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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个乡村新郎。
〃 你喜欢玩具?〃 他接过一只,笨手笨脚地隔着包装纸抚摩兔子的眼睛。我发觉他手背的皮肤十分粗糙,是做过苦活的人,在我七八岁玩洋娃娃的年纪,他怕是在劈柴吧。
我对他笑笑,让他误会好了。他恋慕的女孩子应当是住在玻璃王宫里的那种,透明的水晶花瓶插着大蓬大蓬雾状的白色苍兰,喜欢各式各样的玩偶,整个情调酷似好莱坞的那部美仑美奂的《纯真年代》。林梧榆会爱上被他杜撰出来的公主,一名天真的、全然不知人生阴影的女子。关于这个问题,我敢用一百万跟你打赌。
林梧榆带来了两本影集,都是大毛的,拍摄技术不错。还有,他其实是个健谈的男人,尤其谈到大毛,你几乎会产生出错觉,以为他是权威的动物学专家,有一颗善感的、仁爱的心。当中的一个经典细节,是大毛曾经挽救过一个旅游团的性命。那是两年以前,林梧榆参加单位组织的旅行,他将大毛寄养在邻居家里,但车子驶出市郊,经过一处缓坡,大毛突然窜进驾驶室,对着司机呲牙裂嘴,吓得一车人连声尖叫。大毛这一折腾,行程自然给耽搁了。然而不出十分种,消息就过来了,前方五公里处塌方,压扁了三辆车,死了六七个人。算算时间,要是大毛不出现,他们的车恰好置身彼处。
我写得挺认真,因为事件本身富有激情。林梧榆坐在电脑旁边,信手翻阅报纸,一只手拽着大毛的狗链,免它伤人。林梧榆不肯离开,无论如何要请我吃晚餐。面对如此盛情,我简直没办法告诉他我已经用大力水手的菠菜面包充了饥。稿子交给夜班编辑,老编配了个标题叫做,最酷狗绅士,爱煞冰淇淋。我写稿是不怎么取题目的,全都弄好了,要编辑来作啥。
体育版的几个老少爷们正为配文相片争论不休,本期的特别策划是高尔夫球,有人要用加西亚的,加西亚穿着黑色球衣在阳光草茵中振臂欢呼,有人则倾向泰格… 武兹,他那张图象比较动感。我探身察看,他们趁机抓住我。
〃 苏画,你觉得哪张更棒?〃〃当然是小老虎,〃 我懒懒地说,泰格o 武兹的绰号是小老虎,〃 看在他爹娘的份上,他爹有二分之一黑人、四分之一白人和四分之一中国人血统,他娘有二分之一泰国人、四分之一白人跟四分之一中国人血统,好歹跟咱们有点儿亲戚关系。〃 我像念绕口令一样揭泰格… 武兹的隐私。
〃 喂,苏小姐,您老把泰格… 武兹的户口调查得一清二楚,是不是看上他那身肌肉了?〃 那帮小子起哄。我看了看林梧榆,他微微笑着,幸亏不是我男朋友,我想,要不早被吓跑了。
〃 算了吧,他呀,太嫩了点儿,做我女婿刚刚好。〃 球类里头,我对高尔夫有点兴趣,但说实话,我瞧得入眼的反倒是踢足球的劳尔,一往情深的西班牙球星,娶了个姿色平平的女人,可是他爱她,忠于她。在每一次成功射门之后,他都会低头亲吻无名指上细细的结婚戒指。打世界杯那阵,是报社大部分女记的发情期,她们满怀妒忌且心存歹念地将各大牌球星太太的资料调出来分析,劳尔的老婆衰老而低调,却并不妨碍她成为众矢之的。那个亲吻指环的深情的男人,为她带去了炽热的光芒。
我慢慢清理我的东西,盘算着呆会儿的去向,瞧这情形,是该我埋单的,毕竟人家路途遥遥地送货上门来。夜班主任是个四十余岁的女性,不折不扣的铿锵玫瑰,美丽,尖锐,摄影记者出身,惯常背个沉重硕大的袋子,一派的冷若冰箱,但今日却异常,倾身向我,温和地凑近我的耳朵,悄悄说,苏画,你男朋友修养挺好。
我没有解释,唤了林梧榆一同出来。出了大厦,林梧榆一不经心,大毛便脱缰而出,一路狂奔。我们慌张地追上去,生怕它闯祸。赶至街口,大毛竟在人行道上大演黄片,压住一只斑点狗,戒备而焦虑地东张西望。分明地,它是在施暴,因为它爪下的斑点狗挣扎呜咽不已。我和林梧榆面面相觑,尴尬万分。
