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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的变化。我是不大同意有些人说的农村题材的小说应该如何如何地写,人
物应该如何如何地塑造。农村的这场变革,严格地说,还正在进行,一切还
未有定规,而未有定规的形势下硬定规出人物,那只能导致产生新的框式,
落入新的俗套。但有一点必然肯定的是,作为一个作家必须满腔热忱地及时
地反映出这个时代的农民。要写出农村在这场变革中的动态,更要写出农村
的动态正是这场变革的必然的基因。
在这一系列作品发表后,有的朋友和我打趣说:你尽写了一伙好人。我
也笑着说,是的,都是好人。《小月前本》中的门门、小月、才才是好人,
《鸡窝洼的人家》中的回回、禾禾、烟峰、麦绒也是好人,《腊月·正月》
中的韩玄子、王才亦都是好人,《九叶树》中的石根、兰兰又都是好人。正
因为都是好人,他们在目前的变革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也正是这种微妙的
变化才构成了当今农村最丰富的内容。因为我写的都是社会最基层的小人
物,他们的性格就是在这种微妙的差异中形成和发展,如果将他们搞成漫画
式的相声式的强烈的黑白反差,那是不符合他们的生活真实的。所以,我表
现出来的他们就是好人的形象,或是好坏人的形象。在具体描写的过程中,
我喜欢用以坏人来写好人,以好人来写坏人的办法;目的只有一个,使所写
的人更具真实。
我是否又说得远而玄了?因为我不想具体地针对我的作品来谈。作品问
世后,就不是以我说而论定的了,读者可以任意去评说她。我的任务只是把
她创作出来而进一步地总结经验教训去创作下一个作品。
在写法上,你已经看出来了,我是在反来复去地变动着。也可以说,在
不停地试验着。因为我极不成熟,我得寻找出一套适应我的写法。但这也十
分之难啊!商州是一块极丰富的地方,它偏僻却古老,清秀又粗犷,文明与
野蛮,进步与保守,发达与落后,在这里有其斑斓的色彩。而我这一系列作
品又大都是这个地区的政治、社会、经济的近乎实录性的东西,所以在具体
描绘上,就得同时相应地寻出其表现方式和语言结构。为完成这项工作,也
真苦恼了我许多时间,至今还没有很得心应手的法宝,其表现出来的生涩你
一定已感觉到了。
唉,丁帆,近年来我的心绪总是处于矛盾之中,一阵儿很自信,一阵儿
很自卑。我现在才意识到,一个人,尤其要做一个作家,在战胜这个生存的
世界的同时,更要首先战胜自己。
好了,桌子上就这几张信纸,我也写完了,拉拉杂杂提笔就写,恐怕是
满纸胡言了。盼你多来信,我很想听听你对我的小长篇《商州》(《文学家》
1984 年第5 期)和小中篇《天狗》(《十月》1985 年第2 期)的意见啊!
致
礼!
贾平凹
1984 年8 月27 日
刁永泉论
喝黄河水的人粗,喝长江水的人细,看罢《梦湖的鹿》,我是信了。黄
河和长江是中国的两大河流,河流使中国的地理有了南北之分,南北之分有
了诗坛的阴阳之美。年有四季交替,月有圆缺变化,五行八卦相生相克,中
国的古人把这个世界似乎全说透了。能认为圆满不是一种美吗,又能认为缺
憾不是一种美吗?诗产生于这个世界,又还原于这个世界,天地原来是归一
的。地球只是一个公转和自转的圆。
既然这个世界不能没有诗,但写诗的不一定是诗人,是诗人不一定就写
诗;诗坛上终于有了这片梦湖。
当今的诗人可以分两种:狂呼的和冷吟的。有人以为,诗人应该是前者,
前者属于时代。梦湖的诗却使我明白:诗人或许是政治家,或许不是政治家,
诗人却首先是诗人。时代感或许是一种疾呼呐喊,或许不是疾呼呐喊。诗人
哪一个是安分的呢?当今的时代,是多情绪的多思考的恶梦苏醒的早晨,狂
呼的自然能应者云集,沉思一代人苦斗的冷吟,亦能闻者足警。
由此,梦湖的诗只能是这个年代的诗。这个年代可能不是一天两天或一
年两年,狂呼者只有需要狂呼时狂呼得以理解;冷吟却是人人同感;如同太
阳使光明里见到黑暗,月亮却在黑暗里显示了光明。
可惜的是,梦湖的诗永远不能张之墙头,或朗诵于广场,它缺乏煽惑力,
得借助于眼睛,感觉于耳朵,反应在心的不是一时的冲动,是一种隐隐的又
是久久的不安。我每晚看一首,只能看一首,我说:这是一位敏感而沉郁的
诗人。
诗的形式是十分的好。形式是内容的组成部分;诗在某种意义上能否说
是一种抽象的东西,那么这好像戏曲一样了,诗、词、歌、舞、雕塑、绘画、
武术、杂技汇一起,甚至一个脸谱也是在表现主题啊!
