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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头发金黄的少年被红灯拦在女人面前。他犹犹豫豫地向女人伸出手。女人似乎这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顿时放声尖嚎。这是猪的嚎声,而且应该是一只刚被人捅了一刀的猪。但那少年显然不认为这是一头猪,立刻缩回手,却似被毒蛇咬了一般。他是不是已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问心无愧的理由?少年扭过头,往两侧瞧,样子有些狼狈,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不是我把她撞的。他太年轻了,尽管旁边那几个中年男子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浮出心领神会的笑容,但女人顺势一躺,一把就抱住他的腿,嗓音尖锐。“小兔崽子,撞了人还想跑?老娘与你没完。生孩子没屁眼的、杀千刀雷公劈菩萨咒的、先人板板拖棺材的……”
这女人不会真被撞糊涂了吧?各地方言层出不穷,难道她刚参加完相声口技表演,仍意犹未尽?又莫非她心知肚明自己在生理方面的优势,比太监还略胜一筹,所以比起赵高先生更气势汹汹?这是大师级的人物。古龙小说中的那些绝顶高手比的也就是这股子气。许正暗暗赞叹一声。女人边骂,手掌还边撮成刀,剁得水泥路面咣咣作响,一个磕碰不打,一个唾沫星子也没浪费。她完全可以开一个专门骂人的培训班,又或加盟某讨债公司,一定大发利市。
自己是否要上去提醒她一句?
许正站起身。绿灯亮了。人群、车流潮水般从女人与少年身边卷过,有人边笑边回头,他也忍不住笑了。惊惶失措的少年正使劲地扳女人的手指。没有用的。这是女人,不是女孩,她们是两种生物。许正暗暗为这个少年感到惋惜。落入蛛网里的虫儿不管如何挣扎,它的一切举动只能证明自己会成为一道食物,除非它的力气大得足以将蛛网撕破。但少年若朝女人当胸踹上一脚,就真的成了凶手。悖论无所不在,人大抵就是活在这些互相冲突的概念里。所有克利特人都说谎,他们中间的一个诗人这么说。许正不无懊恼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第三辑第35节:小男人(2)
爱还是不爱?一个男人被婚姻折磨后还能剩下多少力气?顶多也就能从喉咙里挤出那个让女人妥贴舒服的字眼。许正往四周看去。少年与女人厮打成一团。女人是强悍的,凶狠的爪子撕得少年的脸鲜血淋漓。少年的拳头也没吃素,砸得女人鼻青眼肿。他们身边已围上一圈兴致勃勃的看客。老天爷应该往每一个人脸上都吐了唾沫。要不,为何他们脸上都露出令人恶心的痕迹?
戴黄袖套的老人用力吹响口哨。
不远处的垃圾筒上躺着一支用了一半的口红。
一只鸟正用嘴啄食着它,它见许正看它,歪头打量了一会儿他,眼睛瞪得溜圆,爪子在不锈钢制成的筒沿上轻轻一蹭,又跃回空中。
湿漉漉黑色的人群渐渐看不清面庞,夜色马上就要来了。这些吱吱喳喳的声音到底想要说明什么?许正终于听见那少年的哭声,像一条被扼住七寸的蛇嘶嘶地响。他的脖子被女人死死掐着。他的脖子上应该会留下一些月牙状的淤痕,这是一种符合大多数女人审美标准的形状。许正望向女人,女人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脖子上的肉抖个不停。她是一头从侏罗纪来的黑乎乎肥嘟嘟的暴龙。
许正不无伤感地想着。
她也是这样的,虽然没有这样黑,这样肥。
她哭起来的时候鼻子眼睛嘴会皱成一小团,像随时都可能断过气,让人心惊胆战。有时,哭着哭着,就没有了半点儿声息,眼珠翻起,手脚抽搐。他赶紧蹦过去,手忙脚乱地掐她人中,她醒过来,哇一声,人就奔向了厨房。
厨房里有煤气管道。厨房里还有菜刀。对了,还有刚从超市买来的一大包洗衣粉,若吞下去,这也得管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喊爹。他只能迅速从抽屉里翻出早已写好字的纸牌挂在胸口,扑通一下,直挺挺跪下,蠕动膝盖,一步步往厨房方面走去。纸牌上的字隔三差五要换,要求言简意骇,一针下去便能触及灵魂。譬如,“我是狗。”又譬如,“我罪该万死。”
