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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门纪事-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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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姑盯着二姑娘的脸看,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子有些陌生。

  “你和我,倒底是谁更不在乎人命?”红姑问,她听见自己语调模糊。

  嘲讽的笑意慢慢从二姑娘嘴边漾起,慢慢漾到鼻翼,再漾到眼角。

  “也许我们骨子里是一类人,所以才能结伴同行。”

  “那么,至少让我给他上枝香。”

  二姑娘从门口让开。

  天色大光的时候,已经见不到身后的黄家宅院,四顾莽苍,一车慢行于原上,空添几分廖落,几分惆怅。

  二姑娘把窗上的帘掀开,让清新的风进来,她说:“我问过管家,他说主人其实并不是没有愁心事的。”

  红姑本是一路无语的,听此话抬起头来,听见二姑娘平静地说道:“听说黄天赐最近常叹什么都有了,就是年华也去了,前几日听他言到这一生过得不错,如果此时死去当无憾事,若是一点点老去倒真可怕了。哦,最近他似被一妙龄女子婉言相拒,又恐怕是为此伤了心吧。”

  “你觉得我会信吗?”红姑冷笑,“你先前也说过他看重自己更多过看重女人,怎么会为一个女子而死呢?”

  “你既早看透他是这样的人,大概也早明白不能嫁与他并不是件很值得遗憾的事罢?”二姑娘说,“我倒白操了心。”

  “嫁不嫁是一回事,看朋友死去又是一回事,尤其是莫名其妙地看他死去。”红姑眼眶又潮,“刚刚还说着话,想着将来的人,转身便没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们不可能都知道。”二姑娘说,“说服自己他是为情而死,或许是最好的。”

  红姑不想接话。

  天高地厚,行人缈缈,二姑娘看着窗外风景,耳边听见红姑哼起一段曲子,曲子唤作《落梅风》:“千年调,一旦空,惟有纸钱灰晚风送,尽蜀鹃啼血烟树中,唤不回一场春梦。”

  二姑娘说:“可做叹妇不可做怨妇。”

  “为何?”

  “叹得再多是叹别人的事,怨的话只有一句也是自己的一辈子。”

  红姑长叹一声。

  行过长长一段,红姑开口:“将死之人大概不吉,走到哪里,哪里便有人死去。”

  二姑娘道:“只是偶然,换了别人在崖下,他也一样会跳的。”

  “怎见得?”

  “如果黄天赐有一丝介意我们,怎么会不顾我们是否看到?由此可见那时他只考虑到自己要死,并未有心思考虑到其它事情。”

  “若那时让他陪我们一起下山,或许不是这结果。”

  “红姑,他自己也并不坚持的,所以那时死意已决,与你我无关,”二姑娘肯定地说,“随口说出一起喝茶的话,随口说出一起下山,但那时你与我是谁,来找他做甚么,大概都不会对他有任何意义。”

  “那当时的我们算什么?”

  “路人甲与路人乙。”

  再行长长一段,红姑突然想起件事来:“二姑娘,你就没想过嫁人?”

  二姑娘并未想到忽有此一问,一时怔住,回过神来答道:“想过,但这事与我并不是很要紧的。”

  “只怕见过我这一趟来回奔波,越发不想嫁人了吧?”

  二姑娘只笑不答。

  红姑问:“不会寂寞吗?”

  “所谓快乐是给别人看出来的感觉,所谓寂寞也不过是从自己心生的影子,我这样的人,嫁人不一定快乐,不嫁人也不一定寂寞。”

  “那一生如何度过?”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渐行渐远,红姑又开了口:“天赐这一生流连花丛,你说他是快乐还是寂寞呢?”

  “他已经死了,既然没打算告诉别人他生有何欢死有何憾,我们何必多管闲事?”

  “从此不再提他?”