梦湖的诗是孤独和忧郁。一个冷美人出现在街头,人人皆被美所倾倒,
但同时有许多人受不了她的冷而不敢接近。要得到什么,就得失掉另外的什
么,缺点和优点一样的明显,这也便是有了个性了。梦湖畔上的鹿,当它来
到这湖畔之前,一定是经历了艰难的历程,它是太美丽和纯洁,也以美丽和
纯洁而追寻幽僻的路。孤独,产生了梦湖的人;忧郁,产生了梦湖的诗。可
幸的是,这种孤独并没有发展为厌世或痴妄,这种忧郁并不是消沉而堕落,
是一种自慰、自勉、自立和自强,这正是人的力量的再现。
事到如今,突然热闹了一种理论:西部文学。理论当然好。但勿忽略,
并不是一切阳刚比阴柔更高明。少林拳、武当拳是武功,太极拳依旧是武功。
也又由此,梦湖的诗,使一草一木、一石一鸟都化作了诗,甚至使诗人
也化作了诗。梦湖人似乎是要作诗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这是他的可爱处,
也是他的可悲处。
我不禁又要想起那一个哲学家庄公,那一个《问天》屈子,那一个琴师
伯牙,那一个喜细腰的灵王,那一个长蕨长竹长兰长桔的古楚地来。梦湖的
诗人正是在那里生养长大,他是太接近哲理和大自然了。
1984 年12 月19 日
读《睡狮》——给孔捷生
大兄:
12 月3 日的信及杂志收到。一展读,上曰:“《睡狮》一文中有一段提
及了你,自然开了个玩笑,你大人大量,一笑置之。这篇东西是鄙人自我嘲
弄,以及对整个民族的玩笑,非系指你我。”啊呀,你这个鬼精灵竟白纸黑
字要耍我了!当下坐读,读读笑笑,当然皆未出声,是笑纹在脸上纵横。笑
着笑着,笑到最后,虽然还是笑着,但我感觉笑纹僵死在肉皮上,已十分地
丑陋了。说真的,你的文章又一次使我阴差阳错起来,我喊,浅浅,这是我
女儿的名字,今天爸爸什么也做不成了,你就在桌子上学画画吧。浅浅说,
爸爸又是看了什么人的文章了?是的,那个到咱家来过的孔捷生!对兄好生
一腔嫉妒呢。瞧瞧,非但不怨不怪,反倒阿弥陀佛了。
人情练达即文章,你是做到了;信笔写来,看似胡乱说,骨里却尽有分
数,这是多么令我企羡的风度啊!天涯海角的你,怎么也有这种幽默?不露
声色,蔫驴似的,大冷,折磨得我忍不住不笑,笑却不能大笑,似笑非笑,
哭笑难分。我整天谋算怎样把外来的手法和民族传统的手法化合归一,你使
我大受启发。
真逗,一个长睡不醒的青铜狮子,一群雷州某地的流浪男子,一场笑话,
使整个民族在那个年月里突凸的劣性哗啦啦一古脑儿地抖出来了。红的,黄
的,蓝的,黑的,你是在六月六的油盆一样的红日头下暴晒箱底的存货吗?
这不是一种自贱,揭己阴私,已己不阴私,世上最勇敢的应该是自嘲,真乃
人的成熟体现啊!
中国的大陆,黄土深厚,中国的历史漫长悠久,一件所谓的国宝,埋藏
了那么长时间,又在那个荒唐的年代里,民间传来存去,到头来竟是一钱不
值的清末的一个烂铜做成的睡了的狮子!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悲剧?悲剧的产
生能说不是来自那个年代吗?又能说不是来自那个民性的本身吗?
