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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吧台,朝服务小姐招招手,很快小姐应招而至,她问句:小姐会英语吗?其实这纯属多余,她忘记了这里是涉外酒店。小姐点点头。她说你替我问这个老外为什么凭白无故骚扰我。小姐怔了一下,可还是用英语对马尼说起话来,这转机显然也使马尼感到意外,兴奋地与小姐交谈起来。过会小姐转向双桃,说这位先生说他认识你。双桃说你告诉他,他认错人了。小姐说他说印象很深,不会记错。双桃说你问问他在什么场合见到的我。小姐转向马尼问,后转向双桃说他说在一家酒店,你丈夫所在的公司招待他们澳方人员。这个不用他说,双桃自是心如明镜,她觉得已可以摊开了,便让小姐告诉马尼,她知道这回事,可出席那次晚宴的不是她,而是她的姐姐,她们姐俩是双胞胎,难分彼此,所以……小姐把话翻译给马尼,眼见得马尼怔了一下,接着又转向小姐“哇啦”起来,等停下后双桃问小姐:他说些什么?小姐说马尼先生说难以置信。双桃在心里笑笑,想难以置信的事恐怕还在后头哩。
马尼从惊愕中恢复过来,又拉住小姐说了一句什么,小姐翻译说:马尼先生问能不能请双桃女士喝一杯酒?她转向马尼看了看,点了下头。
“Thanks.”马尼望着她说。
这句她能听懂,可没吱声,只在心里说句:谢什么,巴不得呢。
这晚没事,吴桐把大学同学毕可超约到泰达大酒店“坐坐”,这个昔日的差等生现时的小官僚在吴桐眼里有了另外一种身份:老师,他的社会关系学老师。此言不讹,自上回向他请教并获益,毕的老师地位便在他心中确立下来,每每有不知该怎么办的事都要向他求教,他牛认真牛开玩笑地称他为“毕老师”,而“毕老师”也当仁不让,每次都认真帮“学生”分析问题并提出建议,使吴桐学会了许多官场规则及潜规则,受益匪浅。他早就想表示一下意思,可要么他有事要么毕可超有事,拖拖拉拉直到今天才如愿。
虽然是在本公司酒店,但吴桐是以最高规格来款待。菜品酒品都是。服务小姐殷勤伺候,一口一个“吴总”地叫,给吴桐在毕面前争足了面子,某一瞬间似乎仍有一种不真实感,想自己一个平凡人物,如今一下子这么风光,就像老家里的那句“鞋帮做帽檐——一步升天”的话,真是弄得自己都不敢相信。一兴奋,喝酒就没数了,说话也没数了,拍着胸脯说老毕以后你不管有什么事只管对我说,没问题。
不料毕可超马上接了他话茬,说眼下倒正有一件小事,想请你帮忙运作运作。吴桐又说没问题。毕可超就说出这桩“小事”:他的一个表兄在郊县开一家生产水净化设备的工厂,打市场遇到困难,想请个名人写篇文章宣传宣传,点名让民间文学协会的金主席去写。因知道吴桐和金主席的关系,请他跟金主席说说,哪天拉着他去厂里一趟,招持招待,把这事促成。
“没问题,没问题。”吴桐大包大揽。
喝了一会儿,毕可超渐显醉相,把领带解下来,又解开衬衣领扣,吴桐眼尖,一下子看见他脖颈上有一块牙痕,吃惊地指指:“这,这是咋的?”“咬的。”毕可超淡淡说。“老婆?”“老婆?瞎,老婆会有这份激情?”“那……那是什么人?”“老婆之外呗。”毕可超洋洋得意。“你这家伙,花心!”吴桐摇头笑着。“谢谢你的夸奖。”毕可超也笑。“你这家伙。”吴桐继续摇头。“老吴,你,你坦白,一共搞,搞了多少女人了?”毕可超反戈一击。吴桐看了站在门边的服务小姐一眼,小姐领悟地退出房间。“你这家伙,当着人家小姑娘的面胡说。”吴桐责怪。“她们呀。”毕可超指指门,“全都被熏陶出来了,具有职业抗药性。别打岔,快说,共搞了多少女人?”“还能多少,一个。”吴桐说。“一个?什么人?”“老婆。”“瞎,和自己老婆能算搞么。”“除老婆我没和别人。”吴桐实话实话。“谎话。”“真的,撒谎是王八。”吴桐极力证明自己。“你就这么纯洁?”“真的纯洁。”“你纯洁,就没有女人往枪口上撞?”“老毕,我没必要和你说谎,我真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吴桐诚恳的样子不由得毕可超不信。“老吴,真这样我也尊敬你。”顿了顿,毕可超又说:“那老吴你过得咋样呢?”“不咋样。”