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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祖籍关里风翔、甘谷、伏羌一带)。关里爷用阿拉伯文和波斯文创造了一种中国文学的
新形式——第一是秘密,不外传也不使用外人能读的汉文;第二是散文体兼以神秘主义。关
里爷留下的这部伟大著作是我最崇拜的作品,书名叫《热什哈尔》,意为“渗出的露珠”。
我的弟弟杨万宝是一位哲合忍耶阿訇世家的青年;学经十年,经汉两通。他是我知道的
中国回族中最优秀的满拉(经学生)。为着我写这部著作,也为着他自己对哲合忍耶的感
情,他和自己的同学马学凯刚刚译完了秘密的《热什哈尔》。
关里爷的《热什哈尔》随着我的作品一块介绍给你们了,读者们。我盼你们珍惜;因为
哲合忍耶一直不敢信任。这部书写成于一百多年以前,哲合忍耶原来是打算永远拒绝阅读
的。
《热什哈尔》中当然不称呼“马明心”三字。一般用他的传教道号“维尕叶·屯拉”,
意为“主道的捍卫者”。行文多称为“卧里”、“沙赫”,意为“长者”、“圣徒”;有时
称“毛拉”,意为“引路人”、“圣徒”。或者干脆称“太爷”。这一切,我希望我的非回
族朋友一定要习惯。
大海潮动时渗泄的露珠——《热什哈尔》记载了马明心(为行文方便,本书使用这个称
呼)的道路。这条道路是挣脱绝望的西北中国,到回民们传说的真理家乡——阿拉伯世界
去。
杨万宝等译《热什哈尔》这样讲述了马明心九岁时跋山涉水远走异国的故事:
维尕叶·屯拉(愿真主净化他的心灵)的儿子、我们称之大爷的穆罕默德·阿布杜拉讲
道,他以前曾听过父亲这样说:“——我们原是阶州(今武都)的马姓。后来迁到了巩昌府
(今陇西)。在那里,我们一些亲戚住在内官营,一部分在这里。随后又迁到了河州城,住
在大西关。祖母归真后,人称呼为二爷的我爷爷的弟弟,他领着孤苦伶仃的九岁父亲去朝
觐。抛下了他三弟和两个孩子。两个人,离乡背井。尝受着旅途艰险,朝荆棘之地、荒无人
烟的云南路走去。他们进了不通言语的阿佤国,越过了九条汹涌的底格里斯河。一天,当他
俩寻水找柴,想烧些饭吃时,狂风掀动了。尘砂在弥漫,漆黑降临眼前。太阳隐形,灾难驱
逐了吉庆。维尕叶·屯拉看不见叔父,哭泣着,但哪里也不见叔父形影。他惊愕地独身一
人,在那个清晨失去了方向。多么渴望能见到叔父啊,多么悲哀。
奢望的禾苗结不下果实。封斋的夜晚见不到月亮。但愿——这分离的诡异中藏着聪颖。
叔侄二人永别了。
就这样,一个名叫马明心的中国穷孩子,踏上了无法考查也无法想象的、连终点都不知
道但只相信那里有出路和真理的茫茫长旅。这个人后来征服了一批最刚强最硬悍的中国人。
在他逝世之后第二百零三年,我突兀地撞在他的形象上——至今我还在回味着自己的心被他
征服时的感受。
谁也不敢臆测当年的马明心。后来,民间的大作家关里爷终于鼓足了勇气描写这位开创
的导师,我猜关里爷一定是觉得自己心灵中出现了某种奇异感觉与他有了神交。
这种一丝脉息般的飘忽不定的相知感,也曾经在沙沟、后来又在松花江畔的船厂、在新
疆焉耆的北大渠、在甘肃会宁的关川窑洞、在黄河灌区的洪乐府——几次轻轻地拂过我的
心。我一直强烈地盼望见见他本人。我从每一位他的后裔的眉宇相貌之间,默默地猜测品
味。我无法想象他的少年孩提——他统率着半个大西北,支使着西北中国的真正悍民。谁能
想象九岁的他呢?谁能想象在中东、在阿拉伯沙漠中一步一陷地前行的那个孩子呢?
