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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2006年第03期-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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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主人没说什么,进屋端了凳子,拿着一把剪刀出来。她去栀子树下,站在凳子上剪了五朵栀子花来,送给金全。说,卖是不卖的,就送你吧。 
  金全满怀感激,一路跑着下山。 
  金全跑出了汗。他举着一束栀子,跑到大街上来,人们觉得很稀奇。一个蹬三轮车的,拿着栀子满街跑。他去住地骑了自己的三轮车出来,一手扶把,一手举花。来到夜玫瑰发廊门口时。时间已经9点半了。 
  他知道自己迟到了,但还是忐忑不安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发廊一个妹子出来,对他说,她等你不来,9点就走了,她叫你别等了。见了他手里的栀子花,妹子惊奇地说,哇,你也买栀子啊? 
  金全的脸红了,他有些失望,有些难过。 
  晚上收车的时候,金全把栀子从顶棚上拿来,栀子无精打采的,但香气四溢。他找来个矿泉水瓶子,上满了清水,把栀子插上,栀子登时活泛起来。三个人合租的屋子里,浓烈的栀子香,在汗气里荡漾开来。 
  第二天他刚停下车,她就从夜玫瑰屋里急急走出来,他很惭愧,说昨天把时间耽误了。她拢了拢长长的头发,说没关系的,知道你是被客人耽误了,身不由己嘛。金全听去很受用,忽然觉得这样的女子给人当了老婆,其实很解人意的。勾身上车的时候,金全回头看她。她抱着栀子;米色的连衣裙是低胸的。他看到栀子的后面,是她丰满的栀子一样的乳房。 
  她上车就说,我把你唱的歌给她唱了。 
  金全很惊讶,过了一会儿才试探地问:她爱听吗? 
  她躺着,听我唱后,流了一串泪。她答。 
  金全猛地拉了个急刹。车轴刺耳地尖叫。路边的人都侧了头看,以为撞车了。 
  她说,怎么啦。 
  他说,没什么,打滑了。 
  她们那地方,也可能有你们一样的山歌吧。 
  她的话,像是一根手指,指到他的头和背脊上。他的头麻了,背脊也麻了。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他猛吸了一口气,栀子的香让他立即安定了下来。 
  金全突然想到了秋纹。但秋纹跟一个表兄去了南方,都五年了,而且听说已结了婚。 
  金全惴惴不安,他说,她和你一样好看吧。 
  她笑了。 
  我咽,我算什么。你要见了她,那就知道什么是好看了。她就是病了躺在床上,也是个画上的人。 
  他不禁回头看一眼,她正抱着栀子,深深地闻着。 
  金全想,她比她还好看,那就肯定是栀子一样的人了。她躺在病房里,就是一朵栀子在病房里啊。 
  金全希望她下车了喊他:来,跟我把栀子抱上去吧。就像别的人来看病人,要三轮车夫帮着提花篮果篮B口样。要是这样,他就能到病房去,至少到病房门口去,那他就能看到她了。可是她一下车,拿出两块钱来,笑一笑,什么话也没讲。 
  他又希望她没有单钱,哪怕是她拿出五块钱来,他也有借口不收她的钱了。他早想拒收,可是没恰当的理由。每次她都有两块单钱,仿佛她知道他的想法,一直准备好了似的。 
  金全想跟了去,又觉得毕竟是太猥琐了。一个蹬三轮车的,跟在一个女子后面去,算什么事啊。她若问你干什么,你能说干什么呢?能说你是想去看看那个栀子一样的病人吗? 
