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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锡华先生曾提出每一位代表写一段界定散文的文字,作为大会论文集的附
录,这一倡议得到拥护,但大家都没有交卷,这太困难了。话说回来,这不
是坏事,当我们能够严格地说出散文与其他文体的区别时,散文也就不成其
为散文了。你的“大散文”观是富有弹性的理论思路。对这样一种思路我是
赞成的。我表达这一思路的观点是主张散文创作的多种可能性。
贾:多种可能性就是“大”。我在《美文》发刊词中说,美是世间的一
切大有。散文可以抒发天地宏论,可以阐述安邦治国之道,可以作生命的沉
思,可以行文化的苦旅,可以谈文说艺,可以赏鱼虫花鸟。我在发刊词中说
过这样的话。
王:其实,现代散文史上的许多作家都是主张大散文的,如周作人,郁
达夫。他们分别为新文学大系散文集所作的导言,可以佐证这一点。在散文
大系中,除了抒情散文外,随笔、札记、书话、序跋、游记等,也收入其中。
贾:是这样,广告、说明书写好了也是散文。
王:散文不仅在取材、内容、体式上具有多种可能,在艺术上也是多元
的。朱自清先生就曾用讽刺、缜密、劲健、绮丽、洗炼、流动等形容五四小
品散文的“绚烂”。所以我同意你说的生旦净丑都是美。我觉得在你的散文
中,《丑石》很重要,以丑为美是一种突破。
贾:我以前讲究起承转合,现在比较欣赏智慧性的散文。
王:我在《中国当代散文史》中,把这一过程概括为由“诗”而“理”,
由“优美”而“古拙”。新时期散文的一个重要成就就是五六十年代形成的
抒情散文的解体。
贾:杨朔散文要客观评价,不能全盘否定了。
王:杨朔追求诗的境界,以“诗”取胜。孙犁先生强调以“理”取胜。
我主张“诗”“理”“趣”并存,散文创作没有唯一的也没有最高的美学原
则。新时期许多散文家都各有各的道理,孙犁苍凉,杨绛典雅,汪曾祺冲淡,
巴金真诚。
贾:孙犁先生甘于寂寞,晚年风格变了,苍凉,美学境界很高,是大家
之一。
王:有人还用清新、清丽说孙犁散文,这是误读。
贾:汪曾祺先生从容放松,他的散文和齐白石的画有类似之处。
王:张中行散文境界也很高,是智者的散文。
贾:是的,散文不是写知识,而是写智慧。
王:秦牧先生主张散文创作“海阔天空”,但他自己也没有做到,没有
把知识转化为审美因素。你强调智慧的重要,我强调学养,这是一致的。
《负暄琐话》
在我们的阅读经验中,张中行和他的《负暄琐话》是陌生的。因此,有
人戏称张先生和他的散文为“出土文物”。前此,张中行在圈内就有“杂家”
之誉,曾任教于中学、大学,长期从事编辑工作,著述多为语文方面。80 年
代伊始,陆续撰文,记30 年代前期以北京大学为中心的人与事,得章太炎、
黄晦闻等60 余篇,结集为《负暄琐话》,吕冀平序,周汝昌跋,黑龙江人民
出版社1986 年9 月初版。其后,又著文50 余篇,结集为《负暄续话》;以
后又有《负暄三话》。关于这类文章写作的动因,张中行在《负暄琐话》之
《小引》中说:“有时想到‘逝者如斯’的意思,知识已成为老生常谈,无
可吟味,旋转在心里的常是伤逝之情。华年远去,一事无成,真不免有烟消
火灭的怅惘。”但“并没有消灭净尽,还留有记忆。所谓记忆都是零零星星
的,既不齐备,又不清晰,只是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影子中有可传之人,
可感之事,可念之情,总起来成为曾见于昔日的‘境’”。我开始所说的:
“陌生感”就产生于我们对“境”的隔膜。“境”是什么?是“已然和还在
一步步地消亡”的“文化之至美”。张中行用他的笔复活了与20 世纪中国思
想尤其是文化、学术发展密切联系的文化人的形象,复活了体现了文化之至
美的文化人格。在这一过程中,张中行以诗和史来写琐话,重构人生,重构
历史,以悲天悯人的情怀,以终极关怀的方式,述说着“逝者如斯”的文化
乡愁——这是作者自己的当日之“境”。双重“境”都令人珍惜。在物欲与
技术的逼迫下,人文环境业已世俗化。我这些年来很惊诧于世俗社会对知识
价值的怀疑和蔑视,也惊诧于知识分子当中一些人自身的幻灭。性灵的清流
开始浑浊,学问里渗透着浊气,带着生命血脉、禀性的学人被目为怪异。中
国文化的后花园真的开始破败了吗?这是我们今天面临的另一种“境”。张
中行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中“出土”的。于是我说:有一个人站出来,如数家
珍地说着文人的性情,说着文人的人格,说着学问的意义,那是一种美丽。
张中行就这样晒着太阳,说着闲话,我们于是有缘倾听到文化血脉的流淌之
音;我们也在“感伤”之中听雨打枯荷,听蛙声、蝉鸣;我们也在冲淡隽永
之中咀嚼一种苦味,那苦味和周作人的相似吗?
