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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过几天,周汝昌的办公桌就被“调动”到一个后面的冷落大屋子,再无事可做。不久就宣布“接收”事务的工作量已经越来越少,“助理员”要分批裁减了。不用说,第一批被裁退名单上的第一名就是周汝昌。而没有被裁减留下继续工作的职员却被加补了薪水。
8重返燕园
被“津海关”裁退,对周汝昌来说,其实是一件人生幸事。因为如果就这样长期干下去,很可能就不会走上学术研究的道路了,大概仍然会成为一个业余文史爱好者,但那情况可就迥然有异。周汝昌的四哥周祜昌,因为一时失算,中途从大学退学,就业谋生,从此就走了另一条人生道路,虽然后来也在红学研究上做了许多工作,到底与专业学者有区别了。
辞职回家,就想到向燕京大学申请复学。但校方回复说,你提出申请的时间太晚,已经过了旧生回校续读的规定期限,要上学,必须按插班生对待重新考试。周汝昌最不怕的就是考试,而且阅卷子的其实是周汝昌已经留校担任教职的原来的同学。1947年的秋天,正是香山红叶如火如荼之时,周汝昌重新回到燕京大学西语系学习。这次入学,原文学院长周学章已经作古,周汝昌是通过周学章的夫人许淑文联系返校的。办完手续后见时任文学院院长梅贻宝先生,呈上了各种单据、选修课表由院长签字确认,才算正式入学。梅贻宝看了周汝昌的申请书,很欣赏其表述文笔,对助手张光裕夸奖说:“这是个才子。”
1940年第一次考进燕京大学后一年多的时间里,周汝昌没有见过校长司徒雷登( 1876—1962 )。这第二次入燕园,则有一次拜访司徒校长的经历。那是当年的圣诞良宵,燕园有个风俗习惯,这一晚凡外籍教师都要敞开门户,张灯结彩,欢迎同学家访。有一个同年级同学周培章,也是二度返校的,他抗战时参军,在南方见过司徒雷登,就约了周汝昌去司徒雷登住的临湖轩拜访校长。
周汝昌那时的英语口语很好,曾在英语训练辩论课中赢了当过美国兵的同学黄再兴。但这次初见司徒雷登,周汝昌却有点嗫嗫嚅嚅,主要是周汝昌不知道该如何讲自己二度入校的复杂经历。幸亏周培章在旁边圆场,替他介绍了几句,周汝昌才从激动中镇定下来,用英语和司徒雷登说了几句。司徒雷登立刻听出他的英语很好,就称赞说:excellent。 这句称赞让周汝昌印象深刻。1949年以后,周培章去了香港,后来曾托同学带给周汝昌一封信,还附有一纸英文短柬,是司徒雷登写给周培章的。周培章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周汝昌,自己又和老校长联系上了。
1951至1952年中央人民政府任命陆志韦( 1894—1970 )为燕京大学校长,他是个语言音韵学家和心理学家。他在1941年就曾当过代理校长,处理一个日本人撞死一名燕大学生的事,陆校长严肃沉痛的讲话永远留在了周汝昌的记忆中。周汝昌曾去过陆校长家一次,还保留有陆校长的一纸手迹,是通知周汝昌获得奖学金的事。
不过,再一次重返燕园,周汝昌的心境情态却和第一次入学时大不相同了。六年过去了,是饱经战火失学躲藏辗转求职动荡不定愁烦忧愤的六年,是生理和心理发育都从青年向成年转型的六年,这一切都早已在心灵中烙印下了永远难以抚平的痕迹。用周汝昌后来自我回顾的话就是:身世沧桑,伤情易触,心绪总带着凄凉的滋味——有时甚至是一种“消沉”的悲怀。
对这种悲怀情绪的排遣,用现代心理学的说法——宣泄转移,可以是酒,可以是色,可以是赌博,可以是放浪形骸,可以是文学创作,可以是搞学生运动参加革命……但这一切都不适合周汝昌。他的性格、气质、兴趣、趋向和以往的经历决定了他只能以另一种方式消解生命的郁闷,使被压抑的生命活力得到升华。
这就是一头钻进燕京大学图书馆——当时全国第一流的大图书馆。
