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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市-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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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堆着高高的棕色泥土。 
  小型奥佩尔汽车驶进大门,烟囱冒出一串串浓烟直冲天穹,以示哀悼。牧师走出来,他高高的个子,瘦削的身材,板着面孔,上身前倾,步履缓慢,手扯着拖在潮湿土地上的黑色教士服。他对桑德斯夫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莫斯卡。莫斯卡抬头看他,听不懂他那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 
  牧师平稳而低沉的祈祷打破了寂静,莫斯卡听到爱和祈求之类的话语,德国人说“祈祷”就象“乞讨”。他还听到,。宽恕、宽恕……接受、接受、接受,以及上帝的恩惠、仁慈、爱戴之类的话。o有人递给他一把土,他轻轻地撒在面前,听见一阵细小土粒轻拍棺盖的声音。紧接着听到许多又重又大的土块咕吟咕吟的撞击声,恰如平缓的心脏跳动,越来越弱,直到听不见泥土落地的声音。他又开始听见弗劳·桑德斯泣不成声的呜咽,甚至高过他大脑中隆隆奔腾的血液的猛击声。 
  终于静了下来。他听见人们开始走动的声音。他听见一辆汽车启动的声音,最后又一辆启动了,吉普车也启动了。 
  莫斯卡抬起头。从城里飘来的重重雾霭幽灵般地溜过一座座坟墓,一块块墓碑。他举目仰望暗淡无光的天穹,宛如人们抬头祈祷一样。他带着怨恨,带着无力的愤怒,默默呐喊,我相信你。他大声疾呼:他信仰真正的上帝。展现在他面前的形象是清晰的。他看见了冷酷无情,毫无怜悯之心的彻头彻尾的暴君,人类淹没在鲜血之中,溺死于恐惧、痛苦和罪恶之中,被它对人类的仇恨所吞食。他心房洞开,迎接他信仰的上帝。一轮红日从天边升起,光芒四射,令他不得不低下头来。 
  越过前面的旷野;他看见空救护车和奥佩尔车在崎呕不平的道路上,上下颠簸,缓慢爬行。两个挖墓人已经走了。桑德斯夫人和埃迪坐在吉普车中等他。桑德斯夫人又披上了那条毛毯,掩盖住丧服。天气十分寒冷,他示意他们离开。他注视着草绿色的吉普车无精打采地驶出大门。桑德斯夫人转过脸看了最后一眼。他看不清她的面孔,黑色的面纱、稠密的网线和白色的浓雾遮蔽了她的眼睛。 
  莫斯卡第一次能够独自察看海莲的坟墓,堆起的土堆,阴冷潮湿的棕色泥土掩盖了她那纯洁的躯体。他不感到悲伤,只感到依然若失。犹如他从未曾想到过要做什么事情,世界上根本没有他可以去的地方。越过开阔的原野,他眺望老城区,那里一堆堆的废墟下掩埋的尸骨远远超过这块神圣的土地已埋葬的和准备埋葬的躯体。太阳透过云层射出淡黄色的寒光。莫斯卡越过无边的原野,极目远望,试图洞察他走过的道路和经历的一切,他极想越过这块巨大的遍布坟墓的陆地去重温童年的时光:少儿时漫步的大街,母亲的慈爱,早故父亲的面孔。他想起妈妈常说:“你没有父亲,上帝就是你的父亲。”还说:“你一定会成为出色的好人,因为你没有父亲,上帝就是你的父亲。”他极力寻找和重温那时留下的爱和一串串同情,宽恕的泪水。 
  回忆到痛苦之处,他想起了海莲。她的面孔是那样的娇嫩、脆弱,毫不遮挡地暴露出蓝色的静脉血管。他想起了她在不知不觉中萌发的柔情似水的爱,宛如魔法一般从她心中迸发出来。她是多么的不幸,一个柔弱女子却患了最可怕而致命的疾病。 
  莫斯卡沿着那条狭窄的小路走去,越过一个个刻有题词的墓碑。战争已使它们疤痕累累,东倒西歪。他走出公墓的大门,信步朝城里走去。海莲那栩栩如生的形象又浮上脑际,每当他回家,她奉献出他需要的那种充满朝气和活力的爱时,她表露出的样子。在那时,他似乎就预感到,他带给她的是死亡,是这座坟墓。 