认识错误总是很快,改正错误总是很慢。很多个夜里,她都愤怒地用手指头戳在他脑门上。她说,狗改不了吃屎。他非常清楚一条吃屎的狗会死得多么辛苦。首先是人拿棍子敲,敲死;再拿绳子吊,吊死;又扔入土里埋个几天几夜,闷死;最后从土里扒出,扔入沸水烫,烫死。所以,他没敢再吱声,躺在床上侧过身去看窗外的云,书上说玉皇大帝的外甥也养了一条狗,天天吃香喝辣,不必吃屎,可惜整个天庭也就那么一只。天上的“养狗证”一定很贵。
许正突然想抽烟,喉咙里痒得厉害,他抖抖索索地从口袋里掏出香烟。一包“南京”十元钱,一根香烟五角钱。他小心翼翼地撕开烟盒上的塑料封皮。没有人看他,可他还是感觉自己却是一个贼,他转过身,身体与墙壁形成一个锐角,他又紧张地往四周扫了一眼,再划着火柴。小时候他偷姐姐的五角钱买的冰棍真甜,这烟抽到嘴里却苦涩得紧。许正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她帮他买的。买了一条“南京”,说得抽一个月,抽好点,抽好些。许正记得当时自己问她为何不买“白沙”,一样的价钱可以买两条。她发了脾气,立刻把烟甩在他脸上。许正知道她很委屈。她一向就讨厌男人抽烟。她肯为他买烟已是做了极大牺牲。他赶紧赏给自己一记嘴巴,并向她保证这条烟一定会抽一个月。然后问她,是不是发奖金了?她没理他,转过身,拧开电视,一屁股坐下,脚后跟一蹭,甩出一只高跟鞋,另一只鞋子挂在大脚拇趾头晃过来晃过去。她面无表情,他却有点儿晕头转向。他拿不准主意该说些什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愣了一会儿,伸手想去抱她,手刚按到她胸口,她已迅速弹起,眉毛一竖,脆生生的牙齿咯吱一咬。这也怨他,他刚从外面回来竟然忘了洗手,活该满脸唾沫。
额头隐隐生疼。今天是他生日,三十岁。昨天他与她吵了一架。忘了为什么吵,只记得她那张扭曲的脸。她还扇了他一记耳光。手劲很大,那记耳光脆生生,货真价实,一点也不像那些被新闻曝光的注水肉。许正下意识地摸了把脸,还是疼,不过这可能与她无关。
许正缩起脖子。风真大,像头受了伤的熊瞎子,伸着舌头在脸上乱舔,每舔一下,脸上就似乎被撕下一层皮,火辣辣的疼。女人已经大获全胜,那少年被她拖到一个商店门口。许正听见几个行人在交头接耳,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得了的不得了,撞了人不肯承认也就算了,竟然还动手打人?
许正又听见几句脏话,都与英文字母“B”有关。他想笑,瞟了眼红绿灯,心中一动。街上没有戴红袖套的老人,空中也没有鸟鸣,一切静止下来,在刹那间,便恍惚化作一块寂静的镜面。他突然觉得疑惑,自己刚才所见的是真实的吗?它极可能是幻觉。体积这么庞大的一个女人怎可能分辨不出是谁撞了她?这里又不是在黑灯瞎火的小巷里。何况大家都这么说,而人民群众的眼睛一向雪亮。这可是领袖的教诲。事情的真相应该是女人所述,不然,这少年为何不再挣扎?所谓理直气壮,他一定心虚了,而把自己撞到树上的人也一定是他。真疼。许正揉揉额头,脑袋里似窜入了几只大头黄蜂。
第三辑第36节:小男人(3)
2
我给你讲个故事。
一对夫妇在过铁路。女人在说,男人在听。都是一些闲话。女人说得很开心,男人听得很认真,两人手牵手。女人的鞋子突然崴入两根铁轨的凹槽,鞋带扣死在一颗生锈的铆钉上。一开始两个人还有说有笑,互相逗乐,可几分钟后远方响起刺耳的汽笛声,火车轰隆隆驶近。女人吓白了脸,男人也慌了,但女人的脚仍卡得死死的。看着越来越近嘶嘶吼叫着的钢铁怪兽,女人拼命地往外面推男人,她的手甚至抓裂了男人的脸。男人没有离开,反而在火车撞来的一刹那猛地抱紧女人,并高声喊道,亲爱的,我们在一起。
你听过这个故事吗?你一定听说过。很多杂志上都有,简直臭了街。问题是,你相信它吗?这并非煽情的故事,而是一道智商测试题。可惜大多数人都做不出来。事情的真相是:a,男人的脚也被崴在凹槽内,只好吼上这么一嗓子为自己壮胆。B,这是一个想出名想疯了的男人,所以这一嗓子喊得特力拔山兮气盖世,以至轰隆隆的汽笛声一下子就成了蚊子叫,人们都听见了他的表白。C,谋杀。女人的腿之所以卡得死死的,是因为男人的脚就踩在她腿上,故女人要与男人厮打成一团。你不想让我活,我也得让你死。为在众目睽睽下掩盖罪行,男人发出嚎叫。何况,女人毕竟是一种智商有限的生物,容易被感动,当这么一句惊天动地泣鬼神的话塞入耳朵里时,她完全可能一时心软,松手放男人逃脱。D,这是一个丈夫对他已有审美疲劳的女人做的白日梦。E,其他。
你喜欢哪种真相?没人有能够得知真正的真相,那是上帝的领域。所以大家都是在根据自己的意愿将一些东西七拼八凑。耳闻不如一见,从来都是一句诳语,你以为你看见的便是真相?
