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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门下走狗·第三波-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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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夏天。其实,比起身上的皮肤,我的那双手更是可怕,很小的年纪就长着一双密布着深深的皱纹的手,而且每年的秋天照例要褪一次皮。这只有秋天里跳集体舞时和我牵手的女孩子知道,所以她们往往只愿意用她们的小拇指钩住我的小拇指。    
    “示众”很快就结束了,同学们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忘了这件事,其实我忘得比他们更快。只是每到跳集体舞的季节我就会紧张,每天都会去想象女生不愿和我牵手时的尴尬。每到打预防针的时候我也会紧张,会在打针的前一天,在医生看得见的皮肤上抹上厚厚的蛤蜊油。后来我才意识到,虽然李燕腿上有块疤,但的确比我幸运得多。    
    


第三辑第29节:生于1986(2)

    孙晨和他漂亮的姐姐    
    那条石块铺成的路是我几乎每天都要走过的路,找同学玩要走,提着热水瓶打冰水要走,拎着铜铞拷啤酒要走,上学要走,没事做也走。    
    在这条小路的一旁是人家的篱笆墙,篱笆是用细长细长的竹竿编成的,涂上了黑漆。篱笆家家有就连成了一片,有的人家密一些,有的人家疏一点,疏一点的都是被我们抽去当兵器用了。篱笆里种着许多好玩好看好吃的东西,有能结一粒粒红珠珠的枸杞,就是它有刺,摘的时候要当心;有开大黄花的丝瓜,花可以喂叫蝈蝈;有酸得不能吃的葡萄;有蓝色的喇叭花;还有桑树,紫色的桑葚是我们吃的,桑叶可以养蚕宝宝。    
    到了秋天喇叭花谢了,桑叶老了,几根硕大的丝瓜还挂着,是用来做洗澡用的丝瓜巾的,枸杞倒是红艳艳的长满一片小珠珠。挂着丝瓜的篱笆后面是我家,长满枸杞的篱笆后面,就是孙晨家。    
    孙晨的爸爸是说一口北方话的地质学专家,妈妈是操一口苏北话的家庭主妇,孙晨还有一个大他七八岁的姐姐,长得像爸爸皮肤极白,人极漂亮,而且聪明,读重点高中。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和孙晨那么要好、经常上他家的原因。我和他要好的另一个原因是我对孙晨有些崇拜。“深沉”是我以后才认识到的词,可从小学三年级起我就一直觉得他很“深沉”。除了从他嘴里经常会说出类似“眼见为实”这样的四个字的词外,当我和他说话的时候,尽管也用了一些四个字的词,他的眼角边总是带着一丝笑看着我,而后摸摸我的头。他还会做出一些在我看来不可思议的事。    
    比如,他喜欢听铲子刮锅底的声音,喜欢留长指甲在石灰墙上抓,他床边的墙上布满了他的指甲印。比如,我和他一起摘红了的枸杞,他的手被枸杞枝条上的刺戳破了,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他是“明知故犯”的,他看见有刺的东西就有抓一把的想法。他还说,人身上有一块疼的地方,你就会去留意,去想着它,如果都很舒服,那倒很没劲了。比如,他走在那条一边的篱笆墙的石头路上,时常会从口袋里掏出五分钱硬币扬手就往人家篱笆里扔,五分钱可不是个小数目,用它可以买一包杏肉或者杏话梅,他说就是喜欢自己失去好东西后的感觉。比如,有一次,他从我们学校的楼梯上下来,脚后跟在楼梯的边上一蹭就掀开了一块皮,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可他越是这样就越是加深了我对他的崇拜。    
