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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报还是可以的。
他在新桥下了车,朝田村街走去,在交叉口向右拐弯,朝着与日比谷公园相反的方向走了大约五十米,然后走进南方大厦,正门很大,与整个大厦相比,显得很不相称。他乘上面对大门的电梯,登上三楼,走进一间在磨砂玻璃门上写有“新东亚贸易公司”宇样的房间。
“早上好!”
直到这时候,鱼津才第一次主动向别人打招呼。屋子里有十五、六张桌子。坐在那里工作的十来个男女办事员听到鱼津的问侯,朝他默默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回答。只有一个人没点头,那就是分公司的经理常盘大作。
屋里的时钟指明鱼津大约迟到了四十分钟。他在桌前坐下,对面的清水便开口问:
“去登山了?”
“嗯。”鱼津脸色有些不悦,这已经不是登山运动员的面孔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今天早上?”
“不,昨天晚上。”
分公司经理常盘大作听到这里,便说:“为什么要登山?是因为那里有山,对吗?”他操着天生的大嗓门,自问自答,边说边站起来,挪动着足有七十五公斤重的胖身子走过来。
“请原谅,我休息了一天。”鱼津说。
昨天算是无故旷工。他今天本打算先到常盘那儿去打个招呼,但常盘已先走过来,所以总觉得晚了一步。但是,看来常盘根本没理会鱼津刚才说了些什么。
“登山,一步一步地往高处攀登,背着沉重的东西,哼呀哈地向山上登去,好极了!为了登山,花去从这个小公司领到的为数不多的一大半工资,真够刻苦的啦。乡下年迈的双亲指望大学毕业的儿子娶个媳妇,可是儿子哪儿顾得上娶媳妇,只要有工夫就去登山,正热恋着山哪!”
这既不是斥责,也不是教诲,确切地说,是在讲演。
常盘大作说到这里,稍停片刻,转过剃光了头发而精力充沛的脸庞,直瞅着鱼津,好象是在思索:接下去该怎么措词。
过了一会,他用鼻子使劲吸了一下,这是他想出得意措词时的习惯动作。
“我同你不一样,我喜欢从高处一步一步地往低处走。每跨出一步,自己的身体就相应地下降一步,从不稳处下到稳定的地方去。我说呀,这样至少自然些。”
“那是由于年龄和体重的关系。”鱼津回答后,又觉得这话是多余的。如果不声不响地听下去,常盘大作的饶舌终将有个结束。如同台风狂吹怒吼,吼够了,必将在某处平息下来。如果你应他一句,只能使他更加喋喋不休。果然,这位厌透了自己那分公司经理职务的剃光头的庞然大物,眼看着又恢复了生气,显出了热情。
“什么体重和年龄,你别开玩笑了!难道说年纪轻就想往高处攀,而老了胖了就想往低处下么?不!问题不在这儿。总之,这是喜欢人还是厌恶人的问题。我不理解,干吗有些人想从有人的地方一步步地离去,去攀登高处?相反我是喜欢一步步地往低处下的。我从小就喜欢下坡道,在下坡道时你会感觉到……”
“你那么喜欢人吗?”鱼津话到嘴边,好不容易才咽了下去。他想到如果再和常盘大作扯下去,就没法工作了。而常盘大作象是在等待自己演说后的反应似的,两眼盯住鱼津。当他发现鱼津不开口而开始翻动着桌上的文件时,只得慢慢地转过身去。又自言自语地说起刚才那句话:“为什么要登山?因为那里有山,是吗?”说着回到窗边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鱼津并不讨厌分公司经理常盘大作。工作忙的时候,身旁有个喋喋不休的人真受不了,但在空闲时,与其同其他人聊天,还不如陪他饶舌来得愉快。他有时会把你带入五里雾中,但最后坐在跟前的仍然是他自己而不是别人。
公司的职员们,背后称常盘为“万年分公司经理”,确实如此。新东亚贸易公司的总部在大阪。在公司里,无论在经历还是见识上,常盘是个早就该成为重要干部的得力人物。但是由于他不管对总经理还是对别人,都毫无顾忌、喋喋不休固执已见而不作谦让,结果无缘无故地被充任一个名为东京分公司经理、实际上徒有其名的职位。大干部们对他敬而远之,但在一部分职员中,他却是颇受欢迎的。
