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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廖是我第二次回北京时认识的,他看我讲学时每天八小时,一连六天不断。有感于我的热心,就这样结交成为朋友。他还是当年的气概,洒脱、爽快,高高的个子,出色的仪表。他显然知道会议的结果,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说:
“老弟,别泄气!我们慢慢谈。”
饭桌上还有长城计算机公司的总经理王之,在我第一次回国时,曾是四机部的外事局长。他坐在我旁边,言简意赅地说:
“我找了你很久,干脆你来深圳吧,不要在北京混!”
“行!我会去找你!”我也很痛快,只要能做事哪里都一样。
大廖则是不断地追问我计划的重点,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实在不可以道里计。每当我提出一点,他就能立刻抓住重心,一针见血地问出关键技术。每上一盘菜,他一边吃,一边思考,不时还说些笑话,让满桌客人无一冷场。我以为他只是在敷衍我,不料,下一句话就是另一个相关性的课题,得花上半天才说得清楚。
十二道菜过去,对他而言,真可以说是谈笑用兵,竟把我的全部计划套了出来。当所有的客人正对各种菜肴赞不绝口,旁边侍立的女服务员一个个笑得花枝招展,前仰后翻之际。大廖突然把桌子一拍,说:
“老弟!你这些构想可以定名为‘淮海计划’!我来看看如何进行!”
“我看没有单位可以落实!”王之冷冷地接了一句。
“淮海计划?”我却想不通这个名称有什么意义。
大廖没有开口,彷佛陷入了长考,倒是另一位年纪较长的官员说:
“淮海作战是我们成功的决定性战役,我当时……”于是大家七嘴八舌地转向了革命、建国等等兴奋的话题。这些对我这个失败的一方来说,确实是种难堪的经验。虽然政治与我无涉,但是自己的政府被羞辱了,总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大廖看出我的不安,立刻端茶送客,并叮嘱我尽快把书面计划写好,以便进行。
回到美国,老郑一听“淮海计划”这个名称,脸上就变了颜色:
“糟了,你被利用了,他们在统你的战!”
“一个名称又有多大关系呢?计划本身的成败才是正经。”我认为一个计划的名称只相当于一个人的衣着,至少对我而言,只要有衣服可穿,型式及质料都是次要的问题。
沉红莲所担心的,则是由谁来主持计划,中共虽是社会主义制度,但权力核心却仍是少数人。以我们对这个计划的认知,如果受制于有私心的个人,其后果将不堪设想。
沉说得不错,大廖我可以相信,然而他却只是那个体制中的一份子。此外,大廖是否真正了解人工智能所导致的后果呢?他有能力看到科技的价值及影响,却未必能认知人性贪婪下的后患。如果未能慎始,到了木已成舟,不仅是他,任谁都无能为力了。
所以,这份计划也就到此为止。
智慧之旅 (第三部) 八、夏至 回归、深圳、学生、园区沉红莲虽然家在台湾,却也认为与其在这里给人增加麻烦,不如为苦难的中国人奉献一点力量。那时大陆还没有对外开放,此去东风萧萧,要去就不作重返的打算。刚买的房子、车子以及大批的各种书籍,加上那台钢琴,又到了要割舍的时候了。
唯一的问题,是还有个需要我负责的家,我在美国混了几年,赚的钱不论多少,一概都给了内人。虽然银行里有些存款,但那都是沉红莲的,尽管我们从来不分彼此,我心中总是难安。现在要去大陆,安家费呢?以后的生活呢?
话说回来,我又怎能只顾小义而忘大体?今天苦难的中国需要我,我却推说有家累。而只要有这个家在,家的责任就永远附骨随形,无法卸脱。我本不是个正常的人,做的又是不正常的事,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我与沉红莲商量,把最后的两万块都存入划拨的户头中,每个月按时汇一千五百块给内人(原为每月两千五),如此尚可维持一年多。
沈红莲甫由大学毕业,参加我的工作起,就注定了她人间地狱的噩运。大帝公曾对她说:“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如果没有她的奉献,日以继夜,一点一滴的将我的构想化为实际的技术,我无从想象会是怎样的后果。
有时我感慨万分,无法不相信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操纵着人世的机遇。每一个人从生到死,都有着既定的方向,各种机缘之下,一步一步拖向无可避免的终点。如果没有沉红莲,我很可能早就改行了,出家?有可能,艺术家?也有可能,唯有留在计算机界继续奋斗是绝无可能。道理很简单,人的行为是相互的,看她认真的工作态度,我就觉得惭愧,不得不更加努力。再看到她奉献牺牲的精神,我还有退缩的余地吗?
