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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美文-书梦重温丛书-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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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瓮中杂俎》封面有一帧照片,为廖沫沙所制桔皮花,廖氏在幽禁中把食后
的桔子皮捏作花朵以自娱,由此可见其情怀。我没有见到这本书的广告,偶
然在书店中发现了它,当时的心情就不用说了。陈思和先生在《我所喜欢的
十部专业书》中列举了《瓮中杂俎》并说:“面对命运的残酷与苦难,并且
敢于消解和嘲弄这种命运,世界上大概只有两个民族做得比较出色,一个是
犹太民族,一个就是我们炎黄民族。这本书是用“文革”时代的语言写成,
虽然是被迫的写作,却成了那个时代绝无仅有的文学。”(陈思和:《写在
子夜》,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 年9 月第一版)说到“消解和嘲弄”,可以作
于1967 年夏的《嘲吴晗并自嘲》诗为证:“书生自喜投文网,高士如今爱‘折
腰’。扭臂栽头喷气舞,满场争看斗风骚。”此诗在1980 年第一期《当代》
发表时,有一补记的“小序”,云:“1967 年,我同吴晗同志在一次被揪往
某矿区批斗时,两人在斗争大会前被囚于一室,曾以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
的故事,互相取乐,事后于回程的火车上,我在默想中作成此诗。”在1975
年3 月17 日《给专案组的信》中有一段文字让我思之再三,从中体味到什么
叫知识分子的信念、人格,什么叫威武不能屈。廖沫沙写道:“如果论政治,
论思想观点,论阶级性,‘三家村’的三个人只能划为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这不是无产阶级。如果讲教育改造,那我不是偏爱而是我现在的真心话,我
觉得吴晗是有改造前途的。因为他幼稚而纯朴。”在这封信的“几句结束语”
中廖沫沙说:“如果我还得在这里待下去,那就请求两件事:一是给我笔和
纸;二是准许我除开马列之外,还能看点古籍。”在拙著《中国当代散文史》
中我曾简单论及廖沫沙的杂文,在见到《瓮中杂俎》诸篇后我发现自己所论
实在过于简单,这其中非常重要的原因之一是我们掌握的材料还不足以成为
充分研究一个当代作家或当代知识分子的坚实基础。有许多历史正在从种种
“材料”中流失。对于未经历过“文革”或在“文革”后出生的人来说,对
历史的认识、理解在很大程度上来自于“材料”。我对邓拓、吴晗、廖沫沙
三位的学识、人格和文品向来敬佩,但同时又觉得,他们在当代文学史上的
特殊地位是以血的代价换来的。我当然不否认《三家村札记》作为杂文本身
具有的价值,但是因为这些杂文(不仅仅是杂文)而招致的灾难在历史上刻
下的印痕远远深于杂文本身。在给70 年代出生的大学生讲授“中国当代文
学”时,我发现由于对历史的隔膜,他们已经没有了我和我的上一辈们读《三
家村札记》的感受。一位同学这样问我:这些文章写得好吗?我一时无言。
历史在一代人身上留下的悲剧性会被人们渐渐的淡忘吗?《瓮中杂俎》是个
提醒。未了顺便说一句,这本书由“北京市三家村文化实业有限公司”资助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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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天涯》
我一知半解地晓得作为学者的费孝通先生是社会学家、人类学家。说一
知半解是因为我对费先生研究的领域几乎无深入的了解。后来由于要写报告
文学之类的文章,注意了一下费孝通关于小城镇建设的文章。我没有把费孝
通作为一个文章家看,但是在读了他90 年代以来在《读书》发表的几篇文章,