  他摇摇头想到,坏运气,真是坏运气。他记得,他回家吃晚饭的无数个夜晚都发现她躺在沙发上熟睡。他把她抱上床后,才走出家门,等回采时,发现她仍然在沉睡,安安稳稳地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坏运气,他又无望地想到这个问题以解脱自己。这是个残酷的事实,海莲死的时候正是她最孤独的时候,没有警告,没有让她再看一眼或再接触一下她所爱的几个人。 
  刚要走进城里,他突然又想起另外;个上帝,响应另一个世界的召唤,这就是她的母亲生活的世界。那是个住房宽敞、幸福、儿童营养充足的社会;是戴着结婚金戒指、与他心爱而和善的丈夫过着无忧无虑生活的社会。他要设法回到那个世界去,那儿拥有丰富的药品,可以减轻几乎所有的致命的痛苦。使他摆脱眼前的痛苦,唤起他对无痛苦的回忆。 
  要是他能早些看透这座摸不透的城市——它那磐石般的外壳,掩盖了血肉的躯体和它原有的感情,如果太阳早已大放光芒,铅色的天空能透出同情的目光,假如他在摸索严冬废墟时,能感到一缕人性的爱,也许他能战胜用耐心的仁慈掩盖其本来面目的上帝。 
  莫斯卡走下那碎砖破瓦不停滚动的废墟堆,踏上进城的大街,这时海莲的任何真实影像在他的大脑中已经不能聚焦。在晨雾迷蒙的大街上徒步而行,他头脑清醒地道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事情已经结束。在他自己弄懂这件事情的真实意义之前,事件本身早已溜走了。 

  
  
二十四



  莫斯卡交给弗劳·桑德斯照料孩子的佣金,撤回设在麦茨的部队宿舍。天一黑他就上床睡觉,那时各种聚会往往刚刚开始。抑扬顿挫的乐声、哄堂大笑声响彻在他上下左右的各个房间,乱成一片,可是他居然一直酣睡到所有聚会结束。到了深夜,寻欢作乐的聚会散去,整个宿舍黑洞洞的,万籁俱寂。他却完全醒了过来。看一看放在桌上的表:凌晨一二点钟。这时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不敢打开电灯,因为它发出的是一种阴沉、沮丧而微弱的黄色光线。直到黎明前夕他才重入梦乡,睡到人们忙忙碌碌地准备起床,熙熙攘攘地去上班。每天夜里他总是如此:醒来之后,举起手表靠近脸把时间看清楚,而且总要吸一支烟,坐在床上背靠床头,在阴森森的寒夜中,眼睁睁地熬过大好时光。他静听隔壁房间里一对夫妻格格的笑声,粗重的呼吸,催眠曲一样的呻吟——宛如得了喉炎临死前的吼哮和梦游者哑着嗓子的喊叫,过后就是盟洗室中的水流声,接着是一阵阵轻轻的咔哒咔哒声和刮擦地板的声音,似乎他们开始睡觉。有时是收音机里播放低沉连续的讲话及人们的互相交谈和门厅里的脚步声、窗下大街上女人们离开宿舍时哑着嗓子的欢叫声混成一片。随着黎明的到来,莫斯卡又熟睡过去。醒来时已是宁静的中午,初冬的阳光给房间的墙壁涂上一层微带苍白的柠檬色。 
  安葬海莲两周后的一个下午,他听到一阵脚步声打破了门厅的寂静,接着是敲门声。他下床穿上裤子朝房门走去,门没有锁,他伸手拉开门。。 
  来人的这张面孔他仅见过一次,但永远也不会忘记。是霍尼,他头戴室内便帽,黄黄的头发,肥胖的大鼻子,满脸雀班。霍尼微笑着问;“我可以进去吗?”莫斯卡闪在一旁,示意他进来,然后关上门。霍尼把手提箱放在桌子上,打量一下房间,接着高兴地对莫斯卡说:“很抱歉把你叫醒了。”“我正打算起来,”莫斯卡说。 
  这个白皮肤的小个子男人缓慢地说:“很遗憾,听到尊夫人过世的消息,我十分难过。”地面带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们没有结婚。”莫斯卡说着转身朝床走去。 
  “噢,是这样,”霍尼拍手摸了一下秃顶,再向后拢了拢不多的头发,“我本条是想告诉您一件极重要的事情。”莫斯卡说:“我没有纸烟了。”霍尼严肃地说:“我知道,你又不是陆军消费合作社的主任,自沃尔夫回美国后……” 
  莫斯卡对他笑了笑,“那又怎么样?”“不,您误会了,”霍尼马上说,“我来是告诉你关于耶金的事情。他给你的青霉素是通过我买的,我是中间人。”他稍停片刻,“他知道药物有问题,失效了。他仅仅付了通常我与他联系的价格的几分之一,你知道吗?” 
