄弟挡着,打不扁他!”
  “到底打了没有?”老所长显得很有耐心。
  “……有人是要打,是给挡住了呀。”
  “可他身上的那么多伤都是哪儿来的?”老王终于止不住地问了起来。若在平时,他早就发了火,没想到这些家伙居然会这样死气白赖地打马虎眼。不过到了这时,老王也就愈发清楚了老所长的用意。一个人不说实话也许你看不出什么,若是好多人都不说实话,相互间必然会破绽百出,假象也就不攻自破了。原来这也是一种破案的方法,而且极为高明。所以老王也就耐住性子,跟着问道:“都是很重的伤,还有好多处刀伤,都是怎么来的?”
  “刀伤?……刀伤!那家伙有刀伤?”红脸汉好像听不明白的样子,“咋就会有刀伤!”
  “当然是刀伤。有一处有一尺多长。”老王显得很平静。
  “哟,吓人哪!刀伤,一尺多长!哎呀,这就说不清啦。打也不让打,咋就有刀伤,谁就敢用刀!那是犯法的事呀,村里人文化低,可不至于用刀呀,哪个敢呀!”红脸汉显得很吃惊。
  “你到底看见了没有?”老所长加重了“你”字问道。
  “哦!哎呀!我,我看见了还能说没看见么。当时乱哄哄的,就没瞅见有啥人用刀的呀……就根本看不清么。”红脸汉顷刻间又显出极诚实极坦白的样子。
  “你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场么?”
  “在……在哩!哎呀,对啦,就是后来去了一趟茅房!”红脸汉好像突然回忆了起来。
  “你后来看见他走回去的时候,看见他身上有伤没有?”公安局长接着问道。

  凶犯二(15)
  “……他就是走着回去的呀!我亲眼瞅见他是走回去的呀。”
  “我问你看见他身上有伤没有!”公安局长的话音一下子就大了许多。
  红脸汉吓了一跳似的愣了一愣,立刻就哭丧了脸,嗓音也软了许多:“没看得清呀,就只瞅见他一拐一拐地走啦,就没瞅得见他身上有伤没伤呀。当时人乱哄哄的,小卖部前头人都排满了,哪儿扑腾得也是土,灰灰的一大片,就瞅不大清么,我说的全是真话,真的是瞅不清呀。”红脸汉分外委屈的样子。
  窑洞里一时静了下来,好像都在思考着什么。良久,老王又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我瞅着你挺面熟,你是四兄弟的司机还是保镖?”
  “……哦。”红脸汉陡然一怔,“不是司机……也不算是保镖。就只打打杂,跑跑外,要要钱,临时干干。”
  窑洞里又是一阵寂静。
  “好了好了,走吧。”乡长挥挥手。
  “走吧走吧。”村长也挥挥手。
  红脸汉顿时茫然无措,一副做了错事的样子,迟迟不肯离去。
  “没事啦,没事啦。走吧走吧。”村长又像赶苍蝇似的,终于把红脸汉赶出去了。
  “打了就是打了,实事求是嘛,怎么就不敢说打啦!怎么都是这样!”王县长好像憋着一肚子的气,“又不是你们先动的手,是那个杀人犯先动的手嘛!把一个老头儿死命地掐住,掐得都没人样子,拉架的来了又拉不开,群众看不过眼,就打了几下,打了就打了嘛!有啥不敢承认的。人家后来一开枪就打倒你们四个。还怕你们说打!”
  “你们看仔细了没有,罪犯身上的伤究竟是不是刀伤?”张副书记面对老所长若有所思地问。
  “确实是刀伤,当时在现场就验看了。后来医生进行临时包扎时,我们又验看了一次。至少有七处刀伤,有两处是致命的刀伤。”老所长一字一板地答道。
  “医院的伤情报告单马上就会送来。我们刚才打电话催过了。”老王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这些刀伤会不会是在打架以后,在别的什么地方由别的什么原因造成的?”书记想了想,又这么问道。
  “这种情况基本上可以排除。打架的现场就有大量血迹。凶犯受伤后,所走过爬过的路上也都有明显的血痕,并没有看到有任何第二次受伤的迹象。从所有的情况来看,刀伤确实是由于打架造成的。”老王的回答不留任何余地。
  书记良久无语。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说道:“证人和目击者,凡是同当事人有关系有瓜葛的,一律都不能要。做证也得有个条件限制嘛!至少也不能让人怀疑吧,这是最起码的常识,连这个也不懂!”
  ……

  第三部
  “那还有假!没给你说嘛,赶揍那小子以前,村里早吵翻了!四兄弟放风说要揍谁,那可绝不是只吓唬吓唬就完了!人家那说得出来就干得出来。别说你个护林员,就是再厉害的,也照样敢收拾你!谁晓得那小子真不识时务,可能就没尝过四兄弟的厉害,偏是还敢下来。就不尿这一套!”胖子又扯到了前边的话题上。

  凶犯三(1)
  十九日二十三时三十分终于爬到了水房跟前。
  自从老婆孩子下了山,所有能打到水的地方都给破坏掉后,他就常常在深夜来到这儿找水喝,他想来想去,最后还是觉得唯有这儿保险些。他们干得再绝也不至于把这儿全都泼上茅粪。
  小房子里头他知道无法进去,他早细细看过了。他也不想撬锁撬门,让他们找到报复的借口,他就只在小房子的四周琢磨想办法。这是一口浅水井,说是井,倒不如说是几个不能自流的小泉眼。既是这样,四周总会有渗水的地方。
  果然如此,他似乎一下子就找到了。在一大块总是湿漉漉的石壁上,一条长长的石缝的最低处,有七八条细细的石缝在这里纵横交错,每条缝里都积含着水。他用小凿子掏了个拳头大的小窝儿,坐了两支烟工夫,小水窝就积满了水。
  真甜!一辈子也没喝过这么甜的水。一小窝水几乎一口就喝光了。
  小水窝他再没往大里凿,就拳头大,就是在白天,也不会有人能注意到。他每次来时,就只带个水壶,他不期望更多。水窝凿大了,一经发现,必然马上会被破坏掉,等于白干。反正就一个人,怎么着也好对付。在这儿坐上三五个小时,便能弄到一壶水。这足够了!他欣喜兴奋的心情简直难以言表!
  不过他也学聪明了,他总是在天刚黑或者黎明前来取水。午夜其实是个不保险的时间,那些暗中监视他的人很可能都是在这个时候出来。他接受了以往的教训,因为前两次之所以很快就让人发现,都是在午夜取水而造成的。他变得很小心,在黑暗中总要观察好久才悄悄走过来。在部队中的夜战训练看来没有白干,怎样在夜间侦听、监视、走动、隐蔽,等等等等,这些实战本领他几乎全用上了,而且效果显著。好些天了,每次来小水窝都在,每次来都能满载而归。
  同在前线上侦察敌情,与敌周旋的情景好像没有丝毫区别!抗日打游击时,是不是也是这样……
  怎么会活到这步田地!
  我成了什么人了!
  “真不明白,你咋的是个这人!”四兄弟里的老大金龙就冲着他这么喊叫。一边喊叫,一边一眼不眨地盯着他,“你瞅瞅眼下这个世界上,还有几个跟你这样的!你他妈的咋的是个这人!”他把“这”字咬得极沉极长,那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就好像他不像个人!
  他不禁又想起了当初接到通知要来这儿时,那些同事们瞅着他的眼神。那眼神不禁流露着艳羡嫉妒,甚至还有着一种妒恨!
  不管心里是在怎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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