  金全站在医院的坝子里,吸了鼻子,仰头在天空里寻找。他要寻找栀子的香上了第几楼。金全闻到,在三楼呢,在三楼靠坝子这边的第四个病房。金全一阵激动,他看到了那个飘来栀子花香的窗子,他希望看到她抱了栀子,站到窗台来。那样,他就看见她了。 
  紧挨着第五个病房的窗口,一个女子把头伸出来,向坝子里张望。她的头发从肩头垂落下来,垂落到窗子外,像一道黑色的流水。金全想,会不会是这个女子呢?也许是自己搞错了,本该是第五个病房,鼻子闻去是第四个病房,毕竟没跟去看啊。如果是这个女子,那她一定没什么大劫难的。 
  金全想,要是这个女子抱着栀子就好了。 
  落了几天小雨,今天阳光灿烂,栀子的香依然弥漫在金全的周围。 
  金全没到9点就等在发廊门口。好几个客人要上车,他都说有客人了。这样等到9点半,她还没有出来。 
  金全吸着鼻子,仰头在天空寻找。他要确认栀子的方向。 
  金全脸色大变,立马蹬着空三轮,急急往医院跑。 
  过转盘的时候,他没有环绕转盘就直接拐过去,和一辆出租车撞上了。出租车司机停了车,是个肥仔,他恶狠狠地骂着,一把揪住金全的衣领,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金全不敢争辩,毕竟是自己违了章。好在只是擦过,没有真正撞。他后轮的车轴突出部,擦了红色出租车,指甲一样的擦痕,有五寸长。 
  金全拿出了身上三天挣来的全部97块钱给司机,然后把鼻子的血简单处理一下,又风一样,火急火燎地向医院蹬去。 
  金全手心里都有了汗。他感到脚步突然沉重起来。他畏畏缩缩,扶着医院的楼梯上去。栀子的香不明显了,是甜丝丝的血的味道。他抽掉鼻子里止血的餐巾纸,一股栀子的香涌进来。金全高兴了,他确信她就在三楼,就在靠坝子边的第四间病房。 
  那个他没见过的人,栀子一样的人,躺在病床上,她看着栀子,闻着栀子,她安静而微笑。如果能看上这么一眼,他就安心了。 
  如果她问他干什么,自己怎样说呢? 
  金全觉得这样太唐突了,扶着楼梯下来,去洗手间,洗了鼻子,还浇了自己一头水。 
  金全来到医院的坝子,他闻到了栀子的香,确切无误地从那个房间飘出。 
  金全想,可以装着是到别的病房去啊,只要路过就行了嘛。 
  金全又上了三楼。病房的门半开着,栀子的香从里面涌出来,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金全紧张得放慢了脚步,眼睛伸了钩子似的往里看。 
  他看到了栀子。和想象里一样的床头柜上,一束栀子立在一个淡黄色的花瓶里。洁白硕大的栀子花,带露而浓。 
  与此同时,金全看到一个容颜整洁的老太婆,靠在栀子边的床头上。她沉静地看着他,仿佛没有病痛,也没有惊异。 
  满屋的栀子香,不是一天两天才聚集的。要好多天,栀子的香才能浸到屋子的被子里、门里和墙里去啊。 
  金全神情悲伤,路过护士工作室的时候,一个护士问他找谁。 
  金全怯生生地说,找一个得白血病的女子。 
  护士同情地看了看他,埋头整理病历,又抬起头来叹息似的说:天亮前走了。 
  是那间病房吗?金全反手指着,仿佛要哭出来。 
  是啊,怎么没看到你来过? 
  责任编辑 宗永平
小说:又一种可能性
何炬学 
  上世纪80年代中期,诗歌成了第一种可能性,深深地吸引着每一个文学青年。那时,能在《星星》诗刊上发表作品,他就可以大言不惭地称自己是一个诗人了。如果能在《诗歌报》(不是后来的杂志)这样一张报纸上发表作品,那他就更是可以睥睨他人,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前卫的有前途的诗人了(而旁人也会这样看他)。这两个地方,我都在那个特别拥挤,特别闹的年代露过脸。可是,我很清醒,我还不是一个有底气有出息的诗人,我只是一个爱诗歌的人,我只是一个学习者,一个探索者,一个怯生生地执拗地寻找诗歌那可能性的人。 
  诗歌的可能性是什么?或者说,诗歌对于我来说,其可能性是什么? 
  我希望,诗歌能有一种让人飞起来的可能性。让人在苦闷的现实之上,看到现实和非现实。让人的灵魂脱离了肉体,在一种虚高的角度,反观一切。 
  想想看,一个每天规规矩矩工作的人,一个行为外貌老实的人,从诗歌那里获得了这样一种可能性,难道不是一个奇迹吗? 
