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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太确定疯子到这种地方来干嘛,因为他应该已经不在乎性爱这种属于理性世界的东西才对。不过,我想对他而言,无论身在何处应该都没有差别,而这里可是个不错的藏身之处;除非身有要事,不然正常人绝对不会来这种地方。
我走向坐在铁窗后方的旅馆接待人员,中间有两名精灵妓女侧身让我过去。这两名精灵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勉强在脸上挤出专业的微笑。她们的翅膀看起来有点皱皱的,不过依然散发出无比诱人的强大魅力。我笑了笑,对她们摇一摇头,然后发现她们被拒之后的反应居然是松了一口气。天知道我的名声在这种地方已经被扭曲成什么样子了。
铁窗后的旅馆接待显然不太高兴看到我。他是个身材矮壮的男人,穿着一条肮脏的裤子跟一件条纹背心,脸很臭,眼神沧桑。他身后有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碰过就要付钱」。接待往一盅痰盂吐了一大口痰,然后神情冷淡地看着我。
「我不回答问题。」他毫无语气地说。「即使是声名远播的约翰·泰勒也不能逼我回答任何问题。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工作上的要求。你唬不了我的。比你厉害的角色我见多了。再说,这扇铁窗施有魔法、下过诅咒,并且还通了电,所以不要打什么歪主意。」
「不过我是来帮忙的。」我无视他的无礼,微笑说道。「我是来带疯子离开的。」
「喔,谢天谢地。」接待一听,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他向前一靠,露出恳求的表情,看来简直可悲。「求求你赶快把他带走。你不知道一直让他待在这里有多恐怖。随时都会听到尖叫、怒吼,三不五时还会降下一堆血雨。所有房间都在变换方位,所有房门都通往不知名的地方。他不但吓跑了客户,甚至还吓跑了附近的妓女;照理说世上应该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吓到这些女孩了才对。我的胆量已经不如从前了,旅馆的名声都因为他而荡到谷底去啦。」
「我以为在这里声名越坏,生意会越好。」我说。
「赶快把疯子带走,拜托你。」
「我们一定会好好谢你的。」一名精灵妓女边说边将胸部挤到我面前。
我很有礼貌地拒绝了她的服务,然后跟接待问了疯子的房间号码。电梯坏了,于是我走楼梯上楼,楼梯以水泥彻成,没有任何扶手,墙壁上的油漆也早已斑驳。我在很远的距离之外就可以感觉到疯子所在的房间,有如一头狂野的猛兽,静静地躲在角落等待猎物上门。随着我慢慢接近,不舒服的感觉也越来越甚。在我踏上二楼走廊的时候:心中不禁涌现一股即将去看牙医的恐惧,而且还是个会带来坏消息的恐怖牙医。气温急遽下降,呼出的空气在我面前凝结成雾,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我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缓步而行,身体微向前倾,似乎必须突破一道看不见的压力才能前进,体内所有本能都在高声尖叫,要我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转身离开。
我停在疯子的房门外。门上的号码跟接待给我的一样,不过其实不用看号码也知道就是这一间。那扇门感觉就像是午夜梦回时将人惊醒的剧痛,令人想起「创伤」与「毒药」之类的词语。有如见到深爱的人在眼前死亡,又像爱人对你提出分手时的冷酷语气。那房间充满了恐惧与凄惨的情绪,似乎正缓慢地将你一生的信仰通通剥离体内。只不过,造成这一切感觉的根本不是眼前的房间,而是房间里的那个「疯子」。
我不知道他真正的姓名,我想就连他自己也不再记得了。姓名代表了一种认同与一段过去,而疯子早就已经把那种东西抛到脑后。如今的他是个伤心、危险而又困惑的男人,与现实之间维系着一种非常微弱的关系。不论谁的现实都一样。至于当初让他疯到无可救药的原因,则是夜城之中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同时也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之一。
