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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是多么荣耀,先业是多么昭著,一切“俱往矣”!如今的商州,陕西人去
过的甚少,全国人知道的更少。陕西的区域通称陕南、陕北、关中;关中指
秦岭以北,陕南指安康、汉中;商州西部、北部有亘绵的秦岭,东是伏牛山,
南是大巴山;四面三山,这块不规不则的地面,常常就全然被疏忽了,遗忘
了。
正是久久被疏忽了,遗忘了,外面的世界愈是城市兴起,交通发达,工
业跃进,市面繁华,旅游一日兴似一日,商州便愈是显得古老、落后,撵不
上时代的步伐。但亦正如此,这块地方因此而保持了自己特有的神秘。今日
世界,人们想尽一切办法以人的需要来进行电气化、自动化、机械化,但这
种人工化的发展往往使人又失去了单纯、清静,而这块地方便显出它的难得
处了。我曾呼吁:外来的游客,国内的游客为什么不到商州去啊?!那里虽
然还没有通上火车,但山之灵光,水之秀气定会使你不知汽车的颠簸,一到
那里,你就会失声叫好,真正会感觉到这里的一切似乎是天地自然的有心安
排,是如同地下的文物一样而特意要保留下来的胜景!
就在更多的人被这个地方吸引的时候,自然又会听到各种各样对商州的
议论了。有人说那里是天下最贫困的地方,山是青石,水是湍急,屋沿沟傍
河而筑,地分挂山坡,耕犁牛不能打转。但有人又说那里是绝好的国家自然
公园,土里长树,石上也长树,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有山有洼,就有人
家,白云在村头停驻,山鸡和家鸡同群。屋后是扶疏的青竹,门前是妖妖的
山桃,再是木桩篱笆,再是青石碾盘,拾级而下,便有溪有流,遇石翻雪浪,
无石抖绿绸。水中又有鱼,大不足斤半,小可许二指,鲢、鲫、鲤、鲇,不
用垂钓,用盆儿往外泼水,便可收获。有人说那里苦焦,人一年到头吃不上
一顿白面馍馍,红白喜事,席面上红萝卜上,白萝卜下,逢着大年,家家乐
得蒸馍,却还是一斗白面细粉,五升白包谷粗面,掺合而蒸,以谁家馍炸裂
甚者为佳。一年四季,五谷为六,瓜菜为四,尤其到了冬日,各家以八斗大
瓮窝一瓮浆水酸菜,窖一窑红薯,苫一棚白菜,一个冬天也便过去了。更有
那“商州炒面客”之说,说是二三月青黄不接,没有一家不吃稻糠拌柿子晒
干磨成的炒面,涩不可下咽,粗不能屙出。但又会有人说,那里不论到任何
地方,只要有水,掏之则甜,若发生口渴,随时见着有长猪耳朵草的地方,
用手掘掘,便可见一洼清泉,白日倒影白云,夜晚可见明月,冬喝不渗牙,
夏饮肚不疼,所以商州人没有喝开水的习惯,亦没有喝茶水的嗜好,笑关中
人讲究喝茶,那里水尽是盐碱质的。还说水不仅甘甜,可贵的是水土硬,生
长的粮食耐磨耐吃,虽一天三顿包谷糊汤,却比关中人吃馍馍还能耐饥。陕
北人称小米为命粮,但陕北小米养女不养男,商州人称包谷糊汤为命饭,男
的也养,女的也养,久吃不厌,愈吃愈香,连出门在外工作的,不论在北京、
上海,不论做何等官职,也不曾有被“洋”化了的而忘却这种饭谱。更奇怪
的是商州人在年轻时,是会有人跑出山来,到关中泾阳、三原、高陵,或河
南灵宝、三门峡去谋生定居,但一过四十,就又都纷纷退回,也有一些姑娘
到山外寻家,但也都少不了离婚逃回,长则六年七年,少则三月便罢,两月
就了。
众说不一,说者或者亲身经历,或者推测猜度,听者却要是非不能分辨
了,反更加对商州神秘起来了。用什么语言可以说清商州是个什么地方呢?
这是我七八年来迟迟不能写出这本书的原因。我虽然土生土长在那里,那里
的一丛柏树下还有我的祖坟,还有双亲高堂,还有众亲广戚,我虽然涂抹了
不少文章,但真正要写出这个地方,似乎中国的3000 方块字拼成的形容词是
太少了,太少了,我只能这么说:这个地方是多么好啊!
