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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才进北京城,福临顺顺利利地扶上了皇位,他就见天儿地往宫里走动,都是一呼百应的摄政王了,他又孩子气起来,撇着嘴拿话呛我,但眉梢眼角里又淌出笑意来,趁没人时候就将嘴里衔的草根用手指一弹,低低地喊声:“玉儿!”
庄太后按住头,往日的情景现在看的比什么都真,他眼里的情意,他心里的情意,看得比什么时候都真……
还记得那时,我的心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说话的声音哑得像是别人的,那样疏离和冷淡地说:“十四弟……福临往后就交给你了,但凡你还瞧些我们往日的情份,就教他当个好皇帝!”
他愣住了,眼睛里温柔刹时化成了火化成了水化成了雾,他探询地瞧着我,像是要从我眼睛里得到什么,不要多……一点就够了。
我扛着撑着挺着,不敢错眼珠,心里只念着:福临,为了你,额娘有什么不能做的……
但他的眼光那样深情,他在说:玉儿,你忘了吗?你忘了我们敖包初会,忘了我们马背结盟,忘了你对我的一片心了吗?
就差那一丁点,塔娜进来了,她笑吟吟地问多尔衮:“十四爷,我们主子一日一见一日的更漂亮了不是,瞧您瞅的,眼珠子都动不了了。”
我抿嘴一笑,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转过身,对着妆镜细细地勾画,我听到他的声音里苦涩的笑意:“你们主子越发像画里的菩萨了,把美都收敛在画里,美得让人……只能瞧着。”
有些事,当时的迷茫和踌躇好容易被时间洗清楚了,但是……
多尔衮……
我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皇额娘……皇额娘吉祥。”
清脆爽利的声音打破了庄太后的思绪,她深吸一口气,边向冲进来的惠妃微笑,边在心里对自己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已经习惯于回忆了。
惠妃向来没有觉察细节的心思,她竹筒倒豆子一般自顾道:“皇额娘吩咐的事,我都办好了,都是信得过的奴才,我和他们说了,倘若露出去半个字……就让他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庄太后微微皱眉,示意塔娜帮自己簪上一支红宝石的细簪,漫不经心地道:“爱元宫的人已经取了去了?”
惠妃激动地双眸双亮,她拈着衣角,又拉拉旗头上的流苏,声音发颤地道:“可不是……一点也没生疑,我在精绣坊那场折腾,乐嫔从头到尾都瞧见了,全是按额娘的吩咐,死活非要那顶旗头,还试戴了一下……如此一来,到时候就咬死了是康妃动的手脚。”
二十四
庄太后叹口气,沉声道:“委屈了那姑娘……”
塔娜眼里也有不忍,却还是道:“主子也是没有办法……可敏郡王和她记下了仇,老亲王又以此为蒙古安稳的条件,谁让当年静妃喝下的毒酒是她配的呢?再说了……她这么年轻轻就没了夫君,也没有后嗣,活下去……也是无趣。”
庄太后长叹一声,起身踱到窗边,轻声道:“从我十二岁进宫到现在,哪敢说手里没有一条人命,没有欺心之举,不敢说全是为了福临,但也并非为了我自己……惠妃,这也是为了你和乌尤呀,你们何时才能长大,不让我这样费心了?”
惠妃啊的一声,茫然地瞧瞧庄太后又瞧瞧塔娜,嗫嚅道:“怎么又扯上我们了……”
塔娜怕庄太后责怪她,忙道:“惠主子,这宫中如今最有权势的是谁?”
