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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放门口吧。”
任泽霖收拾完开门出来,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头发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凌欣月问:“换下的衣服呢?”
任泽霖手一指:“在里边,走时我带着。”
“放到洗衣机里吧,也省得回去还要安华洗。”凌欣月指着他的络腮胡子笑,“当了主任,也不注意形象。”
任泽霖摸了摸下巴,不好意思地笑笑:“姐,这个小官还真不好当,整天满脑子的事,睁开眼就忙活,我瘦了八斤了。”
凌欣月看着他凹陷的眼窝,心疼地说:“泽霖,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群众选了你,你肩上就有了责任,你可不能辜负了大家的信任呀!”
“姐,你放心吧,拼命干就是了。”任泽霖诚恳地说。
苏怡跳过来,挽着任泽霖的胳膊:“嗬!任叔叔,你也当官了?”她又打量妈妈,“不得了,妈,你是不是也在搞任人唯亲啊?那可是最大的腐败呀!”
“小怡,这事与你妈无关,我是通过竞争,由群众选上来的。”
“我才不信呢。”苏怡一脸甭把我当孩子来糊弄的表情,说话快得跟蹦豆子似的,“我们班上选班长,说得好听,由同学们自主行使自己的民主权利呀!投下自己神圣的一票呀!要考虑好啊!要慎重啊!可到头来,怎么样?哪一个小头头还不是上面定的?大人做事就更是这样了,怎么说也是大官决定小官,管官的官最吃香,徐九经早说了嘛!谁肯放弃这个权力?不信你问问陆婷婷。”
陆婷婷柔柔地说:“阿姨,同学们都这样说。”
苏怡说完回去继续关注她的海蛎子,陆婷婷也不再说话,剔出一个大香螺肉送到凌欣月嘴里。
凌欣月苦笑着摇头,现在的孩子怎么都早熟得厉害,一开口就像看破了红尘似的?
任泽霖急忙拿把椅子坐到苏怡身旁:“小怡,你还别不信,市行党委这次调整西港区支行的班子,你妈就是真让群众选举。像我这种小办事处主任不够档次,根本用不着你妈批准。区行的正副行长才需要市行批准呢。这次调整啊,确实尊重了群众的意见,谁的选票多,谁就有资格列入考察范围,区支行正副行长都是取票数最多的前五名考察、答辩和公示;票数少的,别管你老子是谁,统统靠边儿站。过去那些所谓红人,也就是后备干部,一个也没选上。绝大多数群众对选举结果都很满意。”
六十
“任叔叔,照你这么说,我妈还真有点新思想、新观点,还真尊重民意呀!”
任泽霖很认真地说:“真的,你妈确实是真尊重民意,我们办事处的人都这么说。”
“拍马屁了不是?当着我妈的面你当然说好了。”苏怡看了在厨房里忙活的妈妈一眼,“我们班上,每学期选举班长后,许多人当着班长或老师的面,也都说选了个好班长。可背后呢,都说班长特虚伪,整天就知道为自己捞政治资本!”
任泽霖瞪圆了眼,连“政治资本”都知道啊,现在的孩子还真不能小觑了:“小怡,你们班的事我不清楚,可我们行的事我清楚。这次调整,区支行正副行长的确是群众推荐出来的,党委内部用投票决定,你妈和其他成员一样,只有一票的权利,她自己不能说了算,得少数服从多数。”
“这么说,我妈还真有两下子,充分尊重民意,好,太好了!我为妈妈欢呼!”
小孩子终究是小孩子,掩不住纯真的本性,苏怡跑进厨房大声喊道:“妈妈万岁!”
陆婷婷也随着喊。
“这丫头,喊什么哪。喊万岁本身就是封建遗毒,你口口声声现代文明,可轮到自己又变成封建主义的小信女了。”
“才不是呢,我只是对妈妈的做法,情不自禁地欢呼而已。”
“好了,厨房里油烟大,你出去陪你任叔叔说说话,我再做几个菜,等你爸爸回来就开饭。”
苏怡听话地出来,坐在任泽霖对面,娇憨地拿手支着头:“任叔叔,说来听听,你这个官到底是怎样当的?”