它没有关中的大片平原,也没有陕南的巉峻山峰,像关中一样也产小麦,
亩产可收600 斤,像陕南一样也产稻子,亩产可收800 斤。五谷杂粮都长,
但五谷杂粮不多。气候没关中干燥,却也没陕南沉闷。也长青桐,但都不高,
因木质不硬,懒得栽培,自生自灭。桔子树有的是,却结的不是桔子,乡里
称苟蛋子,其味生臭,满身是刺,多成了庄户围墙的篱笆。所产的莲菜,不
是七个眼,八个眼,出奇地十一个眼,味道是别处的不能类比。核桃树到处
都长,核桃大如山桃,皮薄如蛋壳,手握之即破。要是到了秋末,到深山去,
栗树无家无主,栗落满地,一个时辰便捡得一袋,但是,这里没有羊,吃羊
肉的人必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或是坐了月子的婆娘,再就是得了重病,才能
享受这上等滋养。外面世界号称“天上龙肉,地上鱼肉”,但这里满河是鱼,
却没人去吃。有好事顽童去河里捕鱼,多是为了玩耍,再是为过往司机。偶
尔用柳条穿一串回来,大人是不肯让在锅里煎做,嫌其腥味,孩子便以荷叶
包了,青泥涂了,在灶火口烘烤。如今慢慢有动口的人家,但都不大会做,
如熬南瓜一样,炒得一塌糊涂。螃蟹也多,随便将河边石头一掀,便见拳大
的恶物横行而走,就免不了视如蛇蝎,惊呼而散。鳖是更多,常见夏日中午,
有爬上河岸来晒盖的,大者如小碗盘,小者如墨盒,捉回来在腿上缚绳,如
擒到松鼠一样,成为玩物。那南瓜却何其之多,门前屋后,坎头涧畔,凡有
一抷黄土之地,皆都生长,煮也吃,熬也吃,炒也吃,若有至宾上客,以南
瓜和绿豆做成“揽饭”,吃后便三天不知肉味。请注意,狼虫虎豹是常见到
的,冬日夜晚,也会光临村中,所以家家猪圈必在墙上用白灰画有圆圈,据
说野虫看见就畏而怯步,否则小者被叼走,大者会被咬住尾巴,以其毛尾作
鞭赶走,而猪却吓得不吱一声。当然,养狗就是必不可少的营生了,狗的忠
诚,在这里最为突出,只是情爱时令人讨厌,常交结一起,用棍不能打开。
可是,有一点说出来脸上无光,就是这里不产煤。金银铜铁锡样样都有,
就是偏偏没煤!以前总笑话铜川煤区黑天黑地,姑娘嫁过去要尿三年黑水,
到后来说起铜川,就眼红不已。深山里,烧饭、烧炕、烧火,全是木块木料,
三尺长的大板斧,三下两下将一根木椽劈开,这使城里人目瞪口呆,也使川
道人连声遗憾。川道人烧光了山上树木,又刨完了粗桩细根,就一年四季,
夏烧麦秸,秋烧稻草,不夏不秋,扫树叶,割荆棘。现在开始兴沼气池,或
出山去拉煤,这当然是那些挣大钱的人家,和那些门道稠的庄户。
山坡上的路多是沿畔,虽一边靠崖,崖却不贴身,一边临沟,望之便要
头晕,毛道上车辆不能通,交通工具就只有扁担、背篓。常见背柴人远远走
来,背上如小山,不见头,不见身,只有两条细腿在极快移动。沿路因为没
有更多的歇身处,故一条路上设有若干个固定歇处,不论背百二八十,还是
担百二八十,再苦再累,必得到了固定歇处方歇,故商州男人都不高大,却
忍耐性罕见,肩头都有拳头大的死肉疙瘩。也因此这里人一般出外,多不为
人显眼,以为身单好欺,但到了忍无可忍了,则反抗必要结果,动起手脚来,
三五壮汉不可近身。历代官府有言:山民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给他
们滴水好处,便会得以涌泉之报,若欲是高压,便水中葫芦压下浮上。地方
志上就写有:李自成在商州,手下善攻能守者,多为商州本地人;民国年代,
常有暴动。就是在“文化革命”中,每县都有榔头队,拳头队,石头队,县
县联合,死人无数,单是山阳县一次武斗,一派用石头在河滩砸死10 名俘虏,
另一派又将15 名俘虏用铁丝捆了,从岸上“下饺子”投下河潭。男人是这么
强悍,但女人却是那么多情,温顺而善良。女大十八变,虽不是苗条婀娜,
却健美异常,眼都双层皮,睫毛长而黑,常使外地人吃惊不已。走遍丹江、
洛河、乾佑河、金钱河,四河流域,村村都有百岁妇女,但极少有90 岁的男