本来,这个新东亚贸易公司的东京分公司,就是个怪物。新东亚贸易公司是全国闻名的公司,而东京分公司经营的业务,却同总公司毫不相干。现在经办的是象一种广告代理店式的业务。日本国内的公司要在外国的报纸、杂志刊登商品广告时,由分公司承办谈判及其它具体事务,然后收取代办费。
因此磨砂玻璃门上的“新东亚贸易公司东京分公司”这个名称是挺怪的,与其说是贸易公司倒不如说是通讯社来得确切些。
这个公司起初确实是作为新东亚贸易分公司而设立的,也经办过商务。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却不务正业了,原先是副业的广告代理店似的业务,反而喧宾夺主地成了正业。为什么会发生这种变化的,问题似乎全出在分公司经理常盘大作身上。有的说是干部们从常盘大作那里夺走了正业,还有的说是由于常盘无视大干部的命令,自己爱干什么就干什么造成的。
这个公司里,除常盘以外,还有十四个内勤职员和十五个外勤职员。内勤有调查二人,翻译二人,打字员三人,总务二人,业务三人,加上编辑鱼津和清水。负责外勤工作的十五人当中,经常在外跑的有八人,余下的七人是有事才来的临时工。
编辑由鱼津和清水两人担任,忙的时候非常忙,闲的时候又非常闲。事情很杂,常盘把大大小小的事全委托给他俩干,所以他们要全面地照料工作,进行指挥。
但是,清水和鱼津之间自然而然地分好了工。清水三十五岁,比鱼津大三岁,他进公司来,原打算搞新东亚贸易公司的贸易工作。倒霉的是,一进公司就被分配到常盘的手下。他的性格同他的风度一样,属于胆汁质类型①,然而沉默寡言,他不耍小聪明,办事踏实。在大学读的专业是经济,因为精通外语,所以同外国的报社、杂志社的联系和谈判事宜,自然就落到他身上。桌上经常地堆着三个打字员。不断送来的英文打字文件。他整日伏在桌子上,仔细地翻阅那些文件,而且有时常常为了外汇到财政部去,这也是他的工作,因为日本国内公司是以日元付款的,所以必须把日元换成英镑或美元。
①心理学术语,胆汁质类型的人,性情急躁、动作迅猛。
鱼津把内勤工作全交给清水,自己专管外勤方面的事务。他的工作是要敏锐地物色生意兴隆的公司,然后派遣外勤职员去接洽。还有,要事前做好足以吸引各个公司的各式广告设计,把它交给外勤。对这种业务工作,鱼津是具有特殊才能的,凡是鱼津看准的公司,大部分能成交。
要说常盘大作的工作,就是几天一次象突然想起似地向鱼津和清水问起同样的话。
“怎么样?顺利吗?”
问鱼津时,这句话的意思是:广告招揽得是否顺利,抓到大户没有。问清水时,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从鱼津转给清水的工作,是否进行得顺利。
鱼津和清水一样,是作为新东亚贸易公司的职员进入这个公司的。不过他不象清水那样对分配给自己的职位心怀不满。因为常盘把工作全都交给他,虽然有时很忙,但正因如此,有时倒也自由悠闲。如果在总公司,象他这么年轻,就不可能得到这样的位置,还须察看科长的眼色,整天和枯燥乏味的数字打交道,更别指望去登山了。
这天,桌上积压了不少必须处理的工作,但鱼津把它往后椎了推,先去查一件小事。他伸手取来对面清水桌上的花名册,一页一页地翻着,不一会,视线落到了一个地方。
上面印有“八代教之助”几个小铅字。这就是昨夜八代美那子在田园调布的石围墙宅邸的门牌上用庄重的字体写着的名字。下面用更小一些的铅字标记着。
明治三十一年生。东京大学工科毕业。工学博士。应用物理学专业。现任东邦化工公司董事。
由此可知,八代教之助是位五十七岁的工商业者。既是工学博士,那大概是工程师出身的高级职员,要不就是当过大学教授,退休后进人工商界的。只是,鱼津对于五十七岁这个年龄感到有点纳闷,说他是美那子的丈夫吧,年龄相差太大,说他是她的公公吧,却又年轻了些。
鱼津从门旁的书架上取出另一本更详细的花名册翻阅起来。除了和上述相同的介绍外,还有“妻子:美那子,大正十四年出生”一行。她无疑就是教之助的夫人了。大正十四年出生,该是三十岁,和丈夫教之助竟相差二十七岁。
鱼津盯着那小小的铅字凝视了片刻,便合上了厚厚的花名册。他产生了一种说不出道理的心情。他搞不懂为什么美那子会嫁给一个年龄如此悬殊的丈夫?也许是后妻,但即便是后妻,象美那子这样的女人,又为什么非得去做后妻不可呢?