——哲合忍耶的圣徒故事,就此开始了。
他跟着叔父,想去西方寻求出路。他走过了“九条底格里斯河那样的大江”。他在沙漠
中渴得晕倒,幻视了美丽的端水碗的女人。长途中他失散了叔父,只剩孤单一身。在大沙漠
中他终于盼来了奇迹:一个老人给了他一串葡萄吃,并把他引领进了也门道堂。那里是一个
伊斯兰苏菲派的传道所,他住下来,动辄坐静百天,一学就是十几年。他悄无声响地走近了
他的契机关口。他放牧过的四十只黑山羊,他讲话时使用的阿拉伯语,他忍耐过的饥饿,他
拾回的那些圆圆的石子,都已经无法钩寻了。
十五年后,他满二十五岁。受也门导师(不识字、不念地理书的百姓们称呼为“也门太
爷”)指令回中国传教。
维尕叶·屯拉·马明心回到了甘肃,从那一年起他便再也没有离开这里。几年来我奔波
于黄土高原,总觉得还能再找到他。我看见了一条异样新鲜的路,他的遥遥背影永远在我眼
前摇曳。其实他的境界已经超越了中国回民,甚至超越了任何原教旨的宗教。但是陶醉使得
回民们痴痴地想念着他;那种真挚使我流连忘返。我写诗了,因为我从哲合忍耶农民那里受
到了太强烈的刺激——我也开始像农民们一样,无心去解释如此陶醉如此感动的原因。
——原因很快就会一一讲清。
乾隆十年之前,马明心回国。哲合忍耶,这种底层贱民也要争心灵自由的精神,突然进
入了贫瘠的甘肃。
毫无指望地打发日月的西北回民,如同干柴遇上了火苗,猛烈地掀起了一场求道热——
用农民的话来说,是“另找了君主,另找了终身,一切心血,都只在教门身上”。苏菲主义
(即伊斯兰神秘主义)的浓烈、出世、真挚、简捷,不可思议地与大西北的风土人事丝丝入
扣,几乎在第一个瞬间就被大西北改造成了一面底层民众的护心盾。
文化上的不平等和无形压迫,在一天里就被推翻了:如毛附皮的中国知识阶级不懂阿拉
伯——波斯文;面对这种回民,秀才举人变成了文盲。褴褛的饥饿的底层受苦人有了思想武
器,今天早晨的他们,已不是昨夜的他们了。
沙赫,毛拉,穆勒什德——这些词都可以译成导师,都可以译成引路人。那个人来了,
他出世了。追求归宿的路通了,接近真主的桥架上了,没有指望的今世和花园般的来世都清
楚了,天理和人道降临眼前了。阿米乃,请容许吧。都哇尔(祈求)应验了,那个搭救咱们
的人来了。煎熬人的现世要崩垮了,大光阴要成立了,圣徒出世了。
乾隆八年到十年之间,当那个在遥远神秘的“也门道堂”里长大的人,两脚又踏上了甘
肃坚硬的黄土山道时,在空旷苍凉的黄土高原上,性情硬悍而毫无出路的回民们,已经把包
括生命在内的一切都准备好了。
第04章 穷人宗教
有一个名叫麻脸满拉的人,投在了刚刚回国不久的传教者马明心门下。他穷得四方出
名。一天天忍着饥寒。麻脸满拉有一个表弟兄,是位穷阿訇。看着亲戚窘迫的日子,这人对
麻脸满拉说:
“主啊,我没有见过比你再穷的人!伏羌的多斯达尼多呢,跟我去伏羌走走吧。”
到了伏羌,当地的回民唏嘘着,施散给他衣服、鞋和钱。得到了施散,麻脸满拉高兴地
回来了。他求见导师马明心时,被拒之门外。
麻脸满拉惊惶得苦苦央求,纠缠了好久后,马明心见了他。劈脸第一句,导师问道:
“你的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麻脸满拉说:“是伏羌的多斯达尼散给的。”
马明心说:“你是用我们的教门索取财物。你远远跑一趟,心意只在财物!快去把东西
都退给人家。”
麻脸满拉脱了衣服,打着赤膊,满面羞傀。
马明心说:“如果真主没有告诉人遮蔽羞体,我就叫你把裤子也脱掉。你走吧,不再进
我们哲合忍耶的门。”
麻脸满拉哭了起来。门徒和百姓也都纷纷为他求情。众人都说,原谅他吧,这是我们大
家都有的缺点。马明心最后才留下了他,并且对众人说:“从今以后,谁也不许为施散走
坊!”
