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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述怀从车把上取下他的旧包,方芳忙站起来自我介绍:
“我是报社的记者,想采访一下你们的家庭。”
她没有伸出手去,他也没有伸出手来。
“好,你们谈吧!”他拎着包往外走。
张凤兰一把拦住他:
“老刘,你别走呀,记者还要找你谈呢!”
找他谈?方芳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是张凤兰急中生智,觉得只有把老刘攥住才能过关。
“唔,好吧!”
刘述怀顺手把手上的包放在窗台的痰盂上。手提包大,痰盂口小,只好斜躺着。
方芳打量此人:衣着陈旧,脸也灰扑扑的透着一股子旧色。两眼大而无神,像两盏蒙满灰尘的旧灯泡。真是一个平平常常的人。难怪张凤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想再重复刚才向他妻子提出的那些问题。一个连同丈夫初次见面的地点都忘得干干净净的人,是乏味的人,一个连初次见面的地点都被妻子忘得干干净净的丈夫,必定是个更乏味的人。她不想问,心灰意懒。
“刚才方同志还问我,咱们头一回见面是在哪儿呢?”
“喔?”他用一只大手抹了抹脸,问妻子:“在哪儿?”
“问你呢!”
他又抹来抹去,不知要抹去什么,只说:
“忘了。”
走吧!应该结束这场极其无味的采访了。方芳站起来,客气中含着冷淡:
“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我本来是想搞点家庭调查,随便谈谈……”
客人要走,张凤兰如释重负。她起身送客,也把刘述怀推起来。
方芳走着,不说两句话显得太冷淡,又说:
“本来还想问问,你们这个家庭是怎么过的?”
“凑合过呗!”张凤兰答得挺快。
“是啊,凑合过呗!”刘述怀接着说,妇唱夫随。
如果到此为止,客人走了,主人回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当然,这将是一次失败的采访。每个记者在自己的采访生涯中都会遇到这样的失败。方芳很快就会把它遗忘。
刘述怀也是接过妻子的话,随便说的。送客人嘛,总得说点什么。口中念念有词,心中并无所想。心里没有什么,说话也就随便。他跟着说出来的一句话,本来也是无意的,随口那么一说。可是,这句话一出口,顿时使事情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拉上的大幕又拉开了。
这时,他们正好走到院儿门口。方芳同张凤兰握手告别,转身又同刘述怀握别。刘述怀正说道:
“其实,哪家不是凑合着过?千万个家庭都像瞎子过河——自个儿摸着慢慢过呗!”
方芳眼前一亮,她的手忘了抽回,她的眼盯着他。他原来极不平常。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平常的是那间屋子。极矮的房檐,极旧的门窗,就在这矮房旧窗前,站着一个极有光彩的人。
“我下次再来!”方芳留下一句话,走了。
四
千万个瞎子过河。
搀着的,扶着的,背着的,拄着拐棍的,摸着石头的……
真是这样的吗?
她常常做瞎子过河的梦,醒来一身冷汗。
不,这不是梦!她走到哪里,那里就有这幅画。在街上,在本站,在办公室,在图书馆,在食堂,在宿舍,到处都是过河人。
她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也是跋涉在湍湍激流中的人群。
这是一间很窄的单身宿舍。两张床,当中一个三屉桌。两盏台灯,分别照着两个单身女人。那一位比她大十岁,校对科不爱说话的李索玲。
都说李索玲很怪,很少被人知道。记者部的人,十个有九个不认识她,尽管她到报社八年了。正是这位记者们不认识的女人,校对过他们所有人的稿子,改正过他们许多错别字,能辨出那些龙飞凤舞或狗爬式的字体出自谁人之手。她像蝙蝠,别人上班她下班,别人睡觉她起床。记者们可想不起认识她,她是校对,幕后的人不上台。
如果不是分到同一间宿舍,方芳也不会认识她。虽说平时难得见面,星期天节假日总在一起。她们也曾交谈过,总是方芳的话像扔在水里,连个响儿也听不见。一年多的友谊,方芳才得到几句话:“我插过队,待过业,结过婚,离过婚。爱过也恨过,现在不爱也不恨。”遇见这样脾气的人,采访学上教的也不灵。
这个怪人,此刻也同方芳一样,正躺在床上。不一样的是,她的眼睛没盯在天花板上,而是盯在一本书上。她总是看书。晚上看稿子,白天看书,总不让眼睛闲着。有一次方芳问她:
“你老看书,眼睛不累吗?”