惠妃伸手向庄太后一指,塔娜忙道:“皇太后自然是不用讲的……奴婢是问妃嫔之中。”
惠妃思忖道:“是康妃不?我瞧太监宫女的都怕她,就连我宫里那些扎毛竖刺的,一听康妃娘娘来了,也吓得噤声不语呢。”
塔娜微笑道:“正是了……康主子既得皇宠,又一手把持了后宫权势,太后的意思,就是想借此事寻康妃个不是,不然想顺顺利利把权拿因咱们蒙古手中,虽然不难,但也不易。”
惠妃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想了想却又道:“康妃人倒也不错……”
庄太后又是恼又是气,对着塔娜连连摇头,苦笑道:“她倒是有胆子,偏是没心。那个有心,却又没胆子。”
塔娜也禁不住抿嘴笑了,过去扶了庄太后坐了,打开个青瓷印花的粉缸,笑道:“主子该上妆了……”又道:“皇后还小,倒是不急……慢慢着来。”
庄太后只是叹气,惠妃站在一边,犹是不解地低喃道:“怎么这么讲,康妃……康妃……”
康妃希微也正试衣裳,她选的是件雪青色的对襟滚边长马甲,里面衬着桃红的盘扣棉衣,知书帮她穿上软底的花鞋,顺口道:“主子要再添些粉吗?这几日没睡足,眼圈儿都黑了。”
希微瞧瞧镜子,果然是茶褐的一圈晕着,她心里也明白自己是强撑,但宫内外一切事情都没完全安排得当,怎么着也得撑下去,走到这份上,不进则退,说的一丝错也没有……
太后那边虎视眈耽地盯着呢,一个错手,从这么高的地方跌下去,就得是粉身碎骨……
累不累……累,但没有说累的权利,皇后惠妃还有个庄太后靠着歇脚,自己却是孤身一人,只有咬着牙拼了。
“主子……”
门帘一动,惊惶惶地跑进来个宫女,知书忙呵斥道:“成什么样子,小心惊了主子。”
那宫女捂着鼻子,也不理知书,急急地走到希微身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什么?”
希微大惊,一按凳子站起身来,起得太急了,只觉得腹里一疼,忙又收敛了呼吸,缓缓地坐下去,眼睛晶光四射地盯着那宫女,沉声道:“你可听清了……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那宫女哭丧着脸道:“奴婢哪有这胆子呀……虽然没听全,但这句话是听真了的,奴婢大胆猜度着,那衣裳里……准有点什么不对的。”
希微抓紧了扶手,花木梨上刻的花纹一点点印到手上,她冷笑道:“我说道怎么这么巧……我这儿有喜呢,她却将二格格偏送到我这里。我也是一时糊涂了,只当是要睡觉给枕头,运气转过来了,却原来是要借我的刀来杀人,再借人来杀我。”
知书莫名奇妙地瞧着她,陪着笑道:“什么事儿呀……主子千万别动了胎气,天塌下来也有奴婢们扛着呢。”
希微冷哼道:“真被你说中了……去翻套我从前的衣裳出来,寻个因头,就说精绣坊说还有个衣角没弄好,把那套衣裳换出来。”
知书应了去了,希微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咬着唇思忖道:“那边要动手了吗?用董鄂来除掉我?难道,是蒙古用静妃之事加压?我如今锋芒太露,该如何避嫌藏拙……董鄂呀董鄂,你竟是四面强敌环伺,我倒瞧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知书皱眉着回来了,将手里的东西向桌子上一搁,轻声道:“换是换回来了,奴婢方才一检,那旗头里竟插着根长簪子,真是怪了……在精绣坊惠妃也戴了,却是没事。”
希微接过那旗头瞧了瞧,冷道:“着人把这旗头清理干净,今天晚上……我来戴……”
暮云一点点像个碗似地合拢来,灯笼的火光在路上跳跃舞动着,都蜿蜒地聚向灯火通明的永寿宫,皇后乌尤坐在宫轿里,从帘缝里伸出只白玉般的手,笑着对轿里的惠妃道:“看这天气,入了春,怎么又下雪了……”
二十五
第七章 红酥手 黄藤酒 醉能归否?
永寿宫的大厅里明如白昼,手腕粗细的宴用蜡烛里想是加了香料,柔和清淡的花香溢满了每个角落,先到的嫔妃站在一起轻声说笑,这个说:“你这件衣裳的颜色真好。”那人又嗔:“白用了那番邦进贡的香胰子,都被这花香压住了。”
惠妃心神不宁地站在几个妃嫔中间,附合着笑笑,眼睛却盯着宫门……董鄂这时应该是血流一地,康妃一定急着传了太医,正在发愁怎么和太后禀告,没准等一会儿,康妃就会面色苍白地跑进来哭诉道:“二格格她……她……”
“康妃娘娘到……”
门外太监尖利的声音让惠妃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她急切地望向门外,想分辨出希微的表情是什么。
门帘被高高地打起,希微淡淡地笑着,穿了身橙色镶银边的旗装,脸上薄薄的扑了粉,衬出双碧清的妙目,惠妃从她脸上看不出半丝异象,不由得诧异起来,她正要过去招呼一声,眼神却忽然滞住了,滞在希微发顶的那个旗头上。
“啊……”
惠妃用尽全力才扼住自己的一声尖叫,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头,心扑扑乱跳,脸色难看地让皇后乌尤都起了疑心,悄悄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你这是怎么了?”