不过,目前我并不想知道太多的天机,因为我还怀着一点私心,我希望能有个机会发挥自己的能力,为社会多做点有价值的工作。万一我命中注定了连姜子牙都不如,到八十岁还没有机会,那我先知道自己的命运又有什么用?
再一想,自己自命为得道了,还嘀咕些什么?既然早把人世的功名利禄放到一边,还和姜子牙比什么?我的目标已定,只要我还在努力,我就对了。至于结果如何,哪里是我该考虑的事呢?
一九八七年十月,我们到达深圳,王之把他对面的一间公寓留给我们。深圳虽然高楼林立,设计却很草率,这栋十二层的大厦有如一管洞箫,仅在一侧留了几个小孔作为窗子。以至于室内通风不良,各处潮湿得水珠密布,墙上、地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我们能挑剔什么?王之以总经理的身份,也没有比我多享受一点特权。苦的只是沉红莲,她第一是怕厕所脏,其次则怕厨房脏。偏偏这两处不仅是脏,竟有一层黑黑的厚苔,她花了整整四天的时间,才使变了色的磁砖渐渐浮现出来。
我的不幸是气管,潮湿的空气好象在胸口蒙上了一层沉重的布。每次呼吸就令我回忆起儿时所见的水烟壶,呼噜呼噜地,只听得肺管中打着泡儿。我一到就病了,好在这里打针很容易,楼下就有个医疗室,五毛钱就可以打一针青霉素。
当时,大陆的微电脑刚刚起步,长城是全国规模最大的生产厂商。我到时,他们一栋六层楼的厂房中,正在装配由台湾转口来的生产线。据他们预估,到年底产量可达两万台,而当时全国的总需求量还不到一万台。
王之是个有心人,很早就有这个眼光。一九八三年我初次赴大陆时见过他,我对他的印象不深。他那时已经有意组成一个班子,来发展中国的微电脑。
王之家世显赫,父亲是王震,弟弟王军是中信集团的总经理。他想搞微电脑自然是水到渠成。可是在一九八三年,连台湾的微电脑市场都还刚刚起步,眼光太远的人,是很难获得他人赞同的。
直到八四年底,他争取到一个机会,与科学院软件研究所第四所合作,成立了长城计算机公司。可是在北京懂的人少,管的人多,他觉得难以施展,便把公司迁到深圳来。就在这时,他到处找我,我也刚好离开了博爱,彼此错过了机会。
目前长城的软件部门有工程师二十位,正在从事微软窗口的“汉化”工程。又是老问题了,我一听就大力反对,王之很支持我,但是软件部门的经理却不以为然。当时大陆上的软件工程师几乎异口同声地认为,要赶上美国就要先将他们的软件套件汉化。至于是否汉化以后中国人就会写程序了,则无人过问。甚至于连软件天天推陈出新,究竟要汉化到哪一天才算完成,也都没人去想。
与他们争论了两个月,效果不大,我详细介绍了我的观念,他们也不相信行得通。我刚回国内,各方面都没有适应,加上住的公寓又闷又湿,我一连咳嗽了十几天,心情极为烦燥。我一直在问自己,是不是我又错了,为什么我永远和别人的看法不一样呢?
我试着妥协,设法说服自己接受汉化的观念。但是我办不到,就算中国人能从汉化中学到程序技术,这也不是光明磊落的作为。投机取巧是种不正确的行为,虽能获得一时之利,却会造成永久之害。
如果这个时代中人人急功近利,短视媚行,那是这个时代的错误,错误的代价则是观念的消亡。没有观念,技术不能生根,那就只能永远跟在别人后面。我把话说在前头,尽到了责任,至于别人能不能接受,则不是我能决定的。
目前我该怎样自处呢?王之很支持我,但他已经有了非常不错的班底,我不能坚持己见而累及他与属下的互信。试着说服他们,那是做梦!连台湾那种环境,我都落得戴上了红帽子,在这里我又算哪一号?