人。七个县中的剧团,女演员台架、身段、容貌、唱、念、说、打,出色者
成批,男主角却善武功,乏唱声,只好在关中聘请。
陕北人讲穿不求吃,关中人好吃不爱穿,这里人皆传为笑料,或讥之为
“穷穿”,或骂之为“瞎吃”,他们是量家当而行,以自然为本,里外如一。
大凡逢年过节,或走亲串门,赶集过会,就从头到脚,花花绿绿,崭然一新。
有了,七碟子八碗地吃,色是色,形是形,味是味,富而不奢;没了,一样
的红薯面,蒸馍也好,压饸饸也好,做漏鱼也好,油盐酱醋,调料要重,穷
而不酸。有了钱,吃得像样了,穿得像样了,顶讲究的倒有两样:一是自行
车,一是门楼。车子上用红线缠,用蓝布包,还要剪各种花环套在轴上,一
看车子,就能看出主人的家景,心性。门楼更是必不可少,盖五间房的有门
楼,盖两间房的也有门楼,顶上做飞禽走兽,壁上雕花鸟虫鱼,不论干部家,
农夫家,识字家,文盲家,上都有字匾,旧时一村没有念书人,那字就以碗
按印画成圆圈,如今全写上“山青水秀”,或“源远流长”。
我也听到好多对商州的不逊之言,说进了山,男人都可怕,有进山者,
看见山坡有人用尺二牙子镢在掘地,若上去问路,瞧见有钱财的,便会出其
不意用镢头打死,掏了钱财,掘坑将尸首埋了,然后又心安理得地掘他的地。
又说男女关系混乱。有兄弟数人,只娶一个老婆,等到分家,将家产分成几
份,这老婆也算作一份,然后平分,要柜者,不能要瓮,柜瓮都要者,就不
得老婆。。我在这里宣布,这全是诬蔑!商州在旧社会,确实土匪多,常常
路断人稀,但如今从未有过以镢劈死过路人的事件,偶尔有几个杀人罪犯,
但谁家坟里没几棵弯弯柏树?世上的坏人是平均分配的,商州岂能排除?说
起作风混乱,更是一派胡言,这里男女可以说、笑、打、闹,以爷孙的关系
为最好,无话不说,无事不做,也常有老嫂比母之美谈,但家哥和弟媳界限
分明,有话则说,无话则避。尤其一下地干活,男女会不分了老少、班辈,
什么破格话都可说,似乎一块土地,就像城市人的游泳池,男女都可以穿裤
头来。若是开会,更是所有人一起上炕,以被覆脚,如一个车轮,团团而坐。
商州到底过去是什么样子,这么多年来又是什么样子,而现在又是什么
样子,这已经成了极需要向外面世界披露的问题,所以,这也就是我写这本
小书的目的。据可靠消息,商州的铁路正在测量线路,一旦铁路修通,外面
的人就成批而入,山里的人就成批走出,商州就有它对这个社会的价值和意
义而明白天下了。如今,我写这本小书的工作,只当是铁路线勘测队的任务
一样,先使外边的多少懂得这块地方,以公平而平静的眼光看待这个地方。
一旦到了铁路修起,这本小书就便可作卖辣面的人去包装了,或是去当了商
州姑娘剪绞的鞋样了。但我却是多么欣慰,多多少少为生我养我的商州尽些
力量,也算对得起这块美丽、富饶而充满着野情野味的神秘的地方,和这块
地方的勤劳勇敢而又多情多善的父老兄弟了。
又录小序
去年两次回到商州,我写了《商州初录》。拿在《钟山》文学期刊第五
期上刊了,社会上议论纷纷,尤其在商州,《钟山》被一抢而空,能识字的
差不多都看了,或褒或贬,或抑或扬。无论如何,外边的世界知道了商州,
商州的人知道了自己,我心中就无限欣慰。这次到商州,我是同画家王军强
一块旅行的,他是有天才的,彩墨对印的画无笔而妙趣天成。文字毕竟不如
彩墨了,我仅仅录了这11 篇。录完一读,比《初录》少多了,且结构不同,
行文不同,地也无名,人也无姓,只具备了时间和空间,我更不知道这算什
么样文体,匆匆又拿来求读者鉴定了。
商州这块地方,大有意思,出山出水出人出物,亦出文章。面对这块地
方,细细作一个考虑,看中国山地的人情风俗,世时变化,考察者没有不长
了许多知识,消除了许多疑难,但要表现出来实在是笔不能胜任的。之所以
我还能初录了又录,全凭着一颗拳拳之心。我甚至有一个小小的野心:将这
种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