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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有不欲为人之的痛苦,我又何必多管。
既捡了他回来,自然只好负责到底,即使是个麻烦,我也只能认下了。
3
接下来的几日,陆信的伤势一直没什么起色,从早到晚,整天昏昏沉沉的睡着。
我为了方便照顾,就让焚琴在床边搭了张窄铺,白天的时候倚在床头看书,夜里再和衣躺一下,也算不错。
这日,焚琴一大早就进了我的屋子,来来去去的,将整间房收拾了个遍。却始终是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而且拖了又拖,迟迟没有离开的打算。
我受不了她一直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于是抬了抬头,状似不经意的道:“你今日……有心事?”
“没、没有啊!”焚琴猛得震了一下,一个劲的摇着头,说话间,顺手打碎了桌上的花瓶。
“是吗?”我看她一眼,面无表情的念出一串东西来,“两只花瓶,三只瓷碗,一轴古画,外加一面镜子。光一个早上,你就弄坏了这么多东西,真是可喜可贺。”
“少爷~”她立刻垮下脸,满目委屈的望住我,“奴婢今早去厨房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可是又不知该不该告诉少爷你。如果说了的话,少爷心里肯定会不好受,如果不说的话……”
“那就算了。”低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书上。
话落,焚琴马上扑了上来,紧拽着我的衣袖不放。
“咦?咦?少爷,你真的不听吗?你不好奇吗?你一点都不想知道吗?”
我偏了偏头,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无论什么惊天大事,都给我在半柱香内说完。”
“呃,今天早上,我听厨房的那位大婶说,宋公子……”
挑眉。
焚琴缩了缩脖子,即刻改口道:“不对!应该是那个姓宋的大混蛋,他不是去扬州参加什么武林大会了吗?结果,有传言说,武林大会的前一日,邪教的人使了些卑鄙的手段,悄悄潜入武林盟主府中,暗杀住在那里的江湖人士。各路英雄豪杰,死的死,伤的伤,损失惨重。”
死……?
我只觉心口狠狠抽痛了一下,霎时就失了心魂,手里的书掉到了地上,也无暇去捡,只直直盯住焚琴的脸,慢慢开口问道:“他……死了吗?”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她连忙摇了摇头,一面又伸出手来,替我顺气,“虽然大部分人都被‘那个’了,但姓宋的去的比较晚,顶多也就受点伤,应该没遇上什么麻烦。”
“喔。”我呆呆应了句,心底凉凉的,依旧缓不过劲来。
“少爷你别怕,那混蛋这么坏,怎么可能轻易就死了?何况,他若真出了什么事,小姐第一个会闹起来,哪里还轮得到奴婢来多嘴?唉,早知少爷还如此挂心他,奴婢实在什么都不该说的……”
我摆摆手,拦下她的话,轻声道:“我觉得有些累,想歇一会儿,你先出去吧。”
焚琴一出门,我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就这么倚在了床头,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方才有一瞬,几乎以为自己也要跟着去了。
“呵……”轻轻哼了一声,低笑不止。
那种人……哪里值得我为他去死了?
年少英雄又如何?容颜俊美又怎样?
他既屈于这世俗伦理之下,就不配教我倾心。
他有本事负我相思,又凭什么让我系情?
两个男子相恋,不容于世,宋文悠怕世人诟病,我却不怕!
伸手,轻轻抚过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然后缓缓垂下眼来。
恨只恨,从来只能被困在这一方院落里,否则……天下之大岂会寻不到一个真心待我之人?
心神恍惚间,却听床上传来了细微的响声。
转头,这才发现陆信已经醒了过来,正大睁着黑眸望住我。
我心里乱得很,没什么力气开口,因而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并未多加理会。
“袁兄……”反而是他先说了话,那声音低低哑哑的,极是温柔。
皱眉,有些受不了这个称呼,但仍旧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在下方才,似乎听你和那位姑娘提起武林大会的事。”他微微喘了一下,说得有些吃力,“你可知出了些什么事?现下情形如何?”