吴桐不想隐瞒,便把老婆无理取闹的经过讲给毕可超听。毕可超说:“女人是天然地对男人不信任,个个都会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一棍子把男人全打死。这样,男人便失去了做好男人的理由,再好,再一片忠心人家也不承认,比方说你老婆。”吴桐并不认同毕可超的说法,他混淆了是与非的概念。坏男人有瞒老婆的本事也不是好男人,好男人受了冤枉也算不得坏男人。他觉得自己就是后者:被冤枉了的好男人。“既然这样,你有什么打算?”毕可超问,听口气像又要为他的“学生”分析问题,拿章程了。“没打算。”“不打算离婚?”“我不知道。”
“不要离婚。”毕可超警告说,一反往常的先分析再结论的“教学”方式,而是先做结论后分析。“婚姻这东西,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假若要上吊,在松树上吊,在柳树上吊,或者是在槐树上吊,本质上是没有不同的,反正都是个吊死。”
吴桐同样不认同他的这一极端看法,把婚姻一概比成上吊去死,这不符合婚姻的客观实际,许多夫妻都过得好好的嘛。当然他只是不同意他的分析,但同意他给下的结论,即不能离婚。
“我不打算离婚。”吴桐说。
“OK.”
吃过了饭,毕可超兴犹未尽,说要找地方放松放松,他请客。吴桐心里不情愿,可他已经提出来了(自然不会让他请),又难以拒绝。便问他想到哪儿去,毕可超说今晚酒喝多了,去桑拿桑拿,醒醒酒,再按按脚。吴桐同意。
吴桐签了单带毕可超出了酒店,小汪已把车开到跟前,上了车,吴桐问毕可超去哪一家,毕可超说了一家洗浴中心的名字。小汪说知道,就开车直奔而去。
在那家洗浴中心门外吴桐下了车,正等着毕可超,忽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女人身影往洗浴中心里走,呵,陶楚!吴桐差点喊出声来,慌忙钻进车里,对小汪吆句:开走,再换一家……
又过了一段时间,一天中午,吴桐突然接到毕可超的电话,问晚上有没有时间“坐坐”,有一个人想请你。他问是谁。毕可超说你认识的,王前进。王大眼。吴桐差点喊出声来。外号王大眼的王前进是个会计事务所的负责人,这几天正想找他,不料倒自己冒了出来。毕可超又说,他听说你们泰达要改制,想通过你把资产评估这一块揽过去做,今晚想和你谈这个事。吴桐一听觉得挺接茬,就说好呵。
下班后他让小汪把车拐到市府门前接了毕可超,然后一起去到“坐坐”的酒店。他让小汪回了,说今晚不用接了。
一两年未见,站在吴桐面前的王前进胖了许多,几乎胖走了型。要讲同学关系,他与王前进倒是比毕可超更深一层,两人在小学便同班,同到王前进四年级转学为止,尔后大学再次同班,问题是二度同学关系并未加深他们之间的同学情谊,这可能跟小学时代有关。那时班里的男同学对王前进很“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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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与他家境富裕,各方面消费脱离群众有关),经常加以奚落,同学一块,只要觉得王前进的言行不顺眼,必有一个同学手心向上做接物状伸到他面前,说眼珠子快掉下来了,接住接住。一阵哄笑,弄得王前进面红耳赤,愤恨不已。吴桐也做过这样的动作。
要说刚见面吴桐还觉得与王前进有隔膜的话,那么坐下不久隔膜便得以消除。他端起酒杯与王前进碰碰,说:“王前进,老同学今天借你的酒,对年幼无知时的所作所为表示歉意。”他一饮而尽。
“哪里,哪里。”王前进稍显慌乱,“不值一提的,那时我们都是儿童团嘛。”
他的态度表明心里依然装着从前的事。
“什么事,什么事,我咋听不明白呵?”毕可超问。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王前进掩饰说。
“对,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事,与你无关的。”吴桐看出王前进不想旧事重提,附和他说。
