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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斯林的葬礼-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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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来之,则安之,自己完全不着急,让体内慢慢生长抵抗力和它做斗争直至最后战而胜之,这是对付慢性病的方法。
  恭录毛主席为王观澜同志题词,赠韩新月同学。
  下面是十五位同学的签名,郑晓京签在第一个。一看那熟悉的字迹,新月就知道这是monitor的手笔,也只有她才会想出赠送这样的生日礼物,不知从哪儿抄来了没有收入《毛泽东选集》的这段话。
  一家人都围过来看,新月轻轻地读着上面的字句,被同学们真诚的心意激动了。
  “噢!”姑妈听了,颇感到荣幸,“敢情毛主席也在惦记着我们新月呢,都捎信儿来了?瞧瞧!”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楚雁潮把一个大硬纸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新月同学,这是我给你的……”
  “楚老师也给我带来蛋糕了?”新月高兴地问。
  “这怎么好意思?还让您破费了……”韩太太连忙表示谢意。其实,如果这蛋糕不是清真的,还得请他拿回去,但客气总是需要的。
  “不,”楚雁潮腼腆地说,“我这东西,不是买来的……”
  他打开那个大硬纸盒,是养在笔洗里的那棵巴西木。
  “啊,太好了!老师把他最心爱的东西送给我了!”新月的兴奋远远出乎韩太太的意料。
  大家都来观赏这株绿色植物。噢,是一盆花儿呀?是的,一盆并不娇艳的“花儿”,而且不是用钱买来的,严教授送给了楚雁潮,楚雁潮又送给了韩新月。各人都可以凭自己的眼睛去估量它的价值,但要估量得准确,恐怕也很难。
  紫色的瓷笔洗里一泓清澈的水,一段被齐齐地锯断的短木,没有土壤,没有肥料,它竟然神奇地活下来了,活得那样好!柔嫩的幼芽,它的力量能够穿破粗硬的树皮,倔强地往上长,往上长,一股蓬蓬勃勃的朝气,谁也不能阻挡。现在,新枝更茁壮了,绿叶更葱茏了,缀在细茎顶端的花苞,终于开放了,小小的白花像繁星点点,浓郁的清香飘散满室,沁人心脾。巴西木,生命的神木;巴西木,青春和力量的化身。楚雁潮全部的心意,都在这里面了,他不必做任何解释了。
  “谢谢,谢谢楚老师,”韩子奇说,他感到了这位年纪轻轻的学者不愧为人师,给新月带来了力量和希望,“韩退之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新月得遇这样的良师,真是不胜有幸了!”
  “不,韩伯伯,”楚雁潮谦逊地说,“是您的家教好,新月同学将来一定会做出成就的,她很自强,心中有远大目标……”
  新月抚着瓷笔洗,双眼望着她的老师,在老师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明天!“老师,《铸剑》的译文带来了吗?”她突然问。
  “哦,带来了,昨天晚上才赶出来的!”楚雁潮从提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递给新月,“你是我的第一个读者……”
  新月迫不及待地就要抽出里面的稿纸,楚雁潮微笑着拦住她:“以后再看吧,现在,先给你过生日啊!”
  “好,快点蜡!”陈淑彦快活地嚷道,把火柴放在桌上。大家都围坐在餐桌周围,一片欢乐气氛。
  “嗯……”新月拿起火柴,“那就请……”她激动地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最后,目光停住了,“楚老师是今天最尊贵的客人,请您给我点燃生日蜡烛,好吗?”
  “我?”楚雁潮犹豫了一下,但并没有推辞,他伸出手去,接过了火柴,轻轻地划着了,一朵火焰在他眼前跳动,跳动,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举着这朵跳动的火焰,点燃了第一枝蜡烛,然后,再用它去点第二枝,第三枝……
  第十八枝蜡烛也点燃了,十八朵火焰在跳动,在闪烁,十八颗金星映在新月黑亮的眼睛上。新月望着燃烧的蜡烛,望着向她祝福的亲人,望着她的老师,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十八岁了,过去的十八年,就这样送走了,她生命的第十九个年头,又开始了。在她的面前,有黑暗,也有火光;有灾难,也有希望。
  服过了临睡前的药,陈淑彦就催着新月躺下了,她伯新月太累。本来她想把新月换下来的衣服趁晚上洗了,可是都被姑妈收走了,连她的一块儿收的。姑妈对她们俩一样地疼。陈淑彦无事可做,就熄了灯,躺在新月身边。
  淡淡的月光透过窗纱反射进西厢房,朦朦胧胧可以看见写字台上的那盆巴西木。新月把它摆在这个房间里最重要的位置上,还换了清水。现在,那绿叶,那繁花,在幽暗的房间里吐着清香,仿佛给七月的夜晚带来了一缕凉风。
  “这会儿,楚老师已经回到学校了吧?”新月像是问陈淑彦,又像是自言自语。
  “早该到了,你就别替他着急了,一个男人家,怕什么?”陈淑彦说,“哎,你们这位楚老师,对学生可真好!”