噢,请原谅我粗俗的比方。你见过人怎么喂猪吗?
所谓真相,就是人倒在石槽中的猪食。你有选择吃不吃的自由,你偶尔能吭吭唧唧几声,不断抗议,获得今天吃这种猪食明天吃那种猪食的小范围内的自由,但你绝对没有窜出猪圈大模大样坐在餐桌前啃红烧鱼块的自由。
你叫贝壳?远古时的人都拿贝壳当钱用。我喜欢你。我能不喜欢你吗?钱是好东西。何况你的鼻子这么小,眼睛这么小,就连这张嘴仍是这么小。我喜欢小巧玲珑的女人,胸脯上随时都蹲着两只吵吵闹闹的小白兔。谜面是小白兔,谜底是什么?哈哈,里面藏着一只流氓兔呢。所以,她们在床上往往非常棒,让人忍不住总想伸手去拽那只兔子的短尾巴。
不要相信男人。男人这东西骨子里长满粪蛆,整天说谎,肠子都烂掉了。我这是拿你开涮逗乐。别认真,千万别认真。一认真了,再好的人也就成了一堆醉酒时呕出的秽物。人哪,还是颠三倒四不知所云的好些。有一天,你也会这样。没事,你别生气,脸涨得这么红,人家还以为你是春潮泛动。你可以向我脸上吐口水,我已经习惯了。
第三辑第37节:小男人(4)
3
贝壳说,贝壳遇到一个神经病。
贝壳说,他嘴极大、眼极小,胡子拉碴,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手上还戴着一个黄澄澄的戒指,一副暴发户的嘴脸,专门拿些扯卵蛋的玩意儿来骗女孩子。还好她火眼金睛,心里明镜似的。
贝壳说,这男人真没品味。泡妞不是这样泡的,这样泡出来的妞只会变成一瓮酸菜。
贝壳说,这叫装酷,扮深刻。狗日的。
贝壳说脏话了。你听见了吗?
心脏一阵绞痛,许正往嘴里扔入几粒“镇脑宁胶囊”。太阳挂在屋顶上端,像一个散了黄的鸡蛋。一些风从屋子外面溜入屋里,再从屋里蹿出来,扑入怀里,有些凉。他眯起眼打量这个城市的早晨,大大小小的建筑活像粘在灰蒙蒙天幕上的狗皮膏药。至于街上的人群,当然是从这块狗皮膏药下流出的脓汁。没有炊烟,没有晨霭,没有露水,没有光滑的踩在青草上的赤足,也没有干干净净的笑声。这个城市是陌生的,但现正在许正面前耀武扬威的那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妇女用品的广告牌,与他前些天在那个城市所看到的是一模一样。图案一样,大小一样,颜色一样,甚至连模特女郎的脑袋上都同样有条被撕开的裂痕。
他砸破了贝壳的头,用烟灰缸砸的。一个蓝色的烟灰缸,是她买的,花了五块钱,当时她还特意托人弄来一些细小的白色砂粒,搁在里头。唉,真是太可惜了,那么漂亮的一个烟灰缸。许正挠挠头,拐过街角,在间大排档上坐下,要了碗鸭血粉丝。
铁炉子边站着一个男孩,黑乎乎的,两长串鼻涕哧溜溜地响。两个人的眼神一碰,男孩扭过脸,突然纵身向前,伸手从排档老板半敞的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