我才发现他同样是个有书生本色和诗人气质的文章家。
这几年费孝通的母校也是我现在工作的学校苏州大学出版社陆续出版
了费孝通的《逝者如斯》、《芳草天涯》等几本书,读后颇有感慨。《芳草
天涯》1994 年12 月苏州大学出版社初版,是作者外访杂文选集,收《留英
记》、《初访美国》、《重访英伦》、《美国人的性格》、《访美略影》、
《访澳杂记》、《英伦杂感》、《访日漫笔》和《英伦曲》等9 篇并《后记》。
《留英记》写于1962 年,曾在《文史资料选集》刊出,因所写内容是发生在
1936~1938 年的事,所以作者把它置于卷首,以下诸篇则依写作时间编定次
序。费先生说这些文章是杂文,也可以,按今天对杂文的理解,这些文章在
文体上可能不是“杂文”这一体式所能命名的,因此我还是称它为散文。费
孝通外访散文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文化人“世界观”怎样变化的标本。写作的
时间跨度正好是半个世纪,从本世纪30 年代到80 年代,从第二次世界大战
开始不久到冷战结束前不久,正是世界新旧秩序交错的时期。在校阅文集时,
费孝通试图“站在第三者立场”上估价这些文章的价值:“我校阅时,站在
第三者立场上看到了:一个清朝末年出生,小城镇里长大,在当时的教育体
制中循级而进,‘正途出身’,在国内和国外大学里学过所谓社会学和社会
人类学,抗日战争时期在大学里当了教授而且在艰苦的条件下坚守岗位工作
的人,当他初次访问美国时他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看那个和他本国不
相同的世界的。我们固然可以在字里行间看到通过他笔下写出的他所见到的
当时的美国,但也许更有意思的是却在字行之外可以看到他本身站在什么立
场和怀着什么心情看这个在他还是初次接触的世界。他的立场,他的心情又
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在中国一定的历史条件下形成的,于是又可以更进一
个层次,看到当时中国的这一部分知识分子的立场和心情,以及形成他们的
立场和心情的历史条件了。”(《旧著重刊前言》,《逝者
如斯》,苏州大学出版社1993 年2 月第一版)我们可以举1962 年写的《留
英记》和1947 年写的《重访英伦》作一比较,看作者的“心情”、“立场”
以及“历史条件”。《留英记》追记1936~1938 年初次出国的经历,而在当
时未作留学生活的记录,正是这个时间差的存在,我们看到了特定的历史条
件对知识分子“立场”和“心情”的影响,而由心态的变化又可以发现中国
现代化进程的一度受挫。21 年后费孝通重读1962 年的《留英记》,感觉“虽
则受了当时心情的影响,笔调有点抬不起头的气息,但还是平铺直叙,不离
实事,反映当时一些留学生的生活。”作《留英记》时作者为“摘帽右派”,
“不离实事”已经不容易,但他在重新思考英国社会时少了寻求与世界文明
沟通的欲望,少了文化关怀与人生体验,那样一种轻灵的笔调,那样一种在
新的文化环境里的兴奋被压抑住了。而《重访英伦》是那样动情地表达了对
劫后的英伦的关切与忧心,正是一段堪称美文的文字:“我是爱慕英国的。
两年的英伦寄居,结下这私心的关切。在战云还没有密盖到这岛国的上空时,
徘徊在汉姆斯坦高地的树林里,夜草如茵,落叶飘过高头,轻风送来隔岗孩
子们的笑声,有的是宁静。一个成熟了的文化给人的决不是慌张和热情,而
是萧疏和体贴。我爱这初秋的风光,树上挂着果子,地上敷着秋收。可是英
国的成熟却令人感到仓促了一些,使人想起古罗马的晚景,在蔚蓝的地中海
上,竟成了一座蜃楼。”文化关怀成为费孝通访外散文的一个基本的态度。
在《芳草天涯》中,他对东西方文化传统的思考,对文化隔膜感的坦陈,对
美国文化精神形成原因的揭示等等都给人深刻而独到的启示。
我在写完这篇文章后,看到一幅费孝通吃螃蟹的照片,觉得非常有趣。
我想,费先生也是性情中人。否则,光有思想也不一定写出好文章。
《中国现代小品经典》
我下雨天在一家书店一下子买了将近30 本“中国现代小品经典”丛书
中的散文集。由钟敬文先生主编并序的这套散文丛书的出版动机是比较纯正
的,这很不容易。因为称为“经典”,所以也有遗珠之憾。在装帧上也有可
以推敲之处,整个丛书中的各本,都是一样的封面设计,似乎单调些。就我