在这个入口,我猛地被牢牢吸引住了。穷人,这是个在中国永不绝灭的词。朦胧的贫寒
记忆,放浪世界的满目疮痍,一户户一村村的褴褛——使我一直在寻找着。我偏执地坚持,
中国的一切都应该记着穷人,记着穷苦的人民。对于我来说,如此的一些故事极其重要——
有一户住在村角的农民,家里只有半块烂席铺炕。以前他是从来不上寺礼拜的,他躲着
邻里亲戚,避着回民的一切节日。每逢到了自己父母忌日,他总是借口外出,离开村子。人
们为悼念亲人、为履行信仰者的义务——都有各自的一些尔麦里(干办、集聚诵读《曼丹夜
合》这部经)——而他是孤独一人,院里没有一只鸡,缸里没有一点细粮。赤贫的人不单念
不起书,也信不起教。他呆滞地坐在高高的荒山坡上,熬过自己不敢正视的日子。
马明心来了,带来了哲合忍耶。
他半信半疑地听着。
村里每个角落都在议论——这位老人家,传的是穷人的教门!真的不要海地耶(施
散),真的!
村庄里,每天都有人家的泥屋里传出悠扬美妙的《曼丹夜合》之声。干过尔麦里的人,
脸上浮着满足喜悦的红润,上山受苦时精神十足。他的心跳了。
深夜里,辗转在烂席炕上,他鸣鸣哭了。
他想起自己被官府杀害的父亲,想起饿死在这个土炕上的母亲,独自哭得凄惨。
几天后,他鼓足勇气,请了那位年轻的神秘哈只(曾去麦加朝觐过的人)。马明心点点
头,订下了日子。
来人围成一个圈子,肃穆地跪在那土炕上。人人洗过大净,个个是有名的阿訇。悠扬的
诵词念起来了,带着听说是来自“也门”的奇妙音调。他痴痴听着。时间在行进。
信仰和孝道,被实践了。
枯干的心里渗进了湿润的安慰。
他站起来,走出半塌的黄泥小屋。院里拴着一只他朝邻居借来的鸡。他又用一只大粗碗
借来两碗白面,准备给刚念完的人做饭。尔麦里之后的饭,是圣餐——这是起码要花费的。
马明心拦住了他。
院里有一棵枣树,马明心命令他摇下枣子来。几个枣子,在碟子里一一摆好。马明心
说,哲合忍耶的圣餐就是这个果碟。穷人不必为了信仰宰鸡宰羊,只要摆放果碟时记住提念
真主。尔麦里靠的不是经济力量,而是真诚的意念。
在半张褐黑的破席上,念经人们严肃地拾起枣子吃着,随后一片欢笑。
他哭了。
马明心带给中国的哲合忍耶,是一种穷人宗教。大西北没有预料到,它兴奋得不知说什
么,于是又在兴奋中沉默。外人以前没有从这沉默中看到喜悦,今天也没有从这沉默中看见
怀念。
任何一处尔麦里,任何一个省份,人们都在忙着摆果碟。我在半个北方数不清多少次看
见这果碟。人们庄重地摆着——如今能摆进各种各样的干果和鲜果了;但是人们仍然那么不
善诉说。“这果碟子,是咱们哲合忍耶最尊贵的东西”——他们说。这是穷人的圣餐,我心
里补充说。
关于马明心为穷人办教的美好传说,多少年来一直在哲合忍耶内外流传。传说他为教民
干尔麦里,教民奉赠的乜贴(宗教举意、费用),他一律转手散给穷人。甚至在斋月里人送
来两块白面饼,他也随手散给乞丐。为人送葬,相传他只取几十个麻钱;人人皆知哲合忍耶
不是为了布施。他住旧窑,住泥屋,家里没有一头毛驴——他的妻子以一生推杵磨面而闻
名。他有一件妻子手织的毛衫,后来进监狱时,他就穿着这件衣裳上路,直至牺牲。
这是一件羊毛织的衣衫。起源于中西亚的伊斯兰神秘主义叫做苏菲主义。苏菲,意即羊
毛衫。古代那些神秘的行吟诗人、修炼者、追求着爱主接近主的私人体验的隐士,都穿一件
羊毛衫袍。
马明心有两位夫人。一位是不孕的撒拉族夫人,一位是通渭草芽沟的张夫人。不清楚是
哪一位女人为他织了这件羊毛衫褂。官军后来血洗关川,抄马明心的家时,寒窑中一贫如
洗,院里一盘磨、半窖水。撒拉族夫人为丈夫自杀在窑外。张夫人被五花大绑押走充军。官
军刨地三尺,翻了又翻,一共发现了半串小麻钱。
从甘肃到宁夏,老人们着重指点我说:“那半串麻钱有个来历。不是铜元,是小麻钱。
家里穷得掀不开锅盖了,哪位夫人就包上了羊毛衫袍,走了郭城驿。有一家当铺开在郭城驿
街上,夫人给掌柜的说:当件衣裳。郭城驿开当铺的掌柜接下一打开,只觉得,光芒闪闪;
满屋香气。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