“好啊,说来也简单。你妈任行长后,决定办事处、分理处和储蓄所的负责人,一律让所在单位的全体员工无记名投票选举。投票前,对欲参加竞聘者,进行资格认定后,再对竞聘者进行书面考试,过关后,再让竞聘者发表演说,讲自己的思路和打算,特别要讲明任期内所要达到的目标。区支行组成监督评审组,现场监督,全体员工当场投票,当场公布票数,票数最多者当选。不过这不是最后决定,还要在全行公示十五天,如没有新的意见,区支行监督评审组写出书面材料,由行长聘任。”
“听着挺复杂嘛!”苏怡咋舌,“我怎么觉得像是在竞选总统啊?”
任泽霖笑了:“有那么点儿借鉴的地方吧,人家的做法好,咱们就拿来用。反正这回按照你妈妈的决定,群众的意见起了决定性作用,这样对缓和干部群众之间的关系也大有好处啊。”
苏怡津津有味地听着,又缠着他讲得更具体一点,任泽霖笑道:“小怡,你只管好好读书,这些事现在不要多问,等上了大学后,再研究也不迟。”
苏怡还要纠缠,凌欣月从厨房出来:“小怡,给爸爸打个电话,问问他啥时回来。”
苏怡快活地溜下椅子,抄起电话,没说几句一张小脸就耷拉下来,撅着嘴挂了电话。
“妈,我爸又不回来吃饭了,他说有应酬。”
“哦。”凌欣月有点失望地看看刚做好的粉蒸排骨,苏博彦挺好这一口儿的,“那,泽霖,咱们吃吧。”
苏怡不高兴地说:“什么应酬,净是八路军吃新四军,老母猪啃猪蹄,自啃自呗!真是腐败!”
任泽霖说:“小怡,你爸公事多,不许你这样说他。你爸也是身不由己呀!他现在有权,请他的人多,等他下台后,也就没人请了。”
苏怡歪着头说:“反正我总觉得我爸天天在外面吃请,不是好事儿。”
任泽霖拿起筷子,凌欣月道:“泽霖,喝杯啤酒吧。”
“姐,不喝了,我还要开车呢!”
凌欣月惊讶地问:“你买车了?”
“没有,我哪有钱买车呀,是向企业借的。”
凌欣月正色道:“泽霖,你刚干主任才几天,就借企业的车用?”
“市里区里那些有实权的官,哪个不是向企业或下属借车开?去年市、区党政机关车改后,县处级每月补助三千元,科级补助二千元,科员补助八百元,这一年下来,是一大笔的收入。可这些当官的一边拿着大把车补,一边照常开着不花钱的车,有几个是自己买车或坐出租车的?”任泽霖说着,看凌欣月面有不悦,忙解释道,“我今天这不是急着到市里来吗?坐长途汽车没这么方便,这才……”
六十一
“泽霖,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这些事,今后你千万要注意,要记住防微杜渐呀!”
“姐,你真是清廉干部,现在不但海州,大概全省都知道你的名声。你知道有的人背后叫你什么?”
苏怡急忙插嘴问:“叫我妈什么?”