一切希微都瞧在了眼里,她不动声色地从身后拉出雨凝,笑微微地对雨凝道:“这身衣服还合体吗?这桃粉色配你是再合适不过了。”
惠妃见董鄂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希微竟戴着那个旗头,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眼神直直地盯着希微,就怕那簪子的机关忽然活动了,让她血溅眼前。
希微心里冷冷地一笑,干脆就伸手去按住额头,低低地痛呼一声,却见惠妃脸如金纸,身子晃了几晃,似乎就要倒了下去。
“皇上驾到……”“皇太后驾到……”
正在这时,门外的太监嘶着嗓子喊起来,妃嫔们忙按位阶排了,黑压压地跪在地上。
顺治一进屋就急火火地四下寻找,但见跪了半屋子的人,都是漆黑的头发,哪认得出哪个是董鄂氏,就算有,也准在最后面躲着,他心思一动,含笑道:“都起来吧……今儿是家宴,不用这么拘束,朕已经命酒醋房把去年中秋自酿的桂花酒拿上来,谁也不许耍赖,好好地敬皇太后几杯。”
他在找,庄太后也找,听他这么说便笑着和道:“既是家宴,就都不要拘束,左右没有外人,喝多了也不怕……只康妃遇喜,她就免了,喝些玫瑰露杏仁茶就是了。”
既提到了自己,希微不得不应声谢了恩,庄太后借此拿眼睛一睃,见董鄂竟好端端地跪在希微旁边,不由得呀了一声,眼睛瞧惠妃望过去,惠妃跪在前面,委委屈屈地瘪着嘴,要哭出来似的,塔娜忙扶了庄太后上座,趁着乱小声道:“果然没成事儿……好在以防万一,奴婢带了坠露散来。”
庄太后眼睛瞧着别处,觉察不到的微微一点头,又借着喝茶的功夫轻声嘱咐道:“瞧着点惠妃,别先自己漏出破绽来。”
塔娜应声瞧向惠妃,果然见她眼神发直,径自盯着希微不放……
她和庄太后都没见那旗头,不知道惠妃心七上八下地快要跳出来了,她死活也想不明白这旗头怎么会戴到希微头上去的。但是话说回来了,如果希微瞧中了硬要戴,董鄂自然也不敢争的,但这旗头里的簪子呢?是已经被发现了,希微故意戴给自己看的?还是机簧出了毛病,没准希微点一头,那簪子就……
她正想得惶然,就见塔娜远远地向自己丢了个眼色,拿手指指内室,她忙定定心神,对身边的皇后乌尤说道:“我进去篦头发。”
希微见她和塔娜一前一后地进了内室,心里不禁惴惴起来,她偷眼看庄太后,庄太后正和顺治说些朝中的政事,脸上也没什么异色,但希微不相信这件事就结束了,她端起茶碗来,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悄悄地推远了些。
“二格格,在宫中住得还习惯吗?”
顺治压抑不住心里的思慕,虽然故意装出付心不在焉的样子,但手里的酒杯却轻轻抖着。
雨凝嫣然一笑,柔声道:“托皇上和各位主子的福,奴婢一切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
二十六
顺治忙呵呵笑道,却不知下面还能说什么,这时却听庄太后道:“二格格心灵手也巧,劳烦她打了几个绦子,精巧得不得了。”
雨凝见庄太后一脸慈爱的样子,再想想刚才发生的事,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挤出个笑道:“谢皇太后夸奖。”
庄太后状似无意地喝口酒,又向顺治道:“你瞧瞧康妃可怜见儿的……人家都喝酒,只她一个喝茶。”
顺治连连点头,可他的眼睛看的不是希微,而是希微身边的雨凝,他见雨凝半晌才吃口菜,忙殷勤地道:“二格格多些吃菜,若是没有合口味,就喊了他们重做。”
庄太后都瞧在眼里,若有所思地拿筷子轻轻敲着桌面,忽然开口道:“玉宁宫是空的,离哪儿也都近,皇上……不如让二格格迁到玉宁宫去住。”
顺治诧道:“出什么事了?二格格和康妃处得不好?”
庄太后压低了声音,微笑道:“也是听的……说是二格格一去就为个宫女吵了起来,康妃一气就把她安排在了爱元宫后面的园子里,又不是暑天里,那儿又是树又是草的,怕是寒气逼人。”
顺治听了立刻沉了脸恼道:“来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