“不看点什么,眼睛就闭上了。”
接着又去看她的书。
她看书也有个怪癖。每一本书都包上封皮,不让人看见是什么书,就像把自个儿包起来一样。不着了就把书锁抽屉里,就像把自己也锁起来一样。
方芳的眼睛从天花板挪到李索玲身上。她捧着一本书,斜躺着一动不动。她结过婚,有过家庭。她离过婚,家庭散了。他们没能过去。跌倒了,跌散了,跌疼了,不想再过了,再也过不去了。他为什么不扶住她?她为什么不扶住他。
刘述怀的一句话,仿佛给了她一把万能的钥匙,供她去打开千家万户的小门。她觉得自己长大了,成熟了,再也不会为写不出大稿子哭鼻子;再也不会费心去收集那些不着边际的择偶标准变化之类的材料;再也不会把什么“离婚难”等等别人写过的题目当成宝贝。她觉得有了新的高度,仿佛自己正站在大河边的悬崖上,正俯视千千万万个家庭在她的脚下一步一步走向河心。
这是一幅多么壮观的图画,壮观得令人心惊肉跳,壮观得令人晕眩,想闭上眼睛。不,她要睁大双眼,她要把握细部。她要观察那一个个过河人的外部特征、内蕴心理、命运遭际。
面前就是一个掉在河里的人!这诱惑对她是太大了,她憋不住。
“索玲,别老看书了好不好?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呀——”书没有放下,脸没露出来。
“谈谈你。你为什么结婚?为什么离婚?”连自己也吃惊,方芳,你怎么敢向她提出这样的问题。
书,没有放下。很久很久,才从书的背后冒出一句话来:
“出于好奇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问我?”
“我正在研究家庭问题。我真的很想知道,家庭的和睦和家庭的瓦解,有什么规律?”
“没有规律。”
“可是,任何事情都是有规律的?”
“没有规律就是规律!”
“我不懂你这话?”
“以后你就懂了。”
“前几天,我采访了一个人。他说,千万个家庭就像瞎子过河——自个儿摸着慢慢过。”
书,从李索玲手上掉下来,直掉到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方芳看到一张煞白的脸,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说这话的,是个什么人?”
“一个很普通的男人。”
李索玲弯下腰去,慢慢地把书取了上来。另一只手撂了撂遮住脸的长发,重又躺下身,把书放在眼前。
不知为什么,方芳觉得她并不在看书。
“你说,这人是不是真有体会?我想再采访他一次。”
“我劝你不要去。”
“为什么?”
“你会后悔的。”
五
柜台前。
“你看,我穿那件蝙蝠衫,粉红色的那件,怎么样?!”
“哪件?”
“那边,从左边数,第五件。”
“挺好。”
“好像颜色太刺眼了。哦,那件怎么样,天蓝色的?”
“不错。”
“要不,那件那件,半边红半边黑,挺新潮,好吗?”
“可以。”
“你这人怎么回事?是不是不愿意陪我出来买衣服,老哼哼哈哈的。”
“没有哇!”
衣服没买成,两人出来了。
“没有?别以为谁傻!瞧你那样儿,爱理不理的,骗得了谁?”
“我骗谁啦?你要我陪你出来买衣服,我来了。你问我这件好那件好,我都表了态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谁要你怎么样啦?我干吗要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知道!”
“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哼!我问你,结婚五年了,哪一次是你主动提出来要给我买衣服的?”