  “那当然,他是我的老师嘛!”新月喃喃地说,心中充满了欣慰与自豪。
  “得了,老师跟老师也不一样,瞧我们在中学时候的那个班主任,没给过我一回好脸儿,也不知我哪辈子该了他的账……”
  新月没说话。她想不起来过去的班主任对淑彦怎么不好,也许是淑彦因为出身不好总在疑心别人歧视她?对这个问题,新月愿意避开不谈,她不想刺激淑彦再想过去的烦恼。
  陈淑彦却只顾说下去:“本事不大,架子不小,哪儿能跟楚老师比啊?瞧瞧人家,说出话来就显得那么有学问!”原来陈淑彦也并非和过去的老师有多大的仇,只不过是拉出来和楚雁潮做一番比较,同是班主任,这一比就差远了,“人比人,气死人!”
  “不能这么比,”新月笑笑说,“楚老师是北大的高材生,严教授的得意弟子,名师出高徒啊!”
  “哦,看得出来,一定是个尖子!年岁不大,就那么沉稳、成熟!他今年二十几啊?”
  “二十……”新月一口答不上来,想了想说,“他二十四毕业的嘛,今年二十六了,呀!”她突然大惊小怪地拍了陈淑彦的手一下,“他跟我哥同岁!”
  “跟他同岁?”陈淑彦一愣,不觉又在心里把天星拉来和楚雁潮比较,“这两个人,可太不一样了!”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不能乱比!”新月不愿意把哥哥和楚老师比较,这两个人,都是可亲、可敬的,都对她非常好,在她的心目中,有很多的共同之处,如果一定要找他们的不同……“其实他们只是气质不同罢了,要是论长相,我哥也可以算是美男子!”
  陈淑彦扑哧一笑:“瞧瞧向着他劲儿的,我又没说你哥长得丑!急什么?有这样的妹妹护着,谁也不敢说韩天星半个‘不’字!你倒是跟我说,这俩人气质怎么不一样?”
  “我哥朴实、憨厚、倔强;楚老师深沉、文静,还有一股外柔内刚的韧劲儿!”新月说。她还是第一次对别人的气质下评语,但对这两个人,她自认为都很了解,因而评语也很得当。
  “这气质……”陈淑彦琢磨着她的话,朴实、憨厚之类虽然也都是褒义词儿,但又总觉得不如深沉、文静更令人神往,这在一个待嫁的姑娘心中引起的躁动,别人也许是难以觉察的,即使像新月这样的知心女友,也未必完全知道她在想什么,因为新月毕竟是天星的妹妹,而且兄妹之情是那么深。陈淑彦自己也说不清楚心中是一种什么情绪,竟说了一句无可奈何的话:“人为什么会有不同的气质啊!”
  “这恐怕是天生的,”新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当然,家庭、学校和社会环境的影响也很重要,从小被遗弃的王子也会成为一个熟练的农夫。”
  “楚老师家里是干什么的?”
  “他妈妈是个教师……”
  “噢,怪不得,人家是教育世家、书香门第!”
  “不过,他当老师倒不见得是受了家庭的影响,而是因为学校留他,我们这些学生需要他,”新月说,“他本来是要去从事专业的文学翻译工作的!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照样能成为一个出色的翻译家,他有恒心,有毅力,又有那么渊博的知识,深厚的文学修养!……”
  “哦,刚才拿来的稿子,就是他翻译的吗?”
  “是啊,他的书,今年年底或者明年年初就可以出来了。”
  “啊,真了不起,”陈淑彦不禁赞叹,“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认识过著书立说的人!”
  “你现在不就认识了吗?”新月说,“等书出来,我请他送你一本儿,怎么样?”
