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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变法的轨迹,此时我怎敢贸然下笔论其长短,定以死论?这是推卸之三。
这个“群”的作家既正在变法,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人重新在寻找真
正的自己,出现从未有过的可喜局面,但面对着整个人类的文学,面对着当
代国内的文学,我曾不止一次和这些文友们交谈,都认为我们这个“群”拥
有丰富的生活积累,却缺乏更精道的认识能力,具有一定的文学修养,却缺
乏更深厚的艺术功力。我们毫不忌讳地说:我们还没有写出更理想的作品,
好的作品还将在下一篇或更远的以后。四川人民出版社鼓励我们,支持我们,
编辑出版这本选集,若让我在这儿妄自尊大,自吹自擂,岂不招天下耻笑,
这又哪儿是我们秦人的德性!这是推卸之四。
自来作家是难分其谁高谁低,充其量是著名和不著名,而文章是千古事,
你有你的读者,我有我的读者,不是一时煊赫就是杰作,一时冷寂就是劣品,
流源不同,风格存异,各会领所风骚。艺术是靠征服而存在,征服的是时间。
伟大的作品往往产生于创作时并不认为是伟大的慌恐中,是常常在客观和主
观发生冲突的痛苦中。这个“群”中的我和我的可亲可敬的文友们,正面对
着别人出现的永恒的局面和面对着我们没有永恒的局面,正在实试,正在突
破,正在劳作,正在经历寂寞和孤独。所以,一切预言都不要说在前头,而
留在以后。且将这个选集看作是一个时期的探索,甚至仅是一个很短时间内
的纪录,还是不写序着为好。这是推卸之五。
我的这封推卸信寄给竹子同志,竹子也觉得有理,拿着信去找四川人民
出版社的同志。不想出版社的同志说:“这信就可作序!”这倒令我难堪了,
噫,这也能算序,那就作序吧!若因此而作贱了这个选集,那我就全不“文
责自负”了。
1985 年4 月19 日
《西安文学院学员作品选》序
作家不是听取了一期文学知识讲授所能造就的,但文学知识讲授的听取
无疑是培养作家的一个重要的工作;这本《作品选》就是一个例证。
创办文学院的目的,就是组织一批具有一定文学素养的青年更有效地得
以提高。所以说,这一期我们是达到了预期的效果。这本选集里,无论小说,
无论散文,无论诗歌,都显示了这批学员对社会对人生的极大的热情和冷静
的思索,显示了对文学艺术从内容到形式的孜孜不倦的借鉴、研究和追求。
当然,我们不敢说这些作品都达到了多么高的水平,我们希望这期学员
结业以后,牢记着在这里迈出的第一个脚印,刻苦地训练自己,提高自己;
好的、不同凡响的大作将有待于今后写出。
农民获得了麦子的同时也获得了麦草,农民明明知道要收获麦子就得有
麦草,却依旧满怀希望地播下种子,依旧无比欢乐地去收获。通过这期学习,
我们发现了我们的长处,也发现了我们的短处。自我发现在文学创作中是极
其重要的。正因此,我们毫无狂妄地说,一批新的作家将产生于我们这批人
中间。
1985 年
《周同宾散文集》序
说一件往事:
那些年里,生活中原是多看着假面孔,多听着客套话,已经活得是很累
的了,故不愿再读一些装腔作势的文章受罪。一日,正在家读一本《影梅庵
忆语》,有熟人来,我便让他拿几本杂志去凉台上翻,待我读罢再饮酒对弈。
当读到辟疆与董小婉两次相见之节,不觉被文字里涵和的一种丰富感情所
摄,如仙如死,便合书默然寂坐。恰这时听得啪地一声,正疑惑,又是一声,
回头看时,熟人在凉台上嗤嗤地笑。问时,他竟不理。我走近去,他原是读
一份杂志,说上边有一散文写得很美妙的。我耻笑道:现在还有什么好散文
吗?熟人说:你读读,真好的。熟人的欣赏水平颇高,他说得一本正经,我
便立于那里读起来。文章并不长的,果然不错,虽然比不上《影梅庵忆语》,
但在那时的散文里,有他这等情致,这般文字,实在是不可多见的。于是,
我就记得了这文章的作者是周同宾。
又是一个夏日,有人突然敲门,进来的是陌生人,像农民模样的,但气
宇清朗。他介绍说他从河南来,叫周同宾。我当时愣了一下,遂牵衣迎他进
屋,我们便聊起来了。我一向寡言,常与来客说过一些话后,就相对默然,
然后客要走,我也起身送他去了。却这夜,我们谈话最多,他见饭辰,要走,