《蒲桥集》
初读汪曾祺《蒲桥集》时,我对封面上的“广告语”出自谁人手笔有猜
测,疑是夫子自道。后来知道,确是作者自拟。这文字有两段,其一曰:“齐
白石自称诗第一,字第二,画第三。有人说汪曾祺的散文比小说好。虽非定
论,却有道理。”其二曰:“此集诸篇,记人事、写风景、谈文化、述掌故、
兼及草木虫鱼、瓜果食物,皆有情致。间作小考证,亦可喜。娓娓而谈,态
度亲切,不矜持作态。文求雅洁,少雕饰,如行云流水。春初新韭,秋末晚
菘,滋味近似。”此言得之,无王婆卖瓜之嫌。后一句语出《山家清供》,
叶灵凤《春初早韭》云:“《山家清供》载,六朝时代的周颙,平时清贫寡
欲,终日常蔬食,惠文太子问他蔬食何味最胜?他答道:‘春初早韭,秋末
晚菘’。”我对书的装帧雅洁也颇欣赏,以为与汪氏的文字相宜。列入作家
出版社“四季文丛”的还有贾平凹之《抱散集》、张承志之《绿风土》,其
时散文集还没有像今天这般出滥、滥出,买回来后没有冤枉感。我并不主张
以散文比小说或以小说比散文,但汪曾祺以小说家而作散文并有这样的成就
似乎也佐证了我一贯的想法:职业性的散文写家成功者极少。我无非想说,
散文作为边缘性的文体一旦被人“职业化”,其审美空间就会变形和萎缩。
如果说到人与文和传统的关系,那么汪曾祺似乎和士大夫人格、性灵派传统
一脉相承。正是在相对疏离政治功利适度靠近传统中,汪曾祺显示了他的魅
力。我们不必夸大汪曾祺所达到的境界,但是在这个浮躁的世纪末,他的文
章滋味确是近似春初新韭秋末晚菘。套用贾平凹说佛的话,汪曾祺是一种和
涵一种平静,有一双宽容温柔的慈眉善眼,微笑亦运动在嘴边。从散文发展
的历程看,汪曾祺的人生态度、审美情趣与话语方式都不能说独创,可以用
现成的“冲淡”“闲适”“性灵”“情趣”等概念和范畴来描述他;但这不
影响我们对汪曾祺意义的估价,因为他的出现,使我们重新领略了传统与文
人的魅力,《蒲桥集》成为文化转型时期当代作家对传统的最成功的一次“聚
焦”。因此,我始终把《蒲桥集》视为文人传统复活与转化的精神与艺术的
标本。从作家与现实的关系看,《蒲桥集》所持的是“边缘化”的立场;同
时汪曾祺还以他的创造让我们重温了审美化的人生之魅力,他以文人的情致
雅趣关怀去掉了日常生活的粗鄙,代之以诗意和书卷气。《蒲桥集》的意义
不仅表明了以汉语为母语的写作和传统不可分割的血缘关系,而且展示了以
汉语写作的永恒魅力。《蒲桥集》多可圈可点之作,而最能代表其语体风格
的便是《葡萄月令》了。他的许多文章都可分析,惟独这篇不行,由此体会
到“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思。汪曾祺冲淡,但没有周作人的苦涩;90 年
代闲适如潮,但阅读汪曾祺的人常常抽调他的意义。因此,散文的阅读也常
是误读。这些年来,汪曾祺的散文愈写愈多,集子也出了不少,但我逐渐地
少了阅读《蒲桥集》的感受,这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我的定势和迟钝,另一方
面,当汪曾祺把“传统”“文人”“闲适”的魅力带给我们时局限也随之而
来了。汪曾祺所选择的方式在《蒲桥集》中达到了极致,再下去不能不为才
气和性灵所累。我觉得我尊敬的汪曾祺先生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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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散文》
一
在80 年代末90 年代初撰写《中国当代散文史》的过程中,我的非常大
的变动和选择之一,就是用专门的篇幅,将余秋雨和他的《文化苦旅》置于
