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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如同平日里我喜欢读外国人写的有关中国古典文学的文章,是怎样地把中
西文化结合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读多了雷达以前的文章,总为他的气势裹
挟而走,却不明白他文章中的灵动来自哪里?而他文章之所以强悍又不板不
滞,腾挪有致,也正得益于他的灵动。十多年来的往来交识,文友进而挚友,
才知道他貌似粗糙,内心细腻,天生个文人命坯,笔一触纸就来感觉,又易
坠入境界,放任自由,目空一切,有极大的勇敢,而离开文章,回到现实,
却优柔胆怯,处事无能。这是一种连本人都无法把握的矛盾性格,这一种心
性的人却正适于发展文学的天才。遗憾的是他写抒情散文来得太晚,这也正
好无意识地蓄积了各方面的修养后,抒情散文一出世就比别人来得壮观。当
今的散文已被人错误地理解为仅仅是抒情散文,而抒情散文又已被惯宠得柔
弱不堪,如同正经的男人形象在戏剧里只是个粉面小生。讨厌了花花草草,
婆婆妈妈的扭捏女儿态,又兴起一股遗士之风,已身居了高楼华室,却念叨
着竹篱瓜棚下的清风徐来,雅是雅了,却同样一派矫情。空门不易启,不是
真和尚,学得再像也是学着做和尚。雷达的抒情散文,不敢说以他独尊,起
码他是个大丈夫,要穿就穿皮袄,不穿就赤光身子,从不愿在衣服上琐碎装
饰。一篇《置身西西里》,一篇《足球与人生感悟》,海风山骨,何等体面。
遥想当年贾谊写完《过秦论》,不知一声浩叹是怎么个痛快淋漓。我是在陕
西的一个小县城里读过了这两篇长文的,此后的许多日,我每一经过那条专
售铁器的小街上,看那一街两行摆满在地上,又挂满架子上的铁条、铁绳、
铁刀、铁铲、铁耙、铁锤,我的感觉特别好。与我同行的朋友是一个热气方
刚的闲人,他说在这里打群架就好了,立时铿锵价响,血肉横飞,我却立即
想到雷达的抒情散文,觉得他的文章就有一种铁的质感。
中华民族是容易让人沉重的民族,杞人忧天是不应该再作为一个贬意的
成语而流行。但我并不由此而欣赏一种所谓的“作家气”,不作悲天悯人的
大深沉,而小境界的激愤太多,浮躁过盛,毕竟有碍于真文学的发展。雷达
的抒情散文数量不多,题材一般,《置身西西里》无非是篇游记吧,《足球
与人生感悟》也便是一篇观感,还有的差不多尽是些生活随笔之类,他不纠
缠于一堆小情绪,不花拳绣腿作小摆设,他作横的大的思考,思考又真切独
到,因而见出他的大的深刻。文章的博大与单小,来源于作家的智慧而不在
于聪明与机巧,他以往的文章因多是面对了别人的作品作分析批评,或对着
整个文坛发自己的感慨,论自己的建设,他的智慧虽然很好,却较分散,又
集中了一个类型,而现在写抒情散文,面对着是自己亲身经历的生活,智慧
之点就一个接一个,且皆鲜活不已。写这一路的散文,我喜欢林语堂的,张
爱玲的,他们想象力之好,简直令人惊叹。雷达当然略输文采,但他们善以
小论大,看见一颗小米即想到了黄土高原的大千,雷达常常又把整个黄土高
原缩视为一颗小米。艳不过张爱玲,淡不如林语堂,雷达用力太狠,因此也
累,可与其谋大事,不能促膝道家常,这是雷达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
读了雷达的几篇抒情文,许多人都希望能读到更多些,我也是这般想着,
却也不免生几分担心,因为常常有这种情况,有人写了一类体裁的东西,众
人叫好,便如法一路炮制下去,渐渐就沦落到为写而写的境地。现代出版业
的发达,使文章的腿长,又可能使文章的命短。世上的好文章是天地间早就
有了的。妙手偶得,不可强使。我说这话的时候,我也为我窃笑,我哪里又
敢妄言雷达怎么就不会有更好的文章成批量地涌出呢?