可是鱼津不得不马上把这心思推向一边,因为所有办公的人都听到了常盘大作那旁若无人的声音:
“哼,总之——”常盘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象做体操似地,向左右一屈一伸地挥动着两臂。“别以为干部说的话,到哪儿都行得通!你回去就这么对时冈君说。”
他说的时冈君是大阪总公司的董事。
“你是什么时候进公司的?”常盘问。
“昭和二十五年。”
“昭和二十五年进公司,那该是公司的骨干了,可不能这样不假思索地照搬上级的指示呀!”
“是!”大阪总公司出差来的职员挨了一顿训,拘谨地站在常盘的办公桌前。
“我的想法刚才说了。哪怕是总公司的指示,我也不能遵命。不过实际经办的是鱼津君,你就到他那儿商量商量吧。我不遵命,但是,鱼津君也许有他自己的想法。”
说完,常盘就走出了房间。例并不是生了气。但凡从总公司出差来的职员,一到这里,总会受到分公司经理的这般接待。难说常盘没有一点放意要气气总公司的意思,不过在多数情况下,常盘说得还是在理的。
从总公司来的那位职员搔着头,来到鱼津跟前,说:
“唉,到底挨了骂。”
“是什么问题?”
“是这样,时冈董事希望在一月十五日以前让大和透镜公司的广告登上美国的大报。董事大概也是受了大和透镜公司的委托吧。说这事时,我无意中用了‘优先办理’这个词儿,这就触怒天神了。”
“说实在的,这时候才来,是不大好办。”
“那倒是的。”
“不过,我设法谈谈看。”
“不会有问题吧?”对方问。
他的意思好象在间,这样做会不会得罪常盘。鱼津说:
“没问题,常盘这个人心地是好的。他为了顶一下总公司,才那么说的,其实嘛……”
鱼津想,肯定常盘大作本来就是这么打算,所以才把问题推给自己的。
总公司的职员尴尬地走出去之后,鱼津就打电话给神田的“登高”出版社的小坂乙彦,小坂正在接别的电话,鱼津听到了他和人家的讲话。等了好半天还不来接,鱼津正想扔下话筒的时候,传来了小坂的声音:
“抱歉!抱歉!”
“我现在想见见你。”鱼津一说,小坂就问;
“你来,还是我来?”
“我来。”鱼津回答。
“难得哪!老兄是贵脚难抬的人啊……有事吗?”
“有一点”
“要钱?”
“别开玩笑,我有的是钱。”
“那么,晚上来怎么样?”
“晚上我有事。”
要是别的事情,当然可以在晚上边吃饭边谈,可是鱼津认为,今天还是白天见的好。因为要谈的事非同一般,他想在白天明亮的光线下,象商量工作一样,干脆利索地同小坂乙彦交谈,以免受任何特殊的阴郁心情或伤感困扰。
“好,那就我来吧。再过半小时左右我就来。”小坂说完挂断了电话。鱼津觉得小坂最后那句话,多少和平时不一样,显得格外正经。
三十分钟后小坂如约来到公司。鱼津一看见小坂从办事处的门口探进头来,就对清水说:“我出去一下就来。”他离开了座位,在电梯旁见到小坂,随后两人并肩走进电梯。
“你说有活讲,是什么事?”小坂问道。他大概心里不踏实。
“昨晚和你分手后,又见到了八代夫人。”
鱼津明言直说。电梯里很挤,鱼津无法把脸转向自己身旁的小坂,所以看不到朋友脸上有什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