当代散文的发展历程中加以研究和定位。对一个处于“正在进行时”的作家
作这样的处理无论如何是有些“风险”或者不符合一些文学史家的什么“学
科规范”,但我还是果断地按照自己对艺术的理解去做了。依我当时的想法,
完成了《文化苦旅》专栏写作的余秋雨,其散文在“范式”与“意义”上已
基本定型,此后他的创作会在一段时间继续下去,但余秋雨散文的影响与争
议仍然是以《文化苦旅》为焦点。现在看来,我的这一“冒险”是不无意义
的。我在《中国当代散文史》中对《文化苦旅》的研究是浅显的,有好多分
析都没有到位,也许唯一的可取之处是以文学史的方式接纳了余秋雨(多少
年以后当然可以说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因此在1994 年的“国际华
文散文研讨会”上,在发表完了对包括余秋雨在内的“文化散文”的意见后,
我这样回答听众的提问:《中国当代散文史》是一部意义“残缺”的书。之
后,在撰写《乡关何处——20 世纪中国散文的文化精神》时,对余秋雨散文
的认识略有深化。在此就不再展开了,关于余秋雨散文,除了我上述所说的
“史”的位置外,我想到的另外一个问题或者说也是近年来争论的问题,我
在香港中文大学作学术讲演时,一位听众毫不含糊地提出来了:余秋雨是在
做“文化守护”还是“文化投机”?
余秋雨散文的集子,我在大陆见到三本:知识出版社(沪)版《文化苦
旅》(新近看到它和其他几本书都纳入了“文化大散文”系列)、列入“布
老虎丛书”散文卷的《文明的碎片》和浙江文艺出版社的《秋雨散文》。从
选本的意义上讲,《文明的碎片》也许是多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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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在文化转型时期,历史与现实之间出现了许多看似空白的地带或盲点,
余秋雨以散文的方式越过这些地带或盲点,开始了他的“文化苦旅”。我由
此思考余秋雨散文的意义与局限。也许,随着文化的积累,余秋雨散文所获
得的评价可能会跌落,现在似乎已经有了这样的迹象,但我不认为在当代文
学史上人们会把余秋雨的散文当作暴跌的“股票”全部抛掉。有一些人厌倦
余秋雨笔下的“文化”,其实,余秋雨在散文中并非“做学问”似的“弄”
文化。不管是我注文化还是文化注我,余秋雨对中国文化的思考是认真的,
他对人文景观的描绘、对知识分子精神现象的探询以及以文化契入世俗的努
力都值得我们认真对待。后来读《收获》上的《山居笔记》感觉略有差异,
但《苏东坡突围》却使我难以释卷。当然可以圈点的不只这一篇。我正在研
究“文革文学”,一下子觉得余秋雨所还原、揭示的一些现象恰恰可以用来
描述“文革”时期知识分子的境遇。
譬如,说苏东坡的“案底”:“一群大大小小的文化官僚硬说苏东坡在
很多诗中流露了对政府的不满和不敬,方法是对他诗中的词句和意象作上纲
上线的推断和诠释,搞了半天连神宗皇帝也不太相信,在将信将疑之间几乎
不得已地判了苏东坡的罪。”余秋雨对长途押解苏东坡的文化分析十分透辟:
“长途押解,犹如一路示众,可惜当时几乎没有什么传播媒介,沿途百姓不
认识这就是苏东坡。贫瘠而愚昧的国土上,绳子捆扎着一个世界级的伟大诗
人,一步步行进。苏东坡在示众,整个民族在丢人。”“苏东坡只怕株连亲
朋好友,在途经太湖和长江时都想投水自杀,由于看守严密而未成。当然也
很可能成,那末,江湖淹没的将是一大截特别明丽的中华文明。文明的脆弱
性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