又留下来一块吃饭,饭后要走,又留下喝酒,酒酣时又磨墨书字,直弄得每
个人都微微醉了。他为人很诚挚,也顺和自在,没有做出来的任何言行,我
觉得他是能写散文的,他的散文如他的人一样。
此后,我们就有了些书信往来。他的信很整洁,很大的信纸上却空出很
宽余的天地和左右,字迹软,但极舒展,没有张牙舞爪的浮躁气。内容也常
是关于散文的见解,颇有见地,也常给我鼓励。可以说,我有许多散文都是
在他的鼓动下产生的。
今春,他来信说他要出版一本散文集,希望我能作个序,随后寄来书稿。
恰这时,我正紧张于一部长篇写作,故一时抽不出手来,直待到长篇脱稿,
就开始读他全部散文,不想竟病得厉害住了医院,这书稿也一块随我到了医
院。在病床上,我一晌读一篇,读得蛮有兴趣,对他的散文印象更深了。但
我全然没有作序的意思,去信只将我的读后感告诉了他。
我是这么认为:
周同宾或许可以说不是才华横溢的人,文思亦不是滔滔,字句亦不是灼
灼,但他并不强迫自己,并不着意浓妆艳抹。他的散文,不靠那些所谓诗的
语言伪装,在很盛行的一种洋装潢化中,他本质本分本色,文章就有了憨憨
之情,可爱之处。
现在对于散文写法的见解颇多,但相当的一些仍是不说人也知道的空
话、旧话。散文还是多让自由为好,愿意怎么写就怎么写吧,各人有各人的
情况,且现在散文还荒芜,本是各显其能的时候,何必要制造一些框式呢?
周同宾的散文好在他在自己的天地,他把农家的生活一劲儿写出,篇篇都是
创作,即使那些并不甚成功的篇什里,也必有一节或数节极精彩的描写。他
若要突破的,是不是更应注意题材的扩大、角度的变化,更开放、活泼一些
呢?
有人讲散文是一种小说的准备,常听到有作指导的对那些学生说:先不
要写小说,写散文练练笔吧。似乎散文是初级的玩意儿。此指导不但误了良
家子弟,亦更大地侮辱了散文。我倒主张写散文的不妨去写写小说,写写诗
和文论一类的文字。现在人理解散文,似乎就是那一种抒情文章,其实,读
古今一批散文大家的作品,方知抒情散文在他们的创作中比重十分之少。周
同宾读书很多,但若再扩大其范围,再从境界上提高自己,文章会写得比现
在更深厚一些的。
作为一个散文作家,其知识结构更需丰富,散文不能是一种轻描淡写的
制作,其底蕴的丰厚、内涵的深沉,应是当前散文急需解决的事。这一点,
周同宾的散文近作已看出趋向了。希望他能探索得更好,取得大成功。
以上是我曾写给他读后感的内容,信寄去了,他的意思还是写一个序为
好,我只好再这么将事情前后写了一遍。实在不成个文章,有些委屈他的书
了。但现在读者的兴趣是并不热心读序的,因为流行的序多是一些广告。我
无意吹捧周同宾的散文,他自有他的文章在说明一切,作为一个文友,我老
老实实说一些话,于他于我实用而心灵安妥罢了。
1986年7月 25日于病院
《尤永杰散文集》序
十多年前,我就认识了龙永杰,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一副深度的近视镜。
他那时就写着文章,热闹得像走马灯似的文坛上,好多人都突然间出名了,
他还是那个穷秀才的样子,谁也记不起他的名字,只会说:唔,长安县有一
个戴眼镜的作者。
以后的年月里,他依旧在写着文章,写出了一篇,依旧骑一辆车子行二
三十里地到城中的编辑部去,殷勤小心地笑着,交了稿子,就回去了。
时间在悄悄地过去,文坛还是走马灯似地热闹,不经意间,报刊上尤永
杰的文章多起来,拿来一读,还有滋有味,这真如一棵小草,在田埂和路旁
长出,谁也未注意,到五六月开花了,开了一朵很好的花。
文坛就是这么奇妙,有的人一举成名,有的人步步为营。但一举成名者
不一定成功,步步为营者也不见得龌龊终生。
尤永杰不属于风流才子之类,他的散文可以说没有华丽的辞章,却也不
油,不花拳绣腿。艺术是情操的体现,需要的是对宇宙、对人生的独特的感
受。尤永杰的散文不能说每一篇都达到了什么水平,但都有他多多少少真切
的灵性,这已经比那些仅从别的书本上借鉴生发而来,玩技巧的小聪明强出
许多。
据我所知,尤永杰的经济并不阔绰,他可以去写些赚钱的离奇的东西,
难得他一直在写千把字的散文,而且写得有些贾岛式的苦累。我想,他的日
子可能还要过得很紧张,但他的精神却不至于空虚。现在是作家的头衔烂贱
起来,但做真正的作家是多么不易啊!