我有些疑惑的望了他一眼,只缓缓吐出两个字来:“死人。”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一双黑眸里渐渐的腾起雾来,接着问道:“大概死了多少人?其余的伤得重不重?”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晓得?
心下微恼,却仅是沉着一张脸,不冷不热的答:“能死的都死了,剩下的应该有差不多了。”
闻言,陆信突然闭了闭眼睛,面上的神情痛苦的扭曲着。
给他上药的时候,明明疼得厉害,却也不见他现出任何痛楚的表情来,怎么这会儿反而……
“那些武林人士里头,有你喜欢的人吗?”我说着伸手擦了擦他额上的汗。
陆信摇了摇头,面色微红,哑声答:“不过是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罢了。”
“这样啊。”我不曾结交过朋友,所以完全不了解他此刻的心情。
隔了一会儿,忽又想起一件事来,因问道:“你也是江湖中人?”
所谓志同道合,指得应该就是这个吧?
只不过,眼见这男子柔柔弱弱的,实在不似学武之人。
而且,他这种长相,这种性格,竟然不是“那个”,实在是有些怪异。唔……不对!怎么连我都受了焚琴那丫头的影响,什么事都尽往歪处想。
正寻思着,床上那人已深吸了一口气,点头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陆某虽也学过几年武功,可惜身手素来不济,危急关头也没那个能耐救援江湖同道,只能眼瞧着他们惨遭邪教毒手。”
“那也是他们自个儿技不如人,跟你有什么关系?”这男人,明明连自保都有困难,还谈什么救人?
陆信悠悠的叹了口气,眼里全是哀戚之色,轻声道:“若非我一时大意,也不会给邪教之人可趁机。他们能这么轻易闯进来,全是因为……我的疏忽。”
我微微一愣,终于想明白了他的身份,于是击了击掌,恍然大悟的说;“原来,你是看门的。”
“咳咳……”话音刚落,床上的人便咳嗽了起来,一面苦笑着答,“的确……差不多。”
4
几日后,我将陆信的身份告诉了焚琴,可惜她死活都不肯相信,坚持认定他是某间勾栏院的头牌或是某位达官贵人的男宠,历尽千辛万苦才逃了出来。至于理由,自然是因为那男人生得太过好看了。
我同焚琴争论了半天,到底还是敌不过她那异想天开的头脑,只好放弃。
反正,无论陆信究竟是什么人,都与我毫无干系。
说来说去,他也只是个过客罢了,待身上的伤好了,总是要离开的。
还有焚琴也是,自我救下她的性命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七年了,她就算再怎么忠心耿耿,迟早也是要嫁人的。
低了低头,苦笑。
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或许,我这一辈子都会被困于此,然后再同袁心和宋文悠纠缠不休。
我微微闭了闭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由身至心,都倦到了极至。恨不能就这样躺下去,从此再不清醒。
“少爷,你很累么?”
愣了愣,轻轻颔首。
焚琴在我身边服侍了这么久,甚至比我还要了解自己的身体,当然是骗不过她的。
“少爷这几日一直忙着照顾那个小白脸,夜里一定没有好好睡吧?”她撇了撇嘴,微恼的说。
我掩唇低咳一声,纠正道:“……陆公子。”
她那样子称呼人家,实在是很失礼。
“是是是!”焚琴吐了吐舌头,神情可爱,一面又扯了件衣服过来,披在我身上,道,“少爷,今日天气好得很,不如奴婢推你出去走走吧。”
我朝床内望了望,皱眉。“可是,陆公子……”
“哎呀,放着他一个人又不会死!”
说罢,也不待我答话,直接推着我出了屋子。
袁心虽然不许下人随意进出冷竹院,却并未限制我的行动,所以我们一路往前院行去的时候,没有受到什么阻挠,大部分人都只当我不存在而已。
因为还是初春的关系,庭院里只有几株梨树开了花,幽幽的清香顺着风吹过来,散在鼻息间,竟有那么几分熟稔。
我心中一动,蓦地的想起那一夜,陆信身上的淡淡花香,倒是与这味道相去不远。只是不知,他一个大男人,身子上怎么会有香味?