    一个休息天的早晨,妈妈和奶奶不知为什么又大吵大闹了起来,居然一个拿起了菜刀,一个拿起了脸盆。我看多了也并不觉得可怕,就自己端了碗粥到窗台上去喝,因为我知道窗台下会聚集起许多看热闹的人,我没事儿一样的喝粥,或许能让他们怀疑不是我们家在吵架,还能为我们家争点面子。看来这招并不灵,看热闹的人还是伸着脖子往我们家窗户里看,正在我快沉不住气的时候,气喘吁吁的妈妈冲到窗前,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碗,把盛下的那半碗粥泼向窗外,冲着楼下嚷,看什么看!楼下传来一阵嘘声,她又转过头来瞪了我一眼叫我“滚出去”。我含着眼泪,委屈地“滚出去”了。    
    秋天的风很干燥,我脸上已经开始褪皮了,风一吹,流过泪的地方腌得生疼。快到孙晨家的时候,我的心情已经好了大半。顺着黑漆漆的楼道上去,鼻子里满是楼底公共厨房传来的葱姜味,在狭窄的过道里,我看见孙晨居然和李燕在一起玩“过家家”。    
    李燕看见我,高兴地拉着我,要我做她和孙晨的儿子,显然她已经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了。我说,你们怎么还玩小毛头玩的游戏啊。我脸上也带着孙晨和我说话时常带着的那种微笑,而且故意把“小孩子”说成“小毛头”。可孙晨并没有生气,只说了句“姐姐在洗澡,我们只能在外面”,接着继续扮起爸爸坐在竹椅上看连环画,李燕看孙晨进入了角色,也就继续她的工作:用纸头做衣裳。    
    李燕怎么和孙晨要好的,我已经不去想了,耳边只有孙晨姐姐洗澡的水声。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他家门上的气窗开着,从斜开的窗玻璃上居然可以倒映出他姐姐光着身子在洗澡。虽然是白天,但屋里拉着帘子,亮着昏黄的灯,弥漫着薄薄的水汽,玻璃上的影子不很清晰。她站在一个大木盆里,背对着门,背上的皮肤亮亮的、湿湿的,在灯下一晃一晃。她的身子不胖不像我妈妈那样,但也不像我见过的和我一般大的女孩的,总之,那是我见过的最适宜的身子。我正看得出神,孙晨突然回过头来,看看我,又抬头看看气窗,然后带着一丝诡秘的微笑回过头去。我像是被他看透了心思,手足无措。就在这个时候,门开了,只听见他姐姐叫了声“进来吧”,我就跟在孙晨和李燕身后进了屋子。    
    窗帘已经拉开,九、十点钟的阳光斜照在墙角边的一张上下铺的床上。上铺一条淡粉色的被子还没有叠,枕头边还有几本书,这是他姐姐的床。我和李燕坐在下铺,也就是孙晨的床,床头的墙壁上又多了许多手指甲抓过的痕迹。孙晨坐在刚搬进来的椅子上。屋子里的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去,在阳光下飘飘渺渺,很好看。屋子里还有一股很好闻的洗澡留下的檀香皂的味道。孙晨姐姐一边用干毛巾擦着头一边从里屋出来,水珠还顺着头发滴在那件又宽又大的衬衫上,衬衫遮住短裤,只露着两条很白的腿,这很容易让人产生她没穿裤子的感觉。她跑来径直坐在了我的边上,檀香皂的香味更加浓烈了。九、十点钟的阳光照在她干净的脸上,皮肤变得透亮,而且像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粉。我再也不敢多看她一眼。    
    “你们等一会儿去哪儿玩?”    
    “我们还没决定呢。”李燕插了一句。    
    “随便去哪儿,反正爸爸出差了,妈妈出去打牌,可能晚上才回来。”孙晨也来了兴致。    
    “就算这样,你也不能回来太晚。”    
    “那你跟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我终于没有痕迹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不行,我马上也要出去了,你们去吧,别闯祸就行。”说着她起身回里屋去了。我们就讨论到底去哪儿。去哪儿其实并不重要,讨论去哪儿倒是很开心的一件事。    
    