作为一位熟人,我盼望尤永杰通过这本书使更多的读者认识他,喜欢他,
我作为一个读者,也盼望他在以后的创作时更自由地放开自己。因为散文多
起来,就要让读者窥探出作者的一个精神世界,进入他创造的那个境界中去。
这当然是苛刻要求,而我们却不能不这样苛刻我们。
前不久我去过他居住的那个单位,他还戴着那一副深度的近视镜,锅里
煮着乡下人常吃的连锅面,吸劣等的烟,但桌上堆满了书籍和稿纸。他说他
别的什么也不会,他只有挤着时间在桌上写他的散文,写累了,就坐在窗口
上养神。窗口正好对着院子里的一株很大的树,树上缠绕了一架十分丰富的
紫藤,虽是冬季,看不出灼灼繁花,但藤的枝蔓很柔韧,很顽强。我想,这
紫藤一定给了他许多启迪吧?
我也记住了这一蓬紫藤。
1988年 12月 27日
《杨莹诗集》序
杨莹周围的人,都说杨莹长不大;数年前是这个印象,数年后还是这个
印象。对于这一点,杨莹似乎有些生气,“我一直要改变形象,怎么你们总
说我长不大呢?”神情严肃,却更加使人觉得她真个未长大。因为她已经与
我们家熟悉,常常一推门就飘然而至,要不与我妻子大姐小妹跳跃亲热,展
示她的一件裙子、一串项链,总要让我妻子也穿上试试咯咯纵笑。要不抱一
只白毛兔或者一只狐相的小猫,惹得我的女儿绕她无限飞跑,笑声又荡漾无
忌,而终了又将兔子小猫亲昵抱走,给孩子留下遗憾和向往。一见到我,则
要宣称她又写了一首诗,如何了不起,不管你有时间没时间,不管你爱听不
爱听,就捏调吟诵,吟诵毕也不企求赞语便要咯咯一阵,兴趣又倏乎转移到
另一件事上去。她始终不安静,总要笑。这个时候,我就想起《聊斋志异》
中的婴宁,间或也想,山林中有一种叫麝的小兽,它喜欢自由自在地跑动,
全然是浸沉于自己的美丽和香气。
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子,竟是个诗人,这使许多人都感到吃惊。老实
说,我一直不认作她是诗人,倒觉得她本身应是一首唐诗,所以对于她吟诵
的诗,一笑了之,以为她作诗是她正处妙龄的女子的一种勃发的气息,或者
是她玩的一种形式,或者是她的如一件衣服一件小首饰的装饰罢了。但有几
次,她口里称我“老师”,却批评我的诗作,并夸口她的诗比我强,而这批
评又很有道理,于是我索要了她的诗来细读,这一读,才知道她真是个诗人,
且将来极有可能做一个真诗人、好诗人的。如果我以一个编辑的身份和眼光,
可以有百种千种的理由说她的诗视野太窄,深度不够,但她的诗立即会给你
一个清丽的世界。我想,在我们诗坛上,与其挖空心思要做哲人,堆砌字眼
故充高深,真不如她这么坦荡荡暴露出一个纯净心灵的感觉。这个世界已混
沌不清,抨击丑恶发泄怨愤是一种战斗,而宣扬纯净也是战斗。人生的残缺
使我们悲痛和激愤,而在残缺人生中享受纯真美好,更是我们的一种生活的
艺术和人生的艺术。一首歌中唱道:“跟着感觉走”,杨莹的诗无做作,无
浮躁,无污染,是她的真个性,真感觉。作为读者,我们读她的诗也只能跟
着她的个性走,跟着她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