  “哦,不,”陈淑彦却说,“我又不是……我不要,他送给你,我看看就行了。”
  “你可真是的,”新月笑了笑,“用不着对他敬而远之,他这个人挺随和的!课上是老师,课下和同学们就像朋友,什么都谈,谈他的老师,谈他的学生时代,谈戏剧、电影、音乐,当然,谈得最多的是文学,他最爱的是文学,许多中外文学名著,他都熟悉极了,有的甚至能背下来!……”
  “能背下来?”
  “嗯,你不信?”
  “信,我哪儿能不信呢,你说的,我都信……”
  新月好像惟恐她不信,还是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因为说起这些,她心中十分愉快,好像又回到了燕园……
  “有一次,我的一本英文版《拜伦诗选》,被同学们传来传去,找不到了,我真是可惜死了,这本书是好不容易才买来的,书店里都没有了,那几天心里烦得很,正在湖边转悠,碰到了楚老师。他一听我丢了书,惋惜地说:‘我这儿也没有了,不然就可以送给你了。怎么办呢?还是让我想办法给你补偿吧!’……”
  “补偿?他怎么补偿?”
  “背给我听!”
  “啊?”
  “你不要觉得奇怪,他是完全做得到的。因为拜伦是他所偏爱的诗人,他太熟悉了。他说:拜伦的诗和拜伦本人一样,是天地精灵的化合,是造物主对人类的特殊赐予,读他的诗,就可以感到他胸中的激情,就像炽热的熔岩从火山中喷发,像汹涌的波涛冲击着海岸!他佩服拜伦的‘才气大,力气大,口气大’,说没有这三‘大’,就不可能成为大家!……”
  陈淑彦听傻了!
  “我们就在湖岸上慢慢地走着,走着,他把那本书里的诗一首一首地背给我听,”新月闭着眼睛,仿佛真的正在未名湖畔漫步,“他先用英语,然后再用汉语,是我们的严教授翻译的。他已经不是背诵,那是诗句的泉水自然地涌流:
  海黛没有忧虑,
  也不要对天盟誓,
  因为她从未听过
  谁会欺骗一个纯情少女,
  或者
  结合还需要诺言的仪式;
  她像一只小鸟真诚而无知,
  快乐地飞向自己的伴侣,
  从未曾梦想到中途变心,
  所以不必提忠贞二字。
  ……
  天地和大气是这样舒适,
  海黛和唐程没有想到死,
  不要抱怨时光,
  只怕时光流逝,
  他们是一对无可指责的情侣;
  相对而视,
  每人就是对方的镜子,
  蕴藏在眼底的无限深情,
  化作闪闪发光的宝石。
  “他就这样给我轻轻地朗诵,把我心里的烦恼冲走了,把遗憾弥补了,我甚至庆幸丢了那本书,才意外地得到了这么丰厚的补偿!……”
  新月喃喃地诉说着,往日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不是梦,那是真真切切的现实,是她亲身经历过的,永远也不会忘的。十七八岁少女的心,纯净得像一面镜子,印在上面的影像,将会记一辈子……
  陈淑彦听得醉了!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这一对知心姐妹的娓娓夜谈停止了。陈淑彦睡着了,她梦见了天星,她逼着天星给她背诗,两人差点儿打起来……
  深夜,韩子奇一觉醒来,发现西厢房窗口那早已熄灭的灯光现在竟然又在亮着,就走出上房,来到西厢廊下,轻轻地问里边:“新月,淑彦,你们怎么还不睡?别熬夜,千万别熬夜!”
  里边灯光亮着,却没有人应声。
  韩子奇不安了,脸上冒出一层冷汗,担心会出现不测!他的心怦怦地跳,推开门走进去……
  新月在安然熟睡之中,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手靠在枕边,拿着展开的译文手稿《铸剑》。
  韩子奇舒心地笑了。他轻轻地把稿子从女儿手中抽出来,关上了台灯,然后走出西厢房,回到自己的书房兼卧室,睡意全无,迫不及待地打开书桌上的台灯,摊开那份手稿——那位青年学者的译著,韩子奇继女儿之后,极有兴致地做第二个读者。
  春华秋实,廊子前的石榴熟了。这棵石榴树,今年结果特别密,长得特别大,霜降之后,青铜色的石榴皮胀得裂开了,露出一颗颗宝石似的籽儿。“榴开百子”是个大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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