恢复后的燕京大学,有名的老师走了不少,教学效果也不如过去那样多姿多彩吸引人,教学活动本身已经不能让周汝昌满意,他更多的时间消耗在了图书馆的大量阅读之中。同时,有了六年来的自学积累,周汝昌已经不是一个只知道“被动学习”的学生,而开始一种富有研究性和创造性的学习——他走上了文史考证之途。
西语系的学生,却去作中国古典文史的考证。虽然不是十分自觉,这个开始从事学术研究的“凤头”,就奠定了一种中西文化互相比较参照的向度,并且是以中国文化为本位的,是一种从“体悟”出发的考证。这一点,对于日后周汝昌全部的学术活动,对于形成他治学和写作的“个性”,具有深刻的意义。
周汝昌第一次研究考证的题目是针对一个砚台的铭言。这个砚台是年前在津海关当助理关员时,在下班的路上,他见一个人在摆地摊,没几件东西,但其中有一方砚台,很重,很黑,背面有淡黄色的纹理。这方砚台引起了周汝昌的兴趣,仔细端详,砚台墨池上面雕刻着一条龙,墨池旁边刻着三方印章,分别是:“吴桢”、“周生”、“大雅”。左上方则刻有精致的小字铭言:“雍正乙卯得于西小市① ”。但砚台背面又凿雕出一方小凹,刻着草书铭文,字体则很一般。周汝昌当即和卖砚台的人讨价还价,把这方砚台买了回来。
砚台上刻的这个“吴桢”看来是真名实姓,但他到底是何朝何代之人,具体情况如何,这是个可以考证的题目,虽然不大,却也很有趣味。周汝昌就开始考证这个吴桢。同窗孙铮② 认为这个吴桢就是《 皇明从信录 》的作者 ——《 皇明从信录 》是一部记述明末故典逸史的书。周汝昌顺着这条线索,翻查典籍,爬罗剔抉,刮垢磨光,下了一番功夫,写成了一篇《 吴桢考 》。
但后来继续考证,却发现这个砚台上的吴桢,与写《 皇明从信录 》的那个吴桢毫无关系,而是另一个人,是明代的一个古书旧物的收藏家,与当时的著名文人陈继儒同时,“周生”就是他的别号。故宫里旧藏日珂罗版影印的《 兰亭序 》上就有这位吴周生的收藏印记,在《 古今图书集成 》中也查到他的名字。再进一步考证砚台背面凹处草书铭言,原来是后人添刻的——从当过大总统的徐世昌的砚铭中摹写来的,此外还伪托了另一个名家的款记( 是哪一个名家周汝昌已经记不清楚,而此砚台在“文革”中被造反派抄走后下落不明,无法再核查 )。这当然是市贾作伪,企图抬高其价值,实际上却是在这件古文物上佛头着粪,大煞风景。
一个砚台上的人名,要考证清楚,却如此周章曲折,费心费力费时,还走了不少弯路。这次小小的经验教训,让周汝昌体会到考证实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情,是一件需要全身心投入,全方位考察,多角度思考的工作。作考证的人要有丰富渊博的知识和学问,要有尊重事实、客观理性的态度,还要有能从各种复杂的表面现象中辨别真伪、祛除迷雾、分析是非的本领。历史是混杂的,沉积的,真理往往隐藏在厚重的沉沙泥垢之内。
不过,这第一次考证的曲折经历,并没有让周汝昌知难而退,反而使他萌发了更加强烈的考证兴趣。而不久,他就有了一次重要的发现,而这次发现,标志着他从此将走上研究曹雪芹和《 红楼梦 》的道路,并成为毕生最主要的事业。
当时,胡适的《〈 红楼梦 〉考证 》已经行世多年,这本书于1921年5月( 民国十年 )由上海亚东图书馆版《 红楼梦 》卷首和同年亚东图书馆版《 胡适文存 》卷三中出版面世,篇幅并不大,一共只有不足三万字,其实只是一篇论文,但这是“新红学”的开山之作。两年后( 1923年4月 )亚东图书馆出版了俞平伯的《〈 红楼梦 〉辨 》,共十五万字。这两本书标志着《 红楼梦 》研究进入了一个历史的新阶段。这也就是所谓“新红学”取代“旧红学”,或“自传说”取代“索隐派”的一个学术纪元的新旧转换。
在这两部书出版之前,对《 红楼梦 》思想内容的理解和评论,盛行的是“索隐”。比较有代表性的,有几种说法。