这时服务员端上一个菜,申明是经理送的。王前进冲他说:“叫你们经理来敬酒,我说了今晚请的不是一般人物,她怎么就怠慢了。”服务员诺诺退下。
不一会儿,一身清爽的年轻女经理端着一杯酒出现在面前,先道声“对不起”。吴桐冷丁觉得面熟,却也记不起在哪儿见过,他端起杯,随着毕、王站起身。
“这位是泰达副总、总会计师、我的大学同学吴桐,这位是市计委我的大学同学毕可超处长。”王前进不厌其详地介绍,“这位是夏总,岛城名记。”
“吴总、毕处,幸会幸会。”女经理将酒杯易手,然后与吴、毕蜻蜓点水般一握,说:“欢迎各位高客光临,先喝为敬,我干了。”
夏经理并未多作应酬,干巴巴道声谢谢便转身离桌而去,弄得王前进大没面子,悄声骂了句什么。“好大的架子呵!”毕可超也愤愤不平。“老王你说她是岛城名记?”吴桐问。“闹牛天你没认出来呀。”毕可超抢先说,“你难道不看电视?”“看呵。”“看,不知道她是‘财经新闻’记者兼主持人夏真呀。”王前进说。“噢,原来是她呀!”吴桐对上号了。“这个夏,大众知道的是干了两职,不知道的还有一职呢。”王前进悻悻说。“啥职?”“二奶。”“真的?这我咋不知道呢?”毕可超显得兴致勃勃,“老王你说她是谁的二奶?”“算了,不告诉你,你的嘴臭,你知道了等于全市人民都知道了。”王前进说。“滚一边去,又不是你的二奶,犯得着为她保守秘密?”王前进说出了一个在本市颇有些名气的私企老板的名字——冯朝阳。“噢,原来是他,我见过,样子很不起眼,五短身材,武大郎似的。”毕可超说。“老毕真没让你说差,他的外号就叫大郎。别看人不起眼,可脑瓜灵光,很有策略。几年工夫就把生意做大,成了亿万富翁。哎,老说他干啥,也不搭界,咱们喝酒。”王前进举起杯。
吴桐还在想冯朝阳,他没见过此人,可听说过,在工商界冯算个鼎鼎有名的人物了。放下酒杯他问王前进:“这个人做生意怎么有一套?”
“你清楚?”毕可超也问。
“我再清楚不过了,他本是郊区一个农民,改革开放城市大发展,他那个村庄成了都市里的村庄,人口农转非,房子拆迁原地盖大楼。当时他分到一套新房,按面积算他须交二千元补偿金,可他交不上,正犯愁时有人动员他一块去广州贩服装,他去了,一趟净赚了八百块,这八百块能顶他种地一年的收入。他精神大振,想既然干这个能赚大钱不干才是傻瓜,他就接着跑广州,几趟下来挣够了一个数。”“多少?”吴桐问。“一万。”王前进说。“也不多呀。”毕可超说。
“那时都争当万元户,有一万块就十分可观。说他有策略是指他知道钱该怎么用。给一般人多数是存银行生利息。但他不,他从一万中拿出二千交了房款,将其余八千全部送了礼,之后从银行贷出一笔款。贩毒是暴利,却是掉脑袋的事体,他不想干。设赌,也是暴利,有风险却有回旋的余地。他决定干这个,开始就设定只干半年,发誓多干一天就砍掉自己一根指头。决心下后他先将有关‘环节’买通,然后租场地装修买赌博机。开张后果然进钱似流水。他也遵守诺言,不多不少干了半年整,到底挣了多少钱谁也不知道。为不留后患,赌具能转让也不转让全部销毁。然后改弦更张,投资做正经生意,且奉公守法,多次被评为模范企业家。你们说这是不是个人物?”
“是个人物。”三个人议论着出了酒店,王前进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一并上了。吴桐心里疑惑,后听王前进对司机说了要去的地方,连忙说:“算了,回家吧,我想……”
“你回家也是光棍一个,就干脆听王兄安排吧。”毕可超说。
这一刹,吴桐便明白王前进在酒桌上没谈正题是因为还有“项目”进行,他不由想起流行的“铁”关系的几个背景:一块下过乡,一块扛过枪,一块同过窗,一块分过赃,一块嫖过娼。今晚一旦进行完毕,便会在原来同窗关系上又加了另一层别样关系,关系就更“铁”了。
在一家叫“水世界”洗浴中心门前下了车,吴桐再次迟疑起来,可毕、王二人死拉硬拽地把他拉进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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