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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比利时的进军肯定是残酷的,”8月5日毛奇在致康拉德的信中这样写道,“但对我们来说,这是一场求生存的搏斗,任何妨碍我们前进的人必须承担一切由此产生的后果。”他没有考虑到德国对此必须承担的后果。但是德国要在比利时遭受当头一棒的过程已经开始。
8月5日,埃姆米希的各旅兵力开始攻击列日东端的四座堡垒。德军先以野战炮进行连续轰击,接着是步兵冲击。落在堡垒上的轻磅炮弹起不了什么作用,而比利时人对德军倾泻的炮弹却消灭了它们的位于前列的士兵。一连一连的德军继续投入战斗,冲向各堡垒之间比军壕沟尚未竣工的那些空隙地带。在一些地点,德军突破比军阵地后强行爬上比军大炮无法俯射的斜坡,但被堡垒的机枪火力扫倒,尸体山积,高达一码。在巴尔雄堡垒,比军看到德军阵线开始动摇,便趁机出击,以刺刀击退了敌人。德军一再强攻,不惜伤亡,因为它们知道,有大量后备人员足以补充损失。“它们并不试图展开队形,”一名比利时军官写道,“而是一排排地并且几乎是肩并肩地冲过来,直到中弹倒地。倒下去的伤亡人员堆叠成一堵可怕的街垒,快要遮住我们的枪口,为我们带来麻烦。街垒越来越高,我们实在不知道究竟是隔着它射击好还是走出去用双手开拓出一些通道……可是你相信么?——这堵用尸体和伤员砌成的名副其实的墙垛却帮助了那些令人惊叹的德国人,使他们得以越爬越近,终于爬上碉堡前的斜坡。但是他们最多只能走到一半,因为我们的机枪和步枪的火力把他们击退了。当然,我们也有损失,但和敌人蒙受的大量伤亡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列日之战爆发后第二天,交战国不计伤亡的情况就开始了。这种情况在以后时日里越来越严重,直至把士兵的生命视若草芥。索姆河一战,双方伤亡多达数十万,而凡尔登一役伤亡竟在百万人以上。德军遭受第一次挫折后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地投入大量兵力以对付堡垒,需要多少就投入多少,以便按期攻克目标。
8月5日夜间,埃姆米希指挥的各旅德军分别在它们进军的各条公路上再度集结,准备在午夜时分发动一次新的攻势。随军出发的鲁登道夫将军发觉他所在的部队,即位于德军中路的第十四旅的士兵情绪沮丧,“紧张不安”。前头便是堡垒的炮群,令人望而生畏。不少军官表示怀疑,步兵冲击是否敌得过这些大炮的火力。谣传那天更早一些时候所派出的一支执行侦察任务的自行车连队已被“全歼”。一支在黑夜中迷途的纵队碰上了另一支纵队,两队人马纠缠在一起,不得不在一片混乱之中停止前进。鲁登道夫策马前去查明引起麻烦的原因,他发觉第十四旅旅长冯·武索将军的勤务兵牵着将军的坐骑,马鞍空着,原来冯·武索已被机枪击毙于前面路上。鲁登道夫当机立断,接管了该旅的指挥,并立即命令发动攻击,以期突破弗勒龙与埃弗涅两堡垒之间的空隙地带。在前进时,有的士兵中弹倒地,这是鲁登道夫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击中人体的子弹发出的那种奇特的砰砰声”。
图4:列日进攻战
由于战火中的机缘凑巧,不到两英里以外的弗勒龙堡垒突然停止炮击。在发生逐屋战斗的那个村子里,鲁登道夫调来一门野战榴弹炮,“向左右两边的房屋”频频炮击,不久就打开一条通道。到了6日下午2时,第十四旅已经突破堡垒圈,进抵马斯河右岸一些制高点。从那里,他们可以遥望对岸的列日及其城堡。城堡是座威严但已废弃不用的堡垒。这里,他们与冯·埃姆米希将军会师,并等候其他各旅部队的到来。他们在那儿等候多时,眺望通向南北的几条公路,不见友军影踪,越来越感到心焦。第十四旅发觉自己是突入堡垒圈内的一支孤军。它的野战炮都对准城堡,开始射击,既作为发向其他各旅的信号,也用以“恫吓要塞司令和当地居民”。