第三辑第30节:生于1986(3)

    骨 灰 盒    
    我们小学校后面有一片农田,田中央有一条河经过,河岸上长着一排野桑树,野桑树的叶子不像家桑树那么规则,树上时常还可以捉到几条黄的绿的野蚕。河边有一条废弃了的水泥船,我们常常偷了人家篱笆上较粗的竹竿,把船从河的这头撑到河的那头。    
    十月的阳光把河两岸的菜地晒得暖烘烘,一股发酵过的大粪的味道蒸腾上来,这味道并不难闻,但闻的人想睡觉。    
    在河边我们居然碰到了我们的同学也是我的邻居排骨一个人在玩,他叫邵杰但长得精瘦精瘦像排骨,人又好动,而且胆小,我们干脆就叫他排骨。排骨和我一样在五岁的时候成为了我国第一批独生子女。排骨的爸爸胆也小,经常被排骨的妈罚睡过道,上夜班的人回来,一脚踩在了软软的排骨爸爸的肚子上吓得大叫救命,他还得忙赔不是。    
    排骨看到我们又惊又喜,拉着要我们去看他发现的宝贝。我们跟着他来到了河边的一棵桑树下,他用手一指“喏,就是这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只打开了的盒子,盒盖上镶着玻璃,还雕刻着松树和仙鹤。盒子里露出了一小块红布。孙晨顿时感兴趣起来,折了一段树枝要去挑那块红布,看里头究竟藏着什么宝贝。“这里头会不会是‘四人帮’放的炸药?”李燕的话让大家陡然紧张起来。邵杰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有孙晨沉得住气,他想了想说:“炸药为什么要放在这么漂亮的盒子里,不是更加显眼吗,再说盒盖开着,一定已经被人动过了。”他这么说,我们也都觉得有道理,于是又都责怪起李燕,女孩子真没用,就会瞎咋呼。李燕被弄得很委屈的样子。    
    盒子靠近水面,孙晨握着树枝,手伸得老长才够着。树枝一下就挑开了红布,大家几乎在同一时刻往后退了一大步。事情真没有李燕预料的那么可怕,爆炸没有发生,那红布里都是一些白色的像木屑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呢?    
    “是骨灰盒!”我不知哪儿来的灵感,或许是我参加了不少葬礼的缘故。随着我这一声大叫。四个人同时转身疯叫着朝菜地里狂奔而去。    
    跑到田那头的田埂上,我们倒在了地上,头下枕着软软的草,耳朵里是自己的喘气声和咚咚咚的心跳,眼睛里是一大片天空,上面飘着奇形怪状的云,太阳一会儿被遮住,一会儿露出来,我闭着的眼睛里也随着红一阵黑一阵。    
    “你们说这里怎么会有骨灰盒呢?”    
    “也许原来这里就是墓地。”    
    “也可能是哪家大人死了,家里不想花钱,就把骨灰盒丢在这里了。”    
    “你们说人死了会不会变成鬼呢?”    
    “老师说过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老师没有看到过,怎么就能肯定没有呢。”    
    “我奶奶就跟我讲过她碰见过鬼,一个白胡子老头,头一回过来,原来是我已经死了十几年的爷爷。”    
    “那么刚才那个骨灰盒里也有鬼吗?”    
    “有保证有,就不一定会在那个盒子里。”    
    “那我们打翻了骨灰,鬼会不会来找我们?”    
    没有人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太阳当头照的时候,我们正在收获过的萝卜地里搜寻被遗漏的萝卜,不知怎么看着白白的萝卜,总让我联想到孙晨姐姐那美丽的背部。田里的大喇叭里响起了刘兰芳的评书《岳飞传》,这回是讲枪挑小梁王。听到一半,大家的肚子饿了,就各自提着几只萝卜回家去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孙晨的姐姐在我们新村的小花园里站着,一个和他一般大的男的手里捧着两块大冰砖朝她跑去。我头也不抬地朝家走去,生怕被她发现。    
    


第三辑第31节:生于1986(4)

    地 震 了    
    地震了。兴山这地方也常有震感,震中心大多远离县城。一地震大家就害怕地往外跑,但没有一次地震有楼塌下来的,原因是震级不够,像是故意扫大家的兴。也有处惊不乱的,孙晨家就是。孙晨的爸爸是地质学家,会不会出事他应该最清楚,所以哪次看到他爸爸也下楼了,应该就可以判断会有楼塌了。    
    这次地震发生在夜里十点钟,我的感觉是最灵敏的,我总能在楼下传来骚乱声之前先叫一声“地震啦”,好像这次地震是我第一个向这个城市预报的。我甚至想哪天我故意在半夜里大叫一声“地震啦”,或许真会有不少人涌出屋子的。奶奶和我穿戴好疾步走下了楼,在拥挤黑暗的楼道里我摔了一跤,奶奶一把拖起我继续往下走。爸爸妈妈碰到这种情况是从来不出去的,他们思想是,地震是逃不了的,与其死在外面,还不如死在家里。    
    楼下,已经有许许多多的人,手里都揣着个小包,那一定是家里最值钱而且方便带着的东西。他们一摊一摊聚集着,谈论着地震发生时那一刹那的感受,还不时地仰起头看看自己家的窗子,仿佛逃下楼的目的就是为了交流感受。奶奶要去找谈得来的小姊妹,我说我就去前面的花园玩玩,奶奶说那也好花园空地大,安全,不过她一会儿就来找我叫我别走远。    
    对于我们来说,地震的好处是增加了一次我们在夜间集合的机会。    
    花园里也站满了人,也都聊着天看着自己家的方向,等待着余震的发生。我并没有在那儿找到孙晨,只看到孙晨他姐姐站在一棵香樟树下和上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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