1993 年3 月6 日
孙珙其人其文
西安城里,孙珙家是老户,住仄巷旧宅,有砖饰,有雕梁,吃饭要坐桌
子细嚼慢咽,竹竿撑起菱格揭窗子,看得着花架上的××,可以染猩红指甲。
长长的身子在镜前剪刘海,爹在院子里——爹也在镜子里——翻《康熙字
典》,问:“女孩儿叫珙,什么意思?”词条上解为美玉。斑驳的山墙头上
恰掉下一片瓦来。从此自改了名字,叫雨薇。那是十年前春天的事,院里的
紫薇成蓬,枝蔓如铅笔画出的一堆线,素素的花一串一串吊着,在雨后湿淋
淋地闪光。
我以前不认识雨薇,识时雨薇已半老,常穿素服,知书好佛,态度与人
异同。渐熟,每有闲聚,她必来,来却迟到。我喜欢拿出新作的文章念给众
人听,人都听着,她只是趴在桌上那架琴前,无声地抚着,吃吃笑。念毕人
皆奉承说好,她则批点,由文及人,言语尖薄,见解却是精绝。自然中心转
移,大家便听她的说道,她偏正话反说,反话正说,戏谑里又空白太大,将
听者都装在套里,待觉悟过来,没有不骂她是鬼狐子的。
雨薇是有趣的女人——人无趣不可交——朋友们就乐于同她聊,但绝不
单独与她相处,她太聪明,说不过她,你肚里的意思还在酝酿,她似乎就知
道了是什么,便觉得累。她后来清楚男人们最终喜欢的还是简单女人,就不
大来参加闲聊。
遇到她丈夫,问到她的情况,她丈夫说,下班回来,闭门不出,瞎写吧。
雨薇不仅是读者编者,还要做作者,她会写出怎样的文字?又一回闲聚,大
家挂电话强逼她来,她先示出一张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千字文,我锐声叫好,
她竟从兜里掏出一大卷来,篇篇清丽,大家都惊骇了。后来几篇被人拿去发
表,惹动了诸多人读,社会上已嚷嚷西安又有一个才女了,她却极少动笔,
班余洗衣买菜,玩琴习禅,走动近乎绝迹,只是有电话来,说:你们活写作,
我是活人,哪儿有恁多文章?她的话说得我们羞赧,聚会也自此渐渐散去。
但她的文章毕竟还好,有人就怂恿结册,她仍是不肯,待他人为她集了
起来,她推辞说,平凹肯写序我就肯出版。这话传到我耳里,去电话问她,
她说:“你还真肯写?你怎么写?”我问她一年来做什么,还写了什么,她
在电话里吃吃笑,说:“守身如玉,惜墨若金吧。”笑得话筒也掉在了地上。
答应写序,原只是要促成她的书出版,但君子出了言,却真应了她的问,
该怎么个写法。正踌思哩,接北京方面的指令,赴江浙一年,不辞而别了。
今日来到如皋,无意中得知明末冒辟疆和董小宛旧居在此,哦的一声,急急
赶去,见识了一处小小的园林,是称作水绘园的。水绘园建筑是徽派风格,
一半为水,唤做洗笔湖,一半为屋,有匾“水明楼”,格局约束,构筑却极
精雅。时天降雨雪,隔菱窗花墙见雪如絮入湖无声无痕,顿觉阴冷异常。穿
过一堂,过窄廊,在庭院间看奇石异木,浑身已索索颤抖不止,直到书堂立
于冒、董旧日画像之前,忽然平息,不知什么缘故。书堂过后,有琴室,双
层透雕的红木竹屏里,一长桌供香,一几案置琴,琴已不在,有河泥烧制的
空心琴台,鼓机在旁。伫立长久,逮不住湖风里有一经音韵,低头又往琴台
案下看看,自然不见那长裙下一点鞋头,地砖粗糙,缝合模糊。默默又过廊
亭,踏梯上楼,楼上隔间更显拘紧,船仓式顶棚,有寐房,有吃茶间,床榻
空空,躺椅脱漆。遂想数百年前,复社名士伤于国事,绝意仕途,携才美人
栖隐水绘,游觞啸咏,那诗书之笔洗墨于湖,湖底游鱼最知,那瑶琴古时不
操而韵,今留琴台,风雪里才诉这般凄冷?一个是秦淮名姬,一个是复社名
士,知己人双双古远,这一桌一椅一床一杌,明式家具,线面组合,随人体
仰俯转折的结构啊,终是留下了多少他们卿卿我我的气息!下楼到“隐玉斋”,
立于小叶黄杨前拍照留影,小叶黄杨世间只见盆景,这株竟成大树,覆荫满
院,不觉浩叹:读书可辟疆,佳人宜小宛。感叹方出,却蓦地想起写序的文
债,在水绘园里竟想到了序事,连我也惊讶了。
夜归张家港,急急写就以上文字,已是子时。推窗西望,风雪呼呼,一