  莫斯卡不得不坐到床上,腹部疼痛,一只手按住伤疤,头部神经突然感到阵阵强烈的抽搐。耶金、耶金,他想,又是这个耶金,为了取悦海莲,他曾为他们做了很多事情,而海莲十分喜欢他的女儿。耶金竟然如此地哄骗他、捉弄他,使他陷入如此不幸的境地,蒙受极大耻辱!他双手抱着脑袋,低着头抽泣。 
  霍尼轻轻地说:“我听说你拒绝与沃尔夫合作。我并不麻木,也不愚蠢,我知道是您救了我一条命。请您相信我,如果事先我知道耶金是给您买的药,我一定要阻止他的!可惜,太晚了,我知道得太晚了,耶金下决心要出卖我,还有您的女友。”他看见莫斯卡仍然静静地坐在床上,双手捂脸,垂头丧气,于是他俯下身轻声细语地说道:“我听说了一个好消息。耶金已回到不来梅,住在老地方,您的女房东已告诉他,一切正常,他无须胆战心惊。” 
  莫斯卡猛地站起来,急不可待地问:“你没有说谎?”“没有,我绝对没有说假话。”霍尼回答,他的脸色变得惨白,满脸雀斑特别刺眼,就象滴上的斑斑油迹。“要是您仔细考虑一下已往的事情,就会知道我没有说谎。” 
  莫斯卡朝衣柜走去,打开把上的锁。他感到自己行动迅速,尽管依然心痛,但心里可以说是高兴的,他从衣柜里取出一本美国人专用的蓝色支票薄,签了五张,每张面值100美元,然后给霍尼看。“今晚把耶金搞到这里,这些钱是您的。” 
  霍尼连连后退。“不、不!”他说:“我不能那么于!您怎么想出这么个主意?”莫斯卡伸出蓝色的支票,向他逼近一步。霍尼后退着低声喃喃自语:“不行,不行;我不能那样干!”莫斯卡看出他真不愿意干,于是拿起桌上的手提箱递给他:“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感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他说。 
  他独自一人站在屋子当中,脑子里嗡嗡作响,受到连续不断地冲击,好象一条大动脉在那里猛烈地舒张收缩,排出强大的血流冲击心脏,忐忑不安,血液仿佛开了锅。他感到虚弱无力,似乎房间里的空气稠密起来,使他透不过气,他走出宿舍。 
  到了大街上,没想到阳光和照、秋风送爽,初冬侵袭深秋的势头已逐渐减弱。他转进库福斯坦大街,朝曾经是他的所谓的家的方向走去。路旁光秃秃的树木投下了模糊不清的影子。除了头痛之外,他已好久没有这么好的感觉了。他想,今晚有可能睡个通宵。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公寓,站在起居室门外边,听到婴儿床吱吱轧轧地响,他进了房间,看见桑德斯夫人坐在沙发上,左手拿本书,右手握住婴儿车上米色的木推手,不停地前后推动。她腰杆挺直,举止安详地坐在那里,布满皱纹的脸上神色阴沉、悲伤忧郁。小车中的孩子已经睡着,蓝色的毛细血管穿过粉红色的前额。 
  “他很好吗?”莫斯卡问。桑德斯夫人点点头。“一切都好。”她放下书和婴儿车,双手搓着。“您收到我寄来的包裹了吗?”他上周邮给她一大箱食品。 
  她点点头,她看上去显得老多了。她的坐姿和回话的样子使莫斯卡想起某种熟悉的东西,于是他问话时不再看她。“你愿不愿意一直照料这个孩子?我会给你优厚的报酬。你要多少我给多少。”他的头痛得象要肿胀起来,极想知道她是否有阿斯匹林。 
  桑德斯夫人又拿起书,却未打开。严肃的面孔毫无他平时常见的那种讽刺性的幽默表情。“莫斯卡先生,”她很正式地说,“要是你同意,我会竭尽全力象抚养我儿子一样收养这个孩子,这样就解决了你的问题。”她说话的态度十分冷淡。突然泪如泉涌,沿着双颊流下来,脸全湿了。书落在地板上,她双手掩着面孔,止住泪水。看她这样难过,莫斯卡想起了他所熟悉的东西:她的表现恰如他伤害自己母亲的感情时母亲所显出的那种伤心。 
  然而她不是他的母亲,不可能真正感动他。他朝沙发走去,一只手按在她的臂上,“这是怎么了?我干了什么错事?”话说得平静理智。 
  她用手擦干了泪水,心平气和地说:“你不关心这个孩子。这么长时间你从未露面。要是她知道你是这个样子会怎么样?多可怕,多可怕!她对你忠贞不渝,她对孩子关怀备至。她经常说你是好人,就在她从楼梯上跌下去的时候还向孩子伸出双手。她那么悲痛,那么撕心裂肺地尖叫,那么念念不忘孩子,可你现在对她爱孩子的感情一点也不理解,竟然毫不关心他!”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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