在六〇年代的时候,疯子是名迷幻药巫师、提摩西·李雷的忠实追随者,同时也是美国太空总署的首席科学家。他是一个名下挂有无数专利权的天才,对追求知识有强烈的渴望。到了六〇年代末期,他的兴趣由外层空间回到人类的内心世界,转而研究神秘主义与数学本质理论。他研究多年,探索着极度隐晦的神秘现象,试图摒弃人类受限的心智与感官,找出一种能够看穿现实世界的全新视野。
最后,他找出了方法,能够看穿人类眼中的现实,直接面对隐藏于已知世界之下的完整景象。不管他在那短暂的永恒里看见了什么样的东西,他的理性都已经在那一瞬间完全崩毁。或许是因为完整的现实比我们所认知的恐怖许多,也可能是更加美好。不管是恐怖还是美好的景象,那景象都是同样地令人无法承受。在那之后,疯子就活在幻觉之中,再也不在乎任何事情。而他跟正常人不同的地方,就在于有时候他可以控制自己想要的幻觉,虽然有时候他也会被幻觉控制。
与疯子为伍是极端危险的事,因为他不相信任何眼前所见的事物。对他而言,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觉。他身边的世界是依照他的念头、想象、恐惧,以及怀疑而重新塑造的,现实中的一切都在他的转念之间变化成型。这样的能力有时很有帮助,有时也很令人困扰,有时甚至很恐怖,因为对他而言,所谓的伙伴与朋友也可以是幻觉的一部分。他可以在你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改变你的个性跟过去。任何胆敢打扰他、甚至威胁他的人,都很可能变成其他东西——惨不忍睹的东西。久而久之,人们就任由他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反正只要不去惹他,几乎都能相安无事。幸运的是,疯子想做的事情并不多,而想要利用他去达到个人目的的人通常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如今我站在他的房门外,忍不住呼吸急促、冷汗直流,想办法鼓起足够的勇气伸出紧握成拳的手去敲门。我心里明白,光是走进去跟他说话就必须冒着极大的风险。自从上次面对不信之徒洁西卡·莎罗之后,我就不曾这么害怕过了,而当时我还有可用的秘密武器,如今却只能凭机智行事。就连我都不太相信自己能全身而退。
不过,我也不是全然无助,因为每当疯子不爽的时候,就会自动发出警告讯息;不知道为什么,疯子的身边随时回荡着反映出他当下心情的背景音乐。只要仔细聆听,就能够察觉他的情绪变化。我站在门前,举起手来准备敲门,感觉就像是站在一个大火炉或是黑死病看护所外面一样,敢开门就必须自行承担后果。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地敲了敲门,非常有礼貌地大声报上我的姓名,然后打开房门,走入疯子的房间。房中的某个角落传来一阵音乐,尼尔森的「大家都在跟我说话」。
房间内部的空间比外表看来大多了,只不过空间的形态十分诡异,似乎存在太多不确定的因素。我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肮脏的小房间,但如今眼前却是一间豪华大套房,房内有一张大床,许多古董家具,以及各式各样精美的装饰。整个房间笼罩在闪烁的光芒之下,触目所及,所有东西的细节全都不太对劲。地板跟墙壁之间并非直角,天花板更是倾斜得难以形容。至于刺眼的光源来自何处,则是完全看不出来。所有东西在我目光移开之后立刻转变形体。地板确实存在,但是我却有一种站在悬崖边缘的摇曳感。房中的声音沉闷而遥远,就跟在水里听东西一样。我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将心思专注在来此的目的。我感到只要稍微分心,就会立刻失去自我,永远迷失在疯子的幻觉中。
这就是人们不愿意接近疯子的原因。
他躺在大床上,看起来迷失而又渺小。他是个很结实的男人,留有一嘴灰色的胡须。这时他突然坐起身子往我看来,两眼之中仿佛没有焦点,但却又透露出一种狂野与绝望混杂的神色。他似乎很疲惫、很忧伤,有如一只莫名奇妙被主人修理一顿的小狗一样。他身上永远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跟一条破烂的牛仔裤,从来不换衣服,因为衣服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而从他身体散发出来的味道来看,这套衣服只怕已经很久没洗过了。