德国人为了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和人力去和比利时人作战而感到恼火,因为他们认为,如果比利时人具有一般常识,就早该让他们通过。所以,德国人在整个8月份始终摆脱不了“威吓”比利时人使他们放弃愚蠢而无益的抵抗的想法。前一天,德军派出前驻布鲁塞尔武官打着一面休战旗帜去跟他原来相识的勒芒将军接触,试图说服他放下武器,如果不成的话,就威胁他投降。使者告诉勒芒,如果他不让德军通过,齐伯林飞船便将毁掉列日。会谈没有取得预期的效果。8月6日,齐伯林L…Z飞船按时从科隆起飞,对这个城市进行了轰炸,一共投下了十三颗炸弹,炸死九名市民,给二十世纪的做法开了一个头。
轰炸过后,鲁登道夫派出另一名使者,打着另一面休战旗帜来劝降。同样,这个使者也未能说服勒芒。接着,德国人还耍了个阴谋诡计。为了绑架或杀害这个比军司令,德军派出由六名军官和三十名士兵组成的一支分遣队,穿上没有标志的象英军穿的那种制服,乘坐几辆汽车,开到勒芒在圣福瓦路的司令部,要求会见将军。将军的副官马尔尚上校走到门口,大声叫喊,“他们不是英国人;他们是德国佬!”他当下中弹倒地。上校的袍泽们立即为他报了仇。根据1914年那种生动而如实的报道,这些袍泽“为这种公然破坏战争文明准则的卑怯行径气得发狂,没有饶恕敌人,把他们全都杀了”。在一片混乱之中,勒芒将军逃到城西的隆森堡垒,在那里继续指挥防守。
勒芒认识到,既然德军一个旅已经插入堡垒之间的空隙地带,他已没有希望坚守列日市。如果从南北两方面攻来的各旅德军也取得突破,列日势将陷入包围,第三师将被孤立,不能动弹,最终难逃陷于绝境而被歼灭的厄运。勒芒的情报处已经辨认出进攻的部队隶属于四个不同的德国兵团,据此看来,埃姆米希的总兵力相当于八个师,而勒芒仅有一个师。事实上,埃姆米希的部队并非按兵团编制组成的,而是一些互不关联的独立旅,当时的实力,加上临时凑合的援军,共约五个师。孤立无援的第三师,力不足以保存自己或守住列日。勒芒将军知道国王的坚定不移的宗旨在于保存野战集团军的建制和实力并使之与安特卫普保持联系,而不管其他地区发生什么情况。因此,他于8月6日晨命令第三师撤出列日,与其余部队在卢万前沿会合。这个行动意味着列日市,尽管不包括它的堡垒群,势将陷落。但即使是为了列日,也不能牺牲一个师,因为比利时的独立比列日更重要。除非国王仍然统率一支部队继续留守在他自己国土上的某个角落,否则他就不仅要任凭敌人的摆布,而且要任凭盟友的摆布。
8月6日,比军在前一天击退德军的消息传来,布鲁塞尔一片欢腾,如醉似痴。报纸号外欢呼“比利时人的伟大胜利!”心头充满喜悦的人们涌进咖啡馆,互相祝贺,声称要报仇雪耻,整夜狂欢。次日早晨,他们争相传诵比利时的公报。公报说,十二万五千德军“完全不起任何作用,发动攻击的三个兵团被切成数块,已成强弩之末”。盟邦各报也感染了这种欢乐情绪,此唱彼和,纷纷报道“德军全线溃退”,若干团已放下武器,大批被俘,伤亡两万,守军在各处战果辉煌,“入寇已被有效遏制”,他们的进军已是“寸步不前”。对于比利时第三师的撤退只是一笔带过,在如此大好形势之下为何撤出列日,则未见有任何解释。
设在卢万老市政厅的比军司令部里,信心之高,就好象比利时拥有三十四个师、德军只有六个师而不是恰恰相反似的。总参谋部里的急进派“正忙于提出各种异想天开的计划,要立即发动一次攻势”。
国王立即否决了这个攻势。他从敌军攻击列日使用的实力,以及新近收到的一些有关入寇德军现经查明的五个兵团的报告中,已看出史里芬包抄战略的轮廓。如果法英援军能及时到达,他仍然有机会在安特卫普和那慕尔之间的热特河畔挡住德军。他已两次向普恩加来总统发出紧急呼吁。即使在目前这个阶段,他和比利时的每个人一样,仍然期望他的盟友会出兵比利时和他会师。“法国人在哪儿?英国人在哪儿?”人们到处都在相互打听。在一个村子里,一个比利时妇女向一个身穿外国军服的士兵献了一束以英国国旗包扎的鲜花。她以为那个人穿着的便是英国的卡其军装。这个士兵感到有点困窘,当即声明他是德国兵。