  怀着这样的暗喜,不汲汲,不戚戚,我似乎在诗歌所提供的这一可能性上,看到了也走进了生活之外的另一个世界——诗的世界。不投机,不虚张声势,不赶潮流,别人不写诗歌了,我还写。但是,这样的态度,也妨碍了我在诗歌所提供的可能性上走得更好。 
  诗歌之余,我在散文里又找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那是上世纪90年代了。 
  多好的散文啊。 
  如果说我从诗歌那里获得的,是让我有可能提着自己的头发在天空飞翔的话,那么,散文给我的可能性,则是我行走过程中的左顾右盼了。 
  至少,我认为散文是我自己心性放松时的左顾右盼。不需要自己飞起来,也不需要奔跑,不需要有意识地把目光放在一个点上。那些匆匆一瞥的世相和风景,都能在我的心中慢慢地显现。 
  我走着,我看着。散文让我放松起来,让我平和起来,让我成了参与者和旁观者。 
  诗歌和散文提供的两种可能性,使我这个普通的人,在现实生活之外,不断地获得内在的丰富,心智的超拔。 
  有次,我无意间问自己:小说也会给我提供一种可能性吗? 
  长期以来,我对小说是若即若离的。我读小说,也对我身边朋友们的小说发表我的读后感,他们的优秀,让我感到小说世界的独特与神奇。而对那些古今中外我认为的好小说、大作家,更是心怀感激和敬畏。 
  我自己给自己提了这样的问题,我就试着要回答。 
  2004年秋天,我参加了鲁迅文学院全国中青年作家第四届高级研修班学习,集中的创作时间,让我有了探看小说对我显示什么样的可能性的勇气。 
  我小心翼翼地,同时也是鲁莽地推了推小说那厚重的大门。我并无什么指望,只是要推开了那扇门,探个头进去看看,看看它能给我显示什么样的可能性。要是什么也看不明白,我会毫无遗憾地退回来。 
  我很幸运,在一个好的时机,遇上了一个好的引领者。 
  于是,我看到小说向我抛出了一种可能性——在一个心像世界里,格物致知。这个心像的世界自足、丰赡,有着完整的山河。更为奇妙的是,在这样的世界里,让人可以更放松地去格物致知。 
  如此不同于诗歌和散文给我的可能性,让我可以在小说里伸脚伸手地活着。而且,这并不影响我飞起来,也不影响我走在路上左顾右盼。这不是更加提升和丰富我的心智吗? 
  那么,我为什么不用点时间,去看看去体会去参与小说显露出来的这种可能性呢? 
  于是,我就写开了。 
  小心翼翼地、莽莽撞撞地。 
  我没有什么更高的期望。对于我来说,写小说,是有意让自己去做些格物的功夫,看看能不能收一点致知的效果。即便什么收获也没有,那又有什么关系?单单发现这种可能性——心像世界里的格物致知,就已经让我十分满足了。 
  责任编辑 宗永平 
印象·边缘与魔方
阿 炳 
  我与何炬学都生活在武陵山区。我们过日子的那座小城,不论东南西北,离区域性大城市都在几百公里以上,离首都北京就更远了,几千公里。在地理上,武陵山区是边缘的,不然,它不会被外人称作为“世外桃源”。我们生活的小城更是边缘之边缘了,外来的朋友都说我们是“边缘人”。对此,我同何炬学都很心安理得,因为我们的天性不浮躁,性格不温不火,心态宁静致远。这样,我们热爱文学的理由,一开始就显得有些干净;文学的追求,一开始就显得有些纯粹。我同何炬学一样,对文坛的云舒云卷不大感兴趣,我们觉得在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上,生长着用之不竭的文学资源,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不太在乎别人感不感兴趣。如此这般,我们心甘情愿地把文学也弄到边缘去了。这一点,何炬学做得比我更彻底,若不是2004年底他到北京鲁迅文学院学习,他的文学才气,是不可能过早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 
  文学,在何炬学手上简直就是一个魔方,他摆弄起来,直叫我眼花缭乱。我还真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将他归纳,说他是诗人吧,他的散文又往往让人拍案叫绝;说他是散文家吧,他流水般淌出来的小说,往往又让自称为“小说家”的我感到自惭形秽。有人问我,一个人究竟能够具备多少种文学才能?我红着脸,无言以对,只好悄悄指一指何炬学。对了,何炬学不光拥有诗歌、散文、小说这三块文学的菜园子,而且还拥有许多文学才气的边角料,比如传统的诗词歌赋之类,在我们的小城里,何炬学就有一个很多人知道的雅号:著名妇人(赋人)。 
  何炬学是写诗歌的,我不能不谈谈他的诗歌。 
  组诗《母亲和枣》是何炬学用诗歌为我们营建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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