派迷茫,不知雨薇肯不肯认同这些文字作序?或许让她看了,要说“随意就
可”,谢我吃茶。前年冬天,她领一外地读者向我索字,写毕了,曾泡着我
的茶而说“用茶谢你”,修身坐喝于窗前,那读者就笑,她反问笑什么,读
者便说她坐姿好,坐着像竖琴。
今夜还能写出这一篇文章来,令我高兴。服四片银翘,睡吧。
读几位散文家的书
陕西有一批年轻的散文家,将他们的书一齐推出,丛书名为“西风烈”,
意在刮起另一股西北之风。读后作笔记如下:
邢小利:《回家的路有多远》
这是一位精神优雅者。精神高贵方能优雅,优雅方会从容,文章必然是
自在的。邢是评论家,评论家写散文,文章常有另一种质感。人是分为有诗
情和没诗情两种,搞评论和搞创作并不在思维上矛盾,存在的只是作者才华
的大小。他的思考常常是关于人的家园,已没有农耕思维的小器,而思想上
的先锋却文本上冲和朴素,这是极其难得的。
朱鸿:《放弃》
朱的文章越来越磨掉了一种冲动和粗糙,走向平和,平和是深沉的表现。
明显看出,他的趣味向高、雅、逸方面发展,也在努力扩大天地宇宙空间,
已经随意。他着眼于小事,放弃的是小器,自由的精神和自由的笔,蹈大方,
可以随物赋形了。
冯积岐:《人的证明》
他是小说家,小说写得已优秀,在散文里仍作着小说式思考:生活的沉
重和灵魂的苦难。他提供的人生困惑的成分多,文章的轻与重便在于困惑的
大与小。写文章不该分那么多的题材,体裁上也不该清理门户。文章说到底
是一种载体,能载大道即可。冯的散文对拓宽散文路子有启迪。
庞进:《慧雨潇然》
庞的思路开阔,想象力丰富,尤其有一般人很少涉猎到的现代生活多方
面的知识进入文章,使文章别开生面。他不是个细腻或情思缠绵的人,可能
的粗疏,但能有犀利的见地和思想上的锋芒。他在文体上是潇洒的,并不拘
泥于什么。散文写到一个层次,便有了杂说的味道,看起胡乱说来,骨子里
却有道数,这需要对人生的透彻,天地的贯通。庞阔开了步子,追求的是一
种大散文。
刘明琪:《善待世界》
他写乡情、人情、亲情,有浓厚的生活味。读他的散文,能读出人间的
善良和关怀。他讲究文法,讲究控制,文风平实,在这一批作品中尤为突出。
平实地叙述人间物事,传达美好的理想与温馨,现在已经少有人这样做了,
他坚持这么写,写到位,也必会写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子来。
穆涛:《俯仰由他》
穆的文章很灿烂,开合自如,充满趣味,有他人生独特的体悟。他的文
章没有做作的痕迹。他和陕西另一个作家方英文是一个大路子,都是才子式
的,智慧和幽默是他们过人处。这样的文章在陕西文坛会产生别样的意义。
陈长吟:《行色匆匆》
这是一位能抒情的人,散文细腻优美,有浓郁的地方性。他受五四以来
散文的影响大,有陕西老一辈散文的影子。对于继承传统,我的观点,明清
以后的民族传统不是中华民族真正的传统,而应是这个民族最强盛的汉唐以
前的东西。抒情性散文是一个路子,古人这么写的,今人也这么写,写得好,
读者是广泛的。陈的散文已发出新的变化,但感情的真挚和抒情诗意依然是
他的基调。
总体上来说,这批作家基点高,已没了陕西的目光,面对的是中国文坛,
面对的是文学的永恒。每个人都是一个世界,这么些人没有一个模式,这正
是这一代散文家的可贵可嘉可敬之处。充分发挥个性,特立独行,看出他们
的文学品位比我们高。他们都十分成熟又充满生气,前途不可量。从他们的
文章中,我吸收了许多东西,即如何吸收外来的东西,如何思考我们面临的
社会和所处的人生,又如何无顾忌无框式地思维。更重要的,是如何重塑我
们现代汉语的写作,即既写出中国人的东西,又是人类情感共同的东西。
读张爱玲
先读的散文,一本《流言》,一本《张看》;书名就劈面惊艳。天下的
文章谁敢这样起名,又能起出这样的名,恐怕只有个张爱玲。女人的散文现
在是极其的多,细细密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