在法国,普恩加来和那个出于一时冲动,曾冲口建议派五个兵团去援助比利时人的梅西米都无能为力,因为霞飞一声不吭,顽固地拒绝改变他的部署计划,即使动用一个旅也不同意。由索戴将军指挥的三个法国骑兵师将于8月6日进入比利时,侦察马斯河东岸的德军兵力,但霞飞声称,只有在英国部队不来的情况下他才愿意考虑疏开他的左翼。8月5日深夜,伦敦传来消息,说作战委员会在举行了一整天会议后决定派遣远征军,由四个师加上骑兵组成,而不是原定的六个师。尽管这个决定使人失望,但霞飞还是不愿抽调任何兵力去左翼补充英国兵力的不足。他要把一切能抓到手的力量都抓在手里,以便法军在中路发动攻势,实行突破。他派往比利时的,除骑兵外,只有一名参谋布雷卡尔上校。他随身带了致阿尔贝国王的一封信,信中建议比军推迟决战,并退至那慕尔与法军会合,一俟法军集结完毕,即发动联合攻势。霞飞说,法军将派四个师去那慕尔,但要在8月15日才能到达。
按照霞飞的想法,为了一条共同战线,比军应把纯属比利时一国的利益搁置一边,而作为法军的一翼采取符合法国战略的行动。至于阿尔贝国王,由于清楚地意识到德军右翼的威胁,则认为如果他让比军在那慕尔一线进行抵抗,比军就有可能为前来的德军切断它与安特卫普基地之间的联系而陷于孤立,最终被迫退出比利时而进入法境。阿尔贝国王一心一意要让比军留在比利时领土上,而将共同战略置于次要地位。因此,他决心要守住比军退往安特卫普的通道。从纯军事观点出发,应在那慕尔一线组织抵抗;但从历史和民族的观点出发,则应退往安特卫普,即使存在着部队被围困在那儿,以后无法对整个战争施加直接影响的风险,也应如此。
如果万不得已,比军应退往的,是安特卫普,而非那慕尔,国王是这样告诉布雷卡尔上校的。布雷卡尔深感失望,他通知霞飞,不能指望比利时人和法国人一起发动联合攻势。
8月7日,对十七号计划向不知情,而此刻又碍于计划规定的要求而未能驰援比利时的法国政府,将法国荣誉军团的一级勋章授予列日市,并将军功勋章授予阿尔贝国王。这种姿态,在当时的情况下已不适当,但它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世人对比利时奋起抗击入侵之敌令人敬佩的心情。法国国民议会议长宣称,比利时不仅是在“保卫欧洲的独立;它是为荣誉而战的战士”。伦敦《泰晤士报》宣称,它打破了德军不可战胜的神话,因而“流芳百世”。
正当称颂之词纷至沓来的时刻,列日市人民在地下室度过了第一个夜晚,这也是二十世纪的欧洲人将要在地下室里度过无数个漫长黑夜的第一夜。经历了齐伯林飞船空袭恐怖的一天之后,列日城彻夜受到炮轰,炮弹爆炸声不绝,鲁登道夫的野战炮企图一举慑服该城,使之屈膝投降。这个方法,正如1918年德国大贝尔塔大炮对巴黎进行长距离炮击或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德国空军和V…2飞弹轰炸伦敦那样,毫无效果。
在稠密的炮火初步削弱守军抵抗力之后,埃姆米希和鲁登道夫不待其他各旅到来,便决定进入列日。由于比军第三师业已撤退,第十四旅没有遇到抵抗就越过了两座尚未被破坏的桥梁。鲁登道夫以为奉命夺取城堡的前卫部队已完成任务,于是带领一名副官乘坐一辆参谋部的汽车驶上那条陡峭迂回的公路。汽车到达城堡的场院后,他发觉前卫部队尚未来到,城堡尚未为德军占领。不管怎样,他毫不犹豫地“猛敲大门”。大门开启后,他从留驻城堡里的比利时士兵手中把城堡接收过来。鲁登道夫那年四十九岁,比起1793年的拿破仑年长一倍,列日成为他的土伦。
与此同时,在市区里,埃姆米希将军找不到勒芒,便把市长逮捕了,并且通知他说,除非各堡垒的守军放下武器,否则德军将炮轰列日,并付之一炬,同时表示将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