房间内所有墙上都画满了数学方程式,显然疯子所到之处,这些方程式就会自动出现,而在他离开之后就会立刻消失。从来没有人能够看懂这些方程式所代表的意义,不过一直以来不断有人想要找出其中的秘密。疯子看着我身后的某样东西,而我并没有随着他的目光回头去看。不管他在看什么,肯定不会是我想要看到的东西。过了一会儿,疯子的目光自我身后移开,我终于稍稍感到松了一口气。房中的景象开始变幻,随着疯子的心情调适着我的存在。阴影在角落中凝聚,形成一股深邃无比的黑暗,其中隐藏着某种蠕动的东西,似乎是属于童年噩梦里面的骇人怪物。
「哈啰,疯子。」我冷静地说。「我是约翰·泰勒,记得吗?我们在陌生人酒馆跟止血带俱乐部见过几次面。我们有个共同的朋友,剃刀艾迪。记得吗?」
「不记得。」疯子伤心地说。「不过,我常常会把人忘记,因为这样比较安全。话说回来,我认识你,约翰·泰勒。喔,是的。你是危险人物,继承了恐怖的血脉。我想如果我真的记得你的一切的话……说不定还会吓到发抖呢。」
想到连疯子这种角色都会怕我,就让我自己也感到害怕。我将这个想法放到一边,专心面对眼前的情况。我到底要如何才能在这段谈话之中存活下来,并且说服疯子跟我一起去调查夜城的起源呢?
「我想要调查夜城的起源。」我说。「希望你能帮我。或许在调查过程中,我们或许会碰到能够帮助你的人。」
「没有人帮得了我。」疯子说。「我自己都帮不了自己。」他侧过头去,像只小鸟一样斜眼打量着我。「你为什么要找我帮忙,约翰·泰勒?」他似乎展现出少有的理智,于是我趁着这个机会继续劝说。
「我将会面对一些比我强大许多的生命。」我说。「所以我想带你一起去可以困惑对方,至少,我可以躲在你后面。」
「有道理。」疯子跟正常人一样点了点头。「好吧,我跟你去。我好像已经躺在床上沉思好几个月,理论上应该已经快无聊死了。没错,我要跟你一起去。我一直都想找点事做,让自己分心,以免老是去想一些……不好的事情。其实我比你还要害怕我自己呢。走吧。」
他轻巧地跳下床,动作中散发出一种不连续的诡异感。站着的他看来跟我差不多高,不过似乎比我重很多,仿佛走入真实世界里他就突然变得更加真实了一样。角落的阴影在那一瞬间向后退却,不过很快又凝聚了起来。疯子往房门走去,我跟在他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这时他的背景音乐转变成一首以萨克斯风为主旋律的爵士曲调。
趁着关上房门的时候,我匆匆地看了看房间内部,发现里面已经变回原来的小房间,阴暗肮脏,布满灰尘跟蜘蛛网,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住过了。房内的床上躺了某个东西。我在那东西开始坐起的时候赶紧关紧房门,向后退开。疯子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我,于是我领着他下楼走回大厅。我们一在大厅现身,所有人马上通通躲了起来。接着我跟疯子踏入夜城,一起去找一个名叫「罪人」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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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人」是另外一个夜城中家喻户晓的人物,在他身上发生过的传奇故事与悲剧就跟狗身上的跳蚤一样多。关于罪人早年的事迹已不可考,只知道有一天他突然决定要将灵魂卖给魔鬼。他仔细地研究所有相关细节,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然后将撒旦从地狱中召唤出来。不是什么低等恶魔,也不是什么堕落天使,而是上帝的宿敌,撒旦本人。历史跟文学名著里都不断地告诉世人这种行为有多愚蠢,但是罪人显然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他召唤了撒旦,令撒旦化身为讨喜的形象,然后说他自己想要出卖灵魂。当撒旦问他想要用灵魂换取什么代价的时候,罪人答道「真爱」。撒旦迟疑了,因为真爱并非撒旦所擅长的领域。然而罪人坚持只要真爱,撒旦又没道理不做他的生意,于是……一张以鲜血签下的合约就此诞生。罪人以自己的灵魂为代价,换来的就是能跟自己的梦中情人度过十年的欢乐时光。
撒旦说道:「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