“你衣服那么多。我没感觉到你缺少衣服,所以我没提出过要给你买衣服。”
“我衣服多?你调查调查去!谁不说我穿得像个老太婆?”
“就算我没有主动提出过,你每次提出要买衣服,我不都陪你来了吗?”
“谁稀罕你陪我来?你根本不懂我的心……”
假如此时,他伸出手去,搂住她的肩,这场冷战也许就宣告结束了。
他没有。中国丈夫大概还很不习惯这种亲昵的“西方方式”。不惯你这毛病!
大马路上人挤人,她也不管,委屈大了:
“我是你的妻子。我买衣服穿给谁看?给你看。你模棱两可含含糊糊,叫我怎么买?”
“你穿什么都好看。”
“披麻袋片儿呢?”
“更好看。”
假如此刻,妻子破涕为笑,把手伸到他胳膊弯儿里,也许就化险为夷了。
她没有。中国妻子大概也不习惯这种“西方方式”。没那么贱!
待转入另一条街,舌战升级。
“你变了。”
“你才变了呢?”
“你变得冷漠无情。”
“你变得胡扰蛮缠。”
“五年前你是这样的吗?”
“五年前你是这样的吗?”
“早知你这么无情,我才不嫁给你呢!”
“早知你这么难缠,我才不娶你呢!”
“谁让你娶的?”
“谁让你嫁的?”
刀出鞘,箭上弦,一触即发。即便如此只要有一方鸣锣收兵,这场“小品”仍可能以喜剧收场。只不过,小喜剧演多了,会腻。
这一对看样子是持久战,谁也不偃旗息鼓。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躲着我,讨厌我,我怀疑,你根本不爱我。”
他没有说话。好像是被她击中了要害:难道我没有想躲过她?难道我没有感到过厌倦?可怕!
“你放心!我再也不会请你陪我出来买衣服!”
果真如此,倒解脱了。不过他没说。
她还喋喋不休,他已默默无言。
走着走着,她也不说了。他们不声不响地走着,走到街的尽头,走进两人必需走进去的小屋……
六
采访就要深入。不深入能写出好文章吗?奇怪,有什么可后悔的。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张沙发。她顾不得一身刚买的新套服,想也没想那脏浴巾就坐下去。
女主人不在屋。男主人递过一杯茶,转身坐在对面那唯一的黑木头椅子上。
“庞主任通知说,您还想来谈谈。其实,家庭问题说复杂也不复杂,说不复杂也复杂。复杂就是不复杂,不复杂也未必真不复杂。”
“等等,我能把你这两句话记下来吗?”
“值得记吗?我是随便说说的。”
“你善于抽象。”
“我第一次听说。”
“听庞主任介绍,你是搞绘图的。没想到你这个职业的人,抽象思维这么活跃。”
“任何一张图纸,拿出来分析,只剩下一条条线,再抽象不过了。”
真有意思!一个很有趣的采访对象,一个很好的开始。
采访,是一种苦差事。别看喜庆宴会盛典上,记者们上窜下跳,风头十足。他们吃闭门羹,见冷脸,被人拒之于千里之外的难堪时节外人看不见。
像刘述怀这样的采访对象真是百年不遇。他没有拘束,没有戒备,不需“诱获”,更无须“审讯”,完全自觉自愿与你交流。这种交流式的采访,是采访的最佳境界,可遇而不可求。大记者们说这种可贵的交流采访,是一种愉悦,是一种享受,是人生一大乐趣。莫非,这福气降临到自己头上了?方芳高兴极了。
“我们怎么谈呢?”
“谈谈你对家庭的看法,怎么样?比如说,结婚以前,你理想中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
“理想中的家庭?我没有理想过。”
“或者说,设想中的……”
“我没有设想。”
“希望,希望家庭是什么样子的?”
“我没有希望过。”
高兴得太早了!这个刘述怀怎么回事?恋爱了,要结婚了,对于将要建立的家庭——人生很重要的一个转折,居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