  “忘了吧。”

  (5)

  深雪的再次出现是期盼之外的事,但不在意料之外。

  从黄家出来后红姑一直让车马慢行,二姑娘疑心她在未定前程之外是否还有另一层用意,不过自己早已决定只做随臣而不问政,因此红姑不说,她也不问。迨深雪狙至马前,二姑娘始明白红姑是要将某些事情做个了结,只是世上的事若一厢情愿便能办成就不会有眼下这许多恩怨,二姑娘疑心这两个女人之间的麻烦也不是当面聊聊就能解的。

  深雪的出场一如既往的不客气,劈头就是向马车车厢一刀刺来,赶马车夫吓得骨碌碌滚下前辕钻入路边乱蒿,车帘又是被刺出大洞一个,二姑娘一声叹息还未出口,红姑已抽回格架的钢刀反击出去,耳边听得叮叮咣咣一阵金刃相交的脆响,再清静下来,红姑已用刀刃将深雪压服在地上。

  二姑娘不慌不忙把车帘扎起,只等着看这场二女争怨的戏往下该怎么演。拳脚上的胜负,是还没动手就已明白分出,功夫越练才越精,深雪的确是和人打了十年架,也打出了点名堂,可那和红姑的认真修练到底是两码事,时间是看得见的,同样是十年,用在哪里一眼就能瞧出来,二姑娘眼不拙。只是今儿这戏码只怕不是用拳脚就能演完,凡天下女人们为了男人而争的事儿,又有谁见过只用抓挠踢打就互让一步各不相欠的?说到底都是这尘世里的几个俗人,遇上这种俗事儿,也脱不了这纠缠不清的俗规矩。

  红姑再怎么不计细嫌遇上个讲理不通的深雪也无计可施,说到能忍能让的美德,红姑有,说到不理会无妄猜忌的大度,红姑也有,要说到不与病残计较的仁慈,红姑更是不缺,把这些好处都备齐了也用尽了还没有效果,那可真有点棘手,所以把深雪压服在地之后,她也只能问上一句:“到底你是为何认定沈公子的下落与我有关呢?”

  车马道上的尘土沾满深雪半跪在地的膝头,弄脏了她的衣服。二姑娘侧身坐在车中,细细打量出去,看见深雪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除了贴地的那一块儿,上上下下的衣裳十分整洁,没有豁口更无一点污渍,头发用同样干净的帕子包起来,经一番打斗仍一丝不乱,虽不见得抹过发油,但露出的鬓头发色洁净,显见新近洗过。

  若不是有人伺候着,就是深雪的神智至少最近一段时间一直清醒。

  二姑娘猜想后面的理由可能更接近真实。

  “你逼沈公子和你拜堂,他说了只是去和你讲清楚的,可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一定是你杀了他!”深雪从下往上的瞪着红姑,那凶狠目光中的戾气倒还没脱疯人的味道,“你这个卑鄙的女人!装做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还让人把我弄得什么都不记得,让我找他整整十年!就算食你肉寝你皮也不解我恨!”

  “你胡说些什么!”红姑柳眉倒竖,大声叱道,“十年前沈公子是曾答应与我拜堂,送信让我那一日在喜堂等候的不正是你么?我等了整整一夜也不曾见他影子,只等到一张信笺,说什么武功未臻化境之前暂无心成婚,要延后婚期。”红姑手中的钢刀微微颤抖,嗓子里透出份凄凉,“耍弄于我的难道不正是你主仆二人?你说这十年找寻得辛苦,我等这十年难道又轻松?”

  “做了狠事还要装苦主,这便是你惯用的法子。”深雪冷笑,“你早就想杀了他不是吗?一知道沈光喜欢的不是你你就想杀他,因为杀了他他就只是你一个人的!”

  “你说什么?”红姑脸色大变,“我完全不明白。”

  “你逼着他马上娶你!”笑声如枭,“一定是沈光到最后还是不要你,你就杀了他!”

  “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那样仓促不也是你们的意思?”红姑高声反驳,忽然,她觉察什么不对,“深雪,你为何不称他公子?直呼主人的名字,难道是忠仆所为?”

  深雪的脸上与其说是笑着,不如说是扭曲着:“你不是知道沈光喜欢我才要逼他赶走我马上娶你吗?我当然可以直呼他的名字,他是我的相公!”

  红姑的样子如遭雷击。

  二姑娘叹口气,挪动身子从车上缓缓下来,走近那一站一跪的两个女人。

  “你……你那时不过是个孩子。”红姑尤不信刚刚听见的话。

  “到现在你还不肯承认,”深雪口齿清晰颇带得意,显然不是疯病发作,“二八女子怎么就不算女人?”

  “你!”红姑的脸瞬间被冲上来的血涨得通红,她高高挥起左掌,就要往深雪天灵盖击去。

  这一掌因为太多的原因蕴了太多的力道,击下去深雪绝无生路,所以走到近前的二姑娘只好伸出双手,用力撑住那只向下落的手臂。

  “她是疯子,你也要跟她一般不懂事?”二姑娘轻声问。

  那一掌最终没有落下来。

  深雪狠狠瞪过来:“谁说我是疯子?我不是!这十年是你们把我逼疯的!你当时一定也帮她作恶!”