一是“明珠家事说”——也称“纳兰性德家事说”。明珠是满洲正黄旗人,姓纳喇氏,由侍卫累官至兵部尚书,在朝廷讨论撤吴三桂等“三藩”的朝政应对中受到康熙皇帝的欣赏,调任吏部尚书,授武英殿大学士,后来担任重修《 太祖太宗实录 》、编纂《 大清会典 》和《 平定三逆方略 》的总裁官,加太子太傅,晋太子太师。虽然曾一度被御史郭琇参奏结党营私而革去大学士,但后来随康熙亲征噶尔丹运饷有功,又恢复原来级别。纳兰性德是明珠的长子,康熙十二年进士,官一等侍卫,是清初著名的诗词作家,特别是词集《 饮水词 》,更是享誉甚隆。
纳兰性德的诗词作品所体现出的情调,和贾宝玉颇有些像,他只活了三十岁就短命而死。据说乾隆皇帝读了《 红楼梦 》后说:“此盖为明珠家作也。”由于明珠家由盛到衰,而纳兰性德性格像贾宝玉,也有一些悲剧性爱情传说,所以这种附会越传越神。
另一种有影响的索隐派说法是“清世祖与董鄂妃说”。王梦阮和沈瓶庵著《〈 红楼梦 〉索隐 》所主,于1916年( 民国五年 )由上海中华书局铅印出版。
《 索隐 》提要中说:“吾闻于京师故老云:是书全为清世祖与董鄂妃而作,兼及当时诸名王奇女也。”清世祖就是清朝的开国皇帝爱新觉罗·福临,年号顺治,董鄂妃本来是一个满族官僚的女儿,内大臣鄂硕之女,先嫁于福临的弟弟襄亲王穆博果尔,在穆博果尔生前,顺治就爱上了这个弟媳妇,穆博果尔忧愤而死后,顺治就把弟媳妇纳为妃子。可是在传说中却把这个董鄂妃说成是明末清初的名妓董小宛。其实董小宛比顺治帝大十五岁,她死时顺治帝才七岁,她本来嫁给了江南才子冒襄而且一直没有离开过,可以说与董鄂妃风马牛不相及,但民间传说却说得有板有眼。《〈 红楼梦 〉索隐 》就持这种观点。
第三种是蔡元培著的《〈 石头记 〉索隐 》,于1916年( 民国五年 )在《 小说月报 》1至6期连载,次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单行本。
这本书的中心观点是认为《 红楼梦 》乃“康熙朝之政治小说”,书的宗旨是“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认为贾宝玉是影射康熙废太子胤礽,十二钗则是清代的十二个文人朱彝尊、高士奇、徐乾学、姜西溟等,说“书中红字,多影朱字,朱者明也,汉也”。由于蔡元培的政治和文化地位很高,《〈 石头记 〉索隐 》宣传民族主义,与当时推翻清王朝而恢复汉族的统治地位的现实政治密切相关,所以很热销,到1930年( 民国十九年 )已印行第十版。
第四种是邓狂言著的《〈 红楼梦 〉释真 》,于1919年( 民国八年 )由上海民权出版部出版。
此书认为《 红楼梦 》是一部“明清兴亡史”,说曹雪芹“增删五次”是写了“崇德、顺治、康熙、雍正、乾隆五朝史”,说贾元春影射明代末帝崇祯,迎春影射福王,探春影射唐王,惜春影射桂王,即所谓南朝三王。而贾宝玉既影射顺治又影射乾隆,迎春、探春、惜春又分别影射吴三桂、吴应熊、郑成功、耿精忠、尚可喜等人。
胡适和俞平伯的著作就是针对这些索隐派的观点,通过对作者和版本的考证,指出索隐的方法和结论都十分荒谬;而正面得出前八十回是曹雪芹写“家史”和“自传”,后四十回是高鹗所续补的基本认识。
胡适是“历史考证”,他主要是对《 红楼梦 》的作者家世和版本区别作了初步的探索,指导性的治学思想是美国哲学家杜威的“实验主义”( 或曰“实用主义” ),实际上也是对乾隆、嘉庆年间的传统考据学即“乾嘉学派”的继承发扬。表面看来,索隐派也承乾嘉学派考证的余绪,但它走了偏锋,将考证变成了漫无边际的索隐猜谜。
《〈 红楼梦 〉考证 》1921年11月12日“改定稿”的最后结论里,胡适明确表示:“我觉得我们做《 红楼梦 》的考证,只能在这两个问题上着手;只能运用我们力所能搜集的材料,参考互证,然后抽出一些比较的最近情理的结论。这是考证学的方法。我在这篇文章里,处处想撇开一切先入的成见;处处存一个搜求证据的目的;处处尊重证据,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