好了,你把这一切都和盘端出,读罢,突然醒悟了这点,又突然醒悟了
那点,你的文章越写越不能用一两个字概括主题了,但却全然被你摄了魂去,
鬼迷了。或许有人要愤愤然了:姓孔的,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国之上下一片
改革热潮,难道狮子还在睡吗?先生的好心是可见的,但先生若能再看一遍,
便觉得你这个文章对于这个年月,极宜。试想:振兴中华,仅仅是更换一些
设备,仅仅是获得一些利润吗?有吃有穿,国强民富这是急需的,必需的,
但一个民族的真正振兴,赖以基本的应该首先是振兴民族的素质,素质的培
养提高,自尊自信方能自立自强。就说我们西安吧,这几年好热闹,游人蜂
至,可谓天下闻名,闻名的则是古的文物。外国人、外地人咂舌惊叹,土著
人也翘指得意,且不说清末景泰蓝那一类没落的小巧精细的玩意儿,单就是
秦砖汉瓦,先人雄哉伟哉,而后辈就以此吃喝吗?若不扪心自问,阿Q 的遗
风不消,改革能彻底地成功吗?要征服这个世界,更要征服面对这个世界的
人的本身啊!
你写了南国的雷州,我写了北方的商州,我们分别发现了各处的许多妙
处和不那么美妙之处。你要我到广州作一次旅游,我是极需要去了,去走走
看看,再猛回头来看我们的商州,那是会穷极物理的,你是来过西安,但还
是仓促,未能看到更多的东西,盼你再来,我还可以领你再去看看成周兴王
的壅州的厚拙古朴,饰有饕餮的青铜器和西安骆驼牌的搪瓷制品厂,去看看
秦赢创霸的临潼的鎏金骏马和渭北秦川牛配种试验站,然后你可依你在广
州、深圳的所见所闻,三者比较研究,作一番感想,你怕又会有一篇绝妙的
文字了。
如果你那个睡狮的绢画还在悬挂,你北上时可捎来也让我挂挂,你说:
“画中莫非是我自己?”我也要说:“画中莫非是我自己?”
致
礼
1984 年12 月20 日
一点想法——《远山野情》外语
写完商州的系列中篇,各界的人士和各地的读者都给我极大的鼓励,希
望能继续写下去。但我却很慌恐,愈来愈严峻的一个问题压迫了我:怎样写
出一篇,不仅要不重复别人,更还要不重复自己。
于是,关于商州的小说,我是无论如何要重新“扑腾”一下了,从题材
内容上,主题思想上,形式角度上。《远山野情》便是此后的一批中篇中的
一部。
《远山野情》的故事是发生在商州的一个极偏僻的山坳里。当我到了那
个地方,接触到了故事中所写的人和事后,我心情是沉重的,设身处地体验
到了人生的好多滋味。原本可以写得更长一些,动笔中,我却改变了主意,
极力将它缩短。我不想玩什么新花样,只是真实地去表现这些人,这些特定
环境中的人,不要编织,尽力把故事弄得简单,不求圆泛。因为故事的圆泛,
使我吃尽了苦头。这样就腾出手来,多花精力写人物和情绪了。我想试验一
下我的控制能力。
我之所以要叫这些中篇是又一次“扑腾”,是我在写作中深深感到我的
认识生活和艺术功力太差了。我渴望寻到我自己,我只有这么“扑腾”才有
出路。文学是不安分的,作文的人更要不安分。
我确实不懂得小说作法。听王愿坚同志讲过一个谜语:求白用墨抹,求
长用刀削,求囫囵用火破。谜底是拓片,铅笔,烧瓦。这个谜语我大醒悟性。
这批中篇写完,我想又得去再“扑腾”了。
1985 年3 月10 日
说《天狗》
一位读者来信,控告天狗是违犯了婚姻法的。是的,婚姻法上是没有那
么白纸黑字的规定过。我在山地里初遇天狗时,也曾同样有过这种愤怒。但
经过深入地了解,原来这行为是默认的,民情为此,法律亦如此:谁要让我
们的天狗托生于那么个贫穷偏僻的地方呢?所以,天狗不是跳墙的狗,师娘
也不属犯了重婚罪。贫穷偏僻使他们不幸,贫穷偏僻又使他们有幸。文明社
会和文明的性的生活或许会使人变成动物,而落后贫瘠的环境的性的生活却
使天狗、师娘完成了人的价值。
又一位读者来信,责备我太残酷:井把式是条硬汉,他不应该死去的。
这实在没办法,完全是他的选择,绝非我的强迫。正因为他是一条硬汉子,
他的自杀也正是他的秉性决定;硬汉子对于死并不认作是委屈,是恐惧,而
是一种解放,一种完满,是视死如归,诚然死得不是伟大,其悲壮也可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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