个人而言,我比较推崇上海书店影印的那套“中国现代文学参考资料”,有
一致的封套,但仍用初版时的封面。对一般的读者当然不必这样,而且如果
这样的话书价肯定又要高多了。不管怎样,这套书还是很有价值的。当中的
一些集子,我已经写过书话,就不再作整体的评价了,倒想说说买这套丛书
的经历。
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喜欢雨天到书店买书。大凡文人几乎
都有自己的癖好,我也算是有自己癖好的文人吧。以前,书店少的时候,我
(不仅是我)感伤,由书业的萧条感慨文化、学术的衰败;有时进出市中心
的新华书店,看到门面不断变换,原来熟悉的书架上摆满了音像出版物,我
虽体味到社会的发展和书店的无奈,但在嘈杂的市声中我还是仿佛地感到
“书”的笔划已经散架。现在,书店多起来了,且有雅有俗;虽然多数书店
都“通俗”些,但“大众”总是大众,也与今天文人和学术的地位相称,能
有这么个地方淘几本自己喜欢的书,岂不快哉!书店的商业化倾向在高雅的
气氛中愉快地发展着。当然,能有坚持学术理想的读书人办书店更好。北京有
读书人这样做了,而且做得很好。出差到北京,问起买书的去处,朋友说某
书店某书店好,我想去,因为种种缘故到底没有去成,以至上了飞机后,总
还觉得有什么事件没办好。去书店的人未必都是买书,就像逛商场,看的人
多买的人少。每天大概都有人到书店随便翻翻,所以有些书就像图书馆开架
阅览室的书,有污迹,而且起了层。有这么多人翻过,想必是受欢迎的书,
为什么不买回去呢?我甚至想,偷书未必就是把书带出去,在书店成夭看书
何尝不是另一种偷?碰到我喜欢的但污染了的书,即便减价优惠也不会买,
这样的书何以开卷又何以卒读?所以我觉得书店应当是最清洁的地方。
雨天的书店没有晴天的嘈杂,除非来书店躲雨,很少有人在那儿无故乱
翻书。雨打窗户如枯荷听雨,只有在这个时候,你才能静下心来挑书。爱书
的人未必都在雨天到书店挑书,但是不爱书的人肯定不会在雨天到书店来。
书店的清静颇让人愉快。读书人大概都习惯于寂寞的。虽然常去书店,但这
文人的身份有时还让人怀疑,昨天大雨,去学校附近一家书店买书。已是傍
晚,又有雨,书店冷冷清清,正合我意。我反复挑选了我所需要的集子,挑
完后放在柜台上,高高一堆。付款时,女员工热情地和我搭讪说:“你是苏
北人?”是的,我普通话讲得不好;又问:“你在苏州打工?”我一下子觉
得难以回答,说自己是学者什么的,有些炫耀;不说,读了这么多年书,又
有些委屈,委屈了自己也委屈了书;再想,做学者教授专家不也是打工?一
边笑笑一边清高地想,打工的哪需要在雨天跑到书店来买这么多书。看来,
这位女员工并不认同或者从来没有想过我的观点:雨天来买书的人是真正的
读书人。站在书店门口,我感到初入深秋的冷意和一个人在书店买书的孤单。
雨愈来愈大,零落在马路上的梧桐树叶被种种车轮辗过,随即被雨水冲去上
面的污迹,车轮又滚过来了。秋天,就这样随着雨水在马路边淌走了。
《人生扫描》
在谈到60 年代前后出生的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时,我的老师说,你们
没有遭遇过大的运动磨难。老师的意思不是在说幸运与不幸运,而是强调运
动、磨难会考验人,会使人成熟。我并不完全同意这一看法,我们未亲历的
运动、磨难无论它作为什么样的“历史”在我们的成长、成熟的过程中,已
经和我们的心灵遭遇,恰恰是在对我们的“父辈”或更长的“辈”以及和他
们相关历史的审视、批判、体验中,我们拥有了“升华”过的精神沧桑。我
常常把这种沧桑感既看成成熟,又视为年轻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财富。作为
一种成熟的现象,在学界,愈来愈多的年轻人活跃在“治史”的行列中。李
辉就在其中“沧桑看云”,我是非常认同这种姿态的。我最初读到的李辉的
著作,是他和陈思和先生合著的研究巴金的书。显然,他受过严格的科研训
练,并且逐渐积累了较深厚的现代文学史知识,现在看来,没有这样的学养
也就没有后来的从容自如。读到《文坛悲歌——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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