任泽霖看着凌欣月道:“叫你妈是马列主义大姐。”
“有人说我马列,马列就马列吧,我也不是做给哪个人看的。人嘛,总要有自己的原则。泽霖,如果你想发财,你真有本事,就自己下海干。不过,我看你可不是经商办企业的料,还是老老实实地在F行干吧。”
任泽霖红着脸点头。
凌欣月又说:“你一定要记住,拿了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嘴软,只要你想当这个官,就不能有丝毫贪念。”
“我知道了,姐。我一定向你学习,勤勤恳恳地工作,清清白白地做人,一定不给你丢脸。”
凌欣月嘴上劝导着,心下却起了疑云。听任泽霖的意思,他对反腐倡廉之事有点不以为然,是不是这个人的骨子里不那么简单?一丝寒气从凌欣月脚板冒起,她不由得打起了寒战……
女行长 第二十四章
海州F行信贷资产管理委员会正在召开第四季度的第三次会议,集中研究过去已核销的贷款如何收回的问题。F行核销贷款,采取内核外挂的方法,即在银行内部账上贷款核销了,但贷款企业仍欠银行贷款,一旦有了还款条件,银行仍然要收回贷款。
“受管理委员会的委托,以我们部为主,有关部门大力配合,通过排查,初步摸清了我们行几年来贷款核销的基本情况。下面我具体汇报一下。”罗志雄的几句开场白,吸引了与会者的目光。朱朔才慢悠悠地一口一口地吸着中华烟,袅袅升腾的烟雾使他脸上的表情平添了几分灰暗。白如芸一向风轻云淡的脸色稍微有点红,似乎是有点窘,或是有点紧张。
“自一九九○年以来,我行共核销贷款八亿元,符合核销条件的占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六十不符合核销条件,应该尽量收回!”罗志雄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与会者,激愤、惊讶、漠然、抑郁、惶恐……什么样的表情都有。
“这百分之六十,主要集中在几个公司,其中,冷新家曾办的公司核销数额比较大。他一九九二年来海州发展,先后破产了协力、大兴和通达三个公司。我们共为其核销贷款二亿元,占一九九○年以来我行所核销贷款的百分之二十五,占不符合核销条件的核销贷款的百分之四十一点七。”
“哎呀!这么多……”
“怎么搞的这是……”参加会议的几个部门经理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巴。
朱朔才像刀子一样的目光透过高度近视镜的镜片定定地看着吃惊的经理们,声音冷冷地说:“怎么?研究核销贷款的会,你们哪一次没参加?瞧你们大惊小怪的样子。”
信贷部黄经理尴尬地咧着嘴,欲言又止。
六十二
金静兰最看不惯朱朔才那仗势欺人的做派,高声道:“核销如此巨额不符合规定的贷款,我认为主管者必须承担失职之责,也必须接受法律的裁决!”
朱朔才稍稍收敛一点儿,金静兰的厉害他领教过不止一次两次了,此时言语也不敢太横,只得咬着牙说:“我们国家的改革开放,不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吗?呛水还少吗?改革嘛,谁以前也没经历过,付点学费也是正常的嘛。”
凌欣月淡淡扫了朱朔才一眼,她非常不满意这种毫不知道反省的恶劣态度,又不便直说,便催罗志雄:“继续讲。”
“经过调查,我们认为冷新家本不应再任总经理,可他现在仍是东明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我们应接受过去的教训,东明集团的到期贷款应抓紧收回,否则……”
没等罗志雄说完,白如芸便开腔道:“据说东明集团已经进入破产程序,冷新家成了植物人,他们到哪儿弄钱还贷款?”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罗志雄炯炯的目光扫视着与会的每个人。
“这东明集团真让人费解,两个月前白书记还打电话给我,说东明集团购销两旺,让我们贷款支持它扩大经营规模,怎么转眼又要破产?”凌欣月略带讥讽。
白如芸心里一悸,没想到在这样的会上,凌欣月能把她爸爸也牵扯进来。她很快稳定下来,不屑地撇撇嘴:“凌行长,这有什么费解的,市场经济的大环境,信息化的时代,一些事情是瞬息万变的。上个月还经营得好好的企业,一步棋走错,就可能大意失荆州,导致破产。”
“白行长,我说几句可以吗? 一九九二年协力股份有限公司成立后,冷新家先后办了六个子公司,他以不同的形式、不同的途径,把资产一笔一笔地转移到子公司,最终形成协力股份有限公司资不抵债的局面,那一笔笔贷款就这样核销了。冷新家用同样手法,破产了大兴、通达两个股份有限公司。刚才白行长讲东明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已进入破产程序,准备破产,这的确是事实。不过,这个程序是人为的,是虚假的!他们仍想故技重演,这是不能允许的。下面说说我们的意见,作为最大的债权人,我行不能也不应该同意东明破产,如果它坚持破产,我们就应进行贷款保全,要求它的子公司的财产全部纳入破产财产进行分配!”
罗志雄的话使会场陷入一片沉寂,与会者都在低头翻看着有关材料。
过了片刻,凌欣月说:“请大家讨论一下吧,看如何办?”
金静兰说:“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