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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门纪事-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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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交心的人,交到淡如水的份上,是不会拖拉推让的,一个不多留,另一个不强求,就此别过。走到很远,二姑娘回头,仍见曹洪立于门口,一袭青衫似水。

  迎客于未到之前,送友至影没之后,于那礼数之外,在曹洪接送迎走的眉目手势之间,二姑娘分明觉出一份恋恋。

  “我原以为这次能成的,可又为了什么离开?”

  “我怕了。”

  “怕?”

  “昨日出门散步,他的衣角在枯树上挂破,回家中只去了后堂一趟,再出来时已被精致补过。”

  “朝天庄的人并没有提到家中已有夫人,”二姑娘不解,“随便找个下人也能补的。”

  红姑淡淡一笑:“二姑娘,你可知道朋友做到我和他的份上,有些话说不说都不要紧了。你以为,我什么都不说,他就猜不出我为什么来找他吗?我想他接到我们要来的信后就已经猜出来了。”

  二姑娘楞住。

  “这世上,惟有曹洪是最明白我的,也是最想我快乐的人。”红姑叹口气,“既然他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觉得他让我知道的就一定是真相么?”

  “他说是真的,你会伤心,他说不是真的,你不会相信。若你猜的是真,以你一生坚持的那份傲气,不会为了嫁人而做小妾,而以他对你的尊重和做人的本份,既不可能骗你假娶为正室,也不可能停妻再娶。因此,这问题问出口来便左右不是,不如回避。”二姑娘何等聪明,稍加点拨便明白,“但你一路辛苦,为这一点猜忌放弃,值吗?”

  “我又何尝愿意放弃?”红姑闷闷,“但与他相处过这两日,又觉得这样结果对我和他都是最好的。”

  “……虽然没有嫁出去,你最终也没有失去这个朋友。”

  “二姑娘,最不想失去的人还是留着他做朋友好了,做最好的朋友。”

  “我还以为最不想失去的人是最想嫁的。”

  “傻丫头,最想嫁的人是不怕失去的,因为你和他在心里绑在一起,丢掉他的时候自己也就丢掉。”

  “故而丢掉沈公子之后的十年你并不把自己当女人,直到今天也未嫁人?”

  红姑躺下休息,闭上眼睛:“这十年,我并不悔的。”

  二姑娘再回头,朝天庄从视野中消失,她情知红姑在这里的缘份无疾而终。

  红姑从前并不是这般计较的人,她不会猜忌小处,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传入她耳中也往往爽朗一笑了之,然而在朝天庄的这两日她却变了,于小处疑神疑鬼,于微处斤斤计较,红姑是否自己也发现了这个事实,所以害怕地逃掉?她怕的究竟是什么?是怀疑的事?还是自己的变化?二姑娘不知道。

  最欣赏的男子只能留来做朋友,断断不可上升到迷恋的地步。

  一旦成为迷恋,那便是件很难把握的事,你会慢慢介意他的很多事情,开始患得患失,这样的感觉需要小心地呵护,然而却不是一厢情愿的呵护就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它让你惴惴然,如履薄冰。

  只做朋友则简单多了,只要这个人的短处是你了解并接受的,他的长处又是你所喜的,那么这个人就可以划入朋友之列,因你知他的短处,所以见它作怪你能包容,见它改善你会欣喜,又因你知他的长处,所以见它显露你不会错过,因没有错过而容易享受到快乐,这样的关系舒服过多切肤之痛,于是人与人可以陶陶于其中,只要不刻意地去影响,它便天生天养,成长得自由奔放。

  从一开始,红姑就不想失去,而她不想也再没可能去辛苦做人,所以和曹洪就只能还是朋友。

  “这一趟还真是白来……”二姑娘自言自语。

  红姑并未睡着,开口应道:“不是白来。”

  “你并没得到什么。”

  红姑睁开眼睛,面色安详:“见他温煦平和地活着,已是我极大的好处了。”

  往东再行几十里,那里有红姑的老家,老家什么都不剩,红姑不介意,只是一心要回去。

  二姑娘在车里坐得闷了,出到帘外去坐,车夫回头看看,红姑在帘里并无动静,他从怀中摸出一蜡丸递给二姑娘,“朝天庄主人要我私下里给大小姐。”他怕帘里人醒着听见,压低了嗓子近乎耳语地说。