我想去四川,因为邓先芙对我说过,她先生在成都一个资料中心工作,只要我愿意去,要多少学生都可以。四川,那是我儿时寄居之所,也是我少年时期幻思徜徉遨翔的圣地。峨嵋、青城,直到如今在我心中仍然历久弥新!
病情好转后,我先去科技工业园,找到张翼翼和王允实,告诉他们我的近况。他们知道我回国工作,非常高兴,带我参观园区,各处介绍了一下。
长城公寓的潮湿,令我一想到就心有余悸。而科技园区位在市郊,各种建筑宽敞明亮,宿舍就在办公室旁,其间还有个篮球场,正是理想的工作环境。
没想到国内已有这种条件,我看了羡慕不已。张翼翼很能察颜观色,他立刻把握机会,说他们虽然号称高科技园区,却还没有一家从事计算机软件的高科技事业。他希望我兼作园区的计算机顾问,指导他们一些基本观念,好开拓这方面的视野。
我听了颇为动容,可是没有交通工具,两边跑很不方便,王总同意调派专车接送,约定每周三次。后来我征得王之的同意,干脆住进园区,变成每周去长城三次。最后由于无从施展,就把长城的工作辞了,只剩下对王之的盛情,至今还没有报答。
园区为我成立了一个计算机研究室,调来一位姓丘的副理和一位叫杜涓的女孩帮我筹备。杜涓是我同乡湖北人,长得面貌清秀,身材匀称。人也精明强干,只是个性倔强,泼辣起来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真是道地的湖北姑娘。
丘副理原来在中国科学院研究化学,后派来此地负责规划,他是典型的书生,对很多现象都不满,却又充满无奈感。一提到国家的落后,他就怪罪文化大革命,气愤不已,认为那种无知与愚昧的运动真是祸国殃民。也许是看得多了,后来事实证明,这样一个怨声载道的书生争权夺利起来,更胜于文化大革命的红卫兵。
描述文化大革命的书籍很多,尤其是各种伤痕文学作品比比皆是。我也一直在力求了解,为什么这种畸型的运动会发生在中国?而且是这个时代?
从各方面的观察中,我得到了一点结论,这可以从几个方面来理解。
一是时代的悲剧性:数百年来西风压倒东风,二十世纪的物质文明,挟着无比的优势席卷世界。共产主义揭起了反抗物欲的巨纛,中共则变本加厉,想借着这股政治力量,重振国家的尊严,令西方世界刮目相看。
二是毛泽东个人的执着:毛成功地将极少数人的理想化为国家统一的力量,其成就在历史上尚无出其右者。他深悉权势必然使人腐败,想利用不断的革命,不断地激荡整个社会结构,使之永远保持动态,以免沉淀物产生。
理想主义者最大的通病是本末倒置,他们不了解人性,不思改变“不理想的人”,却去塑造“理想的环境”。不错,沉淀物将变成渣滓,可是对绝大多数的人而言,渣滓才是看得见、摸得到的实际报酬。在没有人能得到报酬时,革命的动力就瓦解了。
三是中国人的社会性:所谓社会性,这里指的是没有自己独特的思考模式。中国人长时期养成的习惯,就是做个高传真度的扩音器。当毛泽东以他绝对的权威登高一呼,全国热烈响应,然后盲目地集体行动。有人认为中国人是一盘散沙,那正是因为中国人太愿意相信别人,上当次数太多,才产生的疏离感。
社会性的动物完全依赖群体生存,只是人是有“心”的社会动物,信赖与自利这两种心态,就像钟摆一般,在人心的两极端之间摆来晃去。中国人之不同于西方人,是因为在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些圣贤,他们的能力与智能后人无法企及,他们的品格更是令人高山仰止。也就因为如此,人人期望别人成为圣贤,好减轻自己心灵的负担。
法国的智者伏尔泰就深知个中三昧,他认为这世界上如果没有上帝,人也要设法创造一个。在中国,圣贤就是上帝。
四是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