  “若是没疯怎么尽说疯话?”二姑娘并不放撑住红姑胳臂的手,只转头瞥她一眼,“我那时离二八年华还颇有几年,怎可能懂得你们这些所谓女人间的纠葛?”

  深雪还欲再说,二姑娘撤回一只手,将红姑压在她脖中的钢刀也拉开,“还不快走?”她瞪深雪一眼,“在这里争个不休有何用?我知道你很喜欢说些杀啊杀的,但我不喜欢听,如果你现在头脑还算清楚,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要撤吧?”

  深雪慢慢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她嘴里喃喃念个不休,只是红姑和二姑娘都听不清她念的是什么。看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掉,二姑娘松了抓住红姑的手,去道边唤那躲得不知踪迹的车夫,找了好半天,终于找见那人将头栽在枯草中,怎么唤也不出来,二姑娘无法,只得蹲在路边哄道:“大哥,我知道这一路把你吓着,不过你也该看出那仇家总是放你一马的,有甚可担心呢?我们多付你些车钱,虽说不能保证这以后还有没什么事,不过有事你尽管躲,我们决不计较。”千哄万哄的,总算把那车夫哄将回来,见到车帘又破,那老实人免不了又嚼些舌头,好在上次被划破的车帘已补好,于是翻出来换上。

  二姑娘安排好车辆,回头再看红姑,见她还呆呆站在路中,拉她一把问道:“深雪说她的十年疯颠是我害的,你信么?”红姑一凛,稍回过些神来。二姑娘又问:“若我跟你说十年前,因被情所困深雪杀了你而曹洪杀了沈光,你会信吗?”红姑的眼神开始活泛开来。二姑娘再问:“若我再跟你说,十年前沈光既杀了曹洪也杀了他自己,你又要不要信呢?”红姑狐疑地看着二姑娘问:“你在胡说些什么?”二姑娘叹口气:“这倒怪了,我一个十分清醒的人这样说话你立马当是胡说,深雪喊两句你却全听进去。”

  “你的意思是说……”

  “什么意思都没有,”二姑娘接过她手中钢刀,拖她回车上去,“我若是你,没麻烦的时候绝不自找麻烦。”

  红姑随二姑娘上了车,车夫吆喝一声,赶车向前,二姑娘把换下的车帘在腿上摊开,找出针线补刚刚被深雪戳出的那个洞。红姑看二姑娘一针针缝下去,又一针针把线拉出,她问:“要我搭手吗?”二姑娘说:“不过一个小洞,我自个儿缝就可以,你歇着吧。”

  红姑躺下,揉揉胸口:“我怎么觉得气闷呢?”

  “你五脏俱疲,又自己找些气受,当然会气闷。”二姑娘忙着手里的活计,“如果今儿有人说天狗吞日我就跑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明儿有人又说村头的牛长了六条腿我也跑去查查是不是假的,总有一天也会跑得胸闷气短。”

  红姑脸色黯然:“深雪说的事,天狗和六条腿的牛是比不得的,现在想想,若非是找自己的相公,一个年轻女子又怎么会这样苦挨十年?”

  “贴身侍女喜欢上年轻的男主人并不奇怪,至于是不是相公,一句话对自己说上十遍都有可能说服自己,何况是对自己说上十年?”二姑娘头也没抬。

  “你不相信她的话?”

  “我相不相信有什么关系?”二姑娘把最后一针缝好,咬断线头,“重要的是你相不相信自己做过她说的坏事,相不相信沈光是她的相公。”

  红姑腾地坐起:“我从来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你让我如何相信!”

  “是了。”二姑娘把缝好的车帘叠起来,“现在不妨把你说的这句话对自己讲上十遍。”

  “不论真假?岂不有骗自己之嫌?”

  “若去做真假之分对眼前并无裨益,将来大概也无暇为之,骗骗自己又何妨?”二姑娘笑笑,“红姑,做人可是难得‘糊涂’。”

  刮了几日的冷风一早就停了,草定叶静,尘埃吹息之物已宁,这样的天地不会令身处其中的人心情浮躁。

  过半盏茶的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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