  二姑娘接过来,捏碎蜡丸。

  蜡丸里有指宽的一张条子,二姑娘展开,上面蝇头小楷字迹工整。

  “隰有苌楚”。

  二姑娘楞住,然后,开始佩服红姑,佩服这个聪明女子的决断——她放弃了重要的,死死抓住了最不想失去的。

  她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令自己失去它,所以她将拥有他对她的好,一份一以贯之的好,直到死。

  若不是为了名份,嫁人,为的也不过如此。

  二姑娘把纸条掖进袖子,一言不发。

  摽有梅,倾筐堲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

  纵使在千百人中遇见了,纵使遇见的是要遇见的人了,偏偏早了一步或者晚了一步,没有赶上,也便这么错过。

  错过,也就没有什么话好说。

  ※※※

  《诗经·国风·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倾筐堲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译文:枝头打落梅纷纷,树上果子有七成,追求我的小伙子,赶快抓住好时辰。枝头打落梅纷纷,树上果子剩三成,追求我的小伙子,今儿就是好时辰。枝头打落梅纷纷,提着斜筐走来盛,追求我的小伙子,赶快说出来就成。

  《诗经·国风·桧风·隰有苌楚》: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隰有苌楚,猗傩其华。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隰有苌楚,猗傩其实。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室。

  译文:低湿地上长羊桃,枝儿婀娜又妖娆,生机勃发又丰茂,羡你无知无苦恼。低湿地上长羊桃,婀娜多姿花俊俏,柔嫩鲜艳光泽好,羡你无家无辛劳。低湿地上长羊桃,婀娜多姿果实多,柔嫩鲜艳又丰茂,羡你无妻无家小。

  (6)

  红姑的老家离朝天庄并不是很远,大概也因为这个缘故,她与曹洪才会自小儿就认识,不过他们的出身是完全不同的,一个是锦衣玉食的少爷,一个则是乡下打猪草的贫女。“所以那时我们并不稔熟,只是后来长大了,在江湖上遇见,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你呀!那时反而生了些青梅竹马的感觉。”红姑吃吃笑,指给二姑娘看村边的一片大湖,“小时候堪称野丫头,一边给主人家放牛一边去湖里捞鱼,那年天旱,湖水近干涸,大小的鱼儿在泥浆里跳,我去捉其中最肥的桂鱼,谁知竟被它的刺蛰着,手肿了好久。”

  湖水被灰色的天幕压着,死气沉沉,靠岸边水凝流滞处微浮碎冰。湖边的村落没什么生气,红姑说几十年间这里连发几场瘟疫,人死得七零八落,村子也就败落下去,一直就没缓过劲儿来。

  “若不是逃瘟疫出去,大概也没有今天的红姑,”红姑感叹,“其实我也知道,江湖上很多人背地里说我是‘出于粪土之中,而升于云霞之上’。这话儿没错,他们原是奚落我没个好的出身,却不知我倒为此骄傲呢。”

  “不管走到哪里,有个好的身家总是比较容易讨到世人欢心。”二姑娘说,“所谓不讲俗规的江湖,也不过是用更直接的方式较量的大名利场。”

  进村的土路只有一条,细且窄,大车赶不进去,二姑娘便嘱车夫就此结帐,车钱果然是多给了许多,这一路虽然担心受怕,不过结果很好,车夫也就高高兴兴挥着鞭子走了。红姑问:“你回去不用车吗?”二姑娘说:“我可去镇上再雇,雇不到也可以买马,一个人做事,怎么样都好办,不好耽搁他人生计。”红姑笑笑,以为然。

  村中人见有两个陌生女子进来,都从柴门探头出来看,脸色极不友善。偏村僻落,鸡犬之声相闻,左右邻里什么都是熟的通的,习惯了也就觉得舒服,突然间插进一个陌生的楔子,碍着这份舒服,当然也就不会喜欢。自己是碍着别人清静了,红姑和二姑娘心知肚明,也就不去招惹什么,静悄悄走过村中的道,走到红姑老家塌掉的土夯老屋。

  老家的本家没男丁,宅基被邻居大半侵去起了新土房,剩下的地也堆着草垛,原来老屋前有一棵歪树,因其没长出一根直材,又兼疤节过多故而保全了性命,还在一段塌落土墙后没趣地挺着。红姑看见这树很高兴,她说:“树在就好,老天对我不薄,最后成就于我。”二姑娘问:“这树有何奇处?”“没什么奇处,只是树下埋的东西比较要紧。”