正疑惑着,两人已经行到了荷花池边,然后……远远的就瞧见袁心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躲避不及,就这么不期然的遇上了。
袁心先是用一种厌恶的眼神盯着我看了一会,随后又照例冷嘲热讽了几句。
所说的,也不过是我出生下贱、是个青楼女子生的野种,又兼有断袖之癖、喜欢勾引男人云云。
这些话,我早已听过许多遍了,因而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反而是焚琴性子冲动,稍一被人挑衅就会动怒,她听完袁心说的话,马上就跳了出来,大声反驳回去。
于是,那两个互看不顺眼的女人很快就开始了吵闹,而且越到后头越激动,简直发展成了泼妇骂街,甚至还互相推搡了起来。
我平时早就见惯了她们吵架,再加上这日精神不大好,所以没有上阻止。谁料,吵着吵着,焚琴竟然狠推了袁心一把。
接着就见袁心踩了个空,直直往那荷花池跌了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却忽有一道人影从树上飘然而下,踏着水行了几步,一伸手,就将人给救了回来。
片刻之后,那人转过身来,却是个剑客打扮的年轻公子。俊眉修目,气宇非凡,端的是位风流潇洒的英雄侠士。
一瞧见他的脸,我便倒抽了一口气,只觉心头阵阵钝痛。
宋文悠……
已经快一个月没见了吧?只是料不到,竟会在这种情形下遇着他。
明明心痛得厉害,却偏偏睁大了双眸,痴痴望着,只因为……一见了他,就完全移不开眼去。
宋文悠微微皱了下眉,面无表情的回望过来。
视线交缠的那一刻,几乎忘记了呼吸。
我以为是天荒地老,但其实也不过短短一瞬而已。
因为,他马上就偏过头去,将注意力放回了怀中的女子身上。
对了,那女子是他的未婚妻,她才是他真正应该疼惜的人。
不是我……
疼痛郁结在心,怎么也挥不开,却总忍不住抬眼看过去,直盯着那两人瞧。
平日里,袁心总既骄傲又任性,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可一到宋文悠面前,立刻就变了性情。又是发抖又是垂泪,楚楚动人,温柔到了极至。
她这般会作戏,确实胜我一筹,也难怪宋文悠要移情别恋了。
毕竟,我这人的性子本就称上好,又学不来人家曲意承欢。更何况,同硬邦邦的男人比起来,总还是香香软软的女孩子更好些。
见不着宋文悠的时候,总是心心念念的记着,一直将他挂在心上。可一旦见了面,却反而觉得更加难受。
只道是相见不如不见。
我宁愿相思成狂,也不愿看那两人整日腻在一块,动不动就亲亲我我。
握了握拳,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吩咐焚琴推我回房。
一路上,焚琴说了好些安慰人的话,可惜我连一句都不曾听进去。
心里所想的,全是那些个过往。
大雨里,他全身是血的倒在袁府门口的样子;重伤痊愈后,他第一次对我微笑的样子;以及那一夜,他开口说出自己要娶袁心为妻时的样子……
点点滴滴,历历在目,却是……物是人非。
那相思,锥心刺骨,疼得我几乎发起抖来。
我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已,究竟错在哪里?
只因那人跟我一样生为男子,便绝对不能去喜欢了吗?
可笑!
情爱那种东西,根本没有对错可言,会被世俗礼教所缚的,不过是些虚情假意罢了。
如是想着,一面又以手遮脸,不由自主的低笑了起来。
所谓的伦常情理,我从来视如草芥,到头来,却偏偏要为此所累。
“哈!哈哈……”
放声,直笑到心上的疼痛化做了一片麻木,再没有任何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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