  二人走近歪树,还未细看,从旁边土房里钻出一个老汉,语气十分不善,声声追问到他家院中有何事。二姑娘没吱声,红姑把脸一沉,十分不快地反问:“九叔,我家宅基何时成了你家院子?前两年我也让人带了不少钱与你,托你照顾老家的房子,你就是如此照顾的么?”那唤做九叔的老汉闻言吃了一惊,上上下下打量红姑半天,才认出一点老邻之女的眉目,颇尴尬地向红姑打招呼,似要为这宅基的事多说几句。红姑与二姑娘并无兴趣与九叔多话,只到树下去将摆在下面的鸡笼挪开,说一声“借用”,从放在墙边的农具中拿过锄头向土中挖下去。九叔讷讷,似想赶快走开,但又实在想知道女人们将从树下挖出些什么宝来,于是缩到一边墙上靠着,只把脖子伸得长长地看二姑娘把土一锄锄推扒出来,二姑娘抬头看他一眼,疑心这老人早已愧青了肠子——若知道这老树下可能埋着宝贝,早几年就该刨了它。

  几锄下去,椓之丁丁,红姑慌叫:“且轻点儿,别砸了我的酒坛子!”二姑娘双手攥了锄把,索性不挖,怒道:“好没良心,动口的比动手的果然要轻松许多!”红姑嘻嘻笑,也不恼,上前在挖开的坑边蹲下,用手将剩下的浮土拨开,从地下抠出一个极小的酒坛来。“要知道我爹当年是四乡八壤出了名的穷光蛋,换下这点酒可不容易,若被你一锄砸了,到死我也是个不孝鬼。”二姑娘翻翻白眼,把锄头放回墙边,低头拍打裙边的土,不理她。红姑打量四周,影影绰绰可见无数好奇疑惑的眼神,于是一手抱了酒坛,一手拽住二姑娘,“走,找个清静地方玩去。”一边拽了二姑娘出院子,一边又对九叔说:“这往后你也不必半遮半掩,咱家的宅基全归你,这地里再没什么宝贝,当然要不要挖随你喜欢。”

  二姑娘被红姑一步步拽出村子,有点迷惑:“这便完事了?”

  “不完又能怎么样?”

  “除了那个九叔,总有些熟人可拜访罢?”

  “当年乡下打猪草的姐妹原也有四五个,一个死于瘟疫,几个远嫁,唯一留在村里的几年前生孩子也死掉,哪还有什么熟人?乡下女儿命如草,与她们相比,我真是幸运许多。”

  二姑娘不解:“那你也算荣归故里,为何却逃似离开?”

  红姑苦笑:“二姑娘,你做人素来不拘小节,所以不介意世人眼光,但我是俗人,没你那般洒脱。”

  二姑娘越发不解。

  此时二人已出村,红姑放开拽着二姑娘的手:“你可知世人眼中,特别是乡下的世人眼中女人没有自己的荣耀?没嫁人时有荣耀是父家的,嫁人后有荣耀是夫家的,我这般没父没夫的女人回乡,在村人眼里连一个撑门面的名份都没有,不谈耻已是极大的面子,何必平白再去给宵小之辈添些饭后谈资?”

  听此言二姑娘心中十分不快,红姑心知肚明,笑道:“走罢,姑姑让你开心。”

  “如何开心?”

  “醉生梦死。”

  往东三里的原野上有白塔一座,不知哪朝哪代建成,破落失修,塔顶三层部分塌落存泥,有鸟遗下种子,就土发芽,慢慢凌空长成一枝树,往那白塔去时,纷纷雪又降,四下里一片寂静,显得这境界倒是十分雅致。

  一入塔,二姑娘的大好心境被一股腥臭之气熏坏,再一看这白塔之内龌龊不堪,满地扔的是烧过的枝条和各种脏杂之物,红姑道:“建浮屠原是为了超度众生,此塔多年来为附近的浪客乞儿遮风蔽雨,也算是不辜建塔之人的一片向佛之心了。”二姑娘掩鼻恶道:“你说我骄气也好,不体恤贫苦之人也罢,反正要在这里醉生梦死的话我还不如去外面的空旷地头。”红姑一把架住二姑娘,不许她转身向外逃,向上抬了抬下巴:“你怎知这上面就没有好风景呢?”二姑娘抬头看,塔内木梯早已腐败,往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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