终于,大毛心满意足地离开可怜巴巴的小斑点狗,蹲下来,舔干净自己的生殖器,犹犹豫豫地蹭过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林梧榆的裤腿,观察主人会不会惩罚它。我有点心烦意乱,这大毛色胆包天、当众耍流氓,还狗绅士呢,丢脸。
林梧榆把大毛寄放到附近一位朋友家里,我们去吃晚餐。我选了以牛蛙火锅著称的餐厅,那是我所知道最闹最拥挤的一间,相熟的老板帮我勉强调剂出两个座位,周围尽是别人的身体、手臂、嗓音。我很满意,因为我不大想和林梧榆说话。我对人格过于成熟的男人全无好感,他们是长在泥地里、而不是水里的草,我渴望晃动的、游移的状态。不过我相信,我对男人的癖好,你终究是很难理解的。
那一餐,林梧榆的脸上始终带着歉疚的笑,心事重重地沉默着,也许他和我一样,总喜欢在倦怠的城市之心里回忆自己遥远的18岁,说不定那时候,他恰恰被某个女孩所辜负。
(B )
夏末秋凉的那一阵子,我失眠。头儿帮我找了一位催眠师。那是本地一间著名大学的心理学教授,50余岁,研究西方的催眠术已有经年。他的研究室在郊外,很宽敞,屋子里散放着大量花卉。他带我进入隔室的一个小房间,里面陈设着床与简单的家具,窗帘垂下来,光线微暗。
按照他的吩咐,我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在我的对面。他先给我看了几张风景画,画面上是黄昏的村庄、浮游着鹅类的湖泊,等等。然后他拿了一些盛满液体的小玻璃瓶让我闻,闻过后,他不动声色地叫我站起来,面壁而立,鼻尖离墙大约10厘米,闭上双眼。数秒钟后,他语调平缓地说:
〃 你的身体开始摇晃,你的身体在摇晃……〃 我万分惊讶地感到了我的身体确实正在轻轻摇晃,我恍惚起来。
最后,他请我躺到床上去,他按动了一下电钮,床脚翘起,使我呈头低脚高的姿势,极不舒服。他又拿来一张画让我看,上面是一片刺目的、毫无美感的颜色,我的额头浸出细密的汗珠,我想吐。他按动电钮,让床恢复原状。舒缓的旋乐慢慢响起来,他缓缓诱导我:
〃 放松你的两臂……放松你的双腿……你要睡了……〃 渐渐地,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那一觉我沉沉地睡了三个多钟头。过后我又去了数次,逐渐地我可以睡着了,但却不住地做梦,每夜乱梦三千。催眠师给我介绍了一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于是我在每周三的上午准时去见我的心理医生。那是一位年轻的博士,名叫闻稻森,这些都写在他的铭牌上,一目了然。开初我并不信任他,他有一张过于秀气的面孔,模样像反串小生的旦角儿,眼角斜斜的,略带风情,嘴唇红润,胡疵很淡很软,如果是同性恋,他必然是扮演女角的那一个。与我想象的不同,心理医生起码应当是上了点年纪的,面容冷峻,见过各种血腥场面,练就了刀枪不入的本领,每一句话都像哲学家苏格拉底似的,启迪睿智,全无破绽。我很焦躁,胡乱地问这医师一些问题,譬如你会不会烦,或是你是否有青春创伤。他一一耐心地回答我。
〃 你下班以后做什么呢?〃 我问他,〃 每天对着不同的病人,你是不是很闷?〃〃闷是必然的,〃 他认认真真地说,〃 下了班,我立刻赶去另外一家诊所,见我自己的心理医生,花点银子,把苦水统统倒给他去。〃 我盯着他,然后骇笑起来。他是个幽默的医生,不会一味地回避矛盾,而是叫你积极地看清楚它。那是个瘤子,他会如实说,然后用放大镜帮你一起来看。像个蜘蛛,是吧?他会说。很温柔的一种残酷,但可能真是有效的。
渐渐地,我依赖上闻稻森,与他聊天,任由他不断发掘我内心的忧虑,每周一个钟头,费用不菲。闻稻森常常引诱我谈一些事业与感情中的事情。我知道那是非常重要的,爱、恨、梦想、生活、工作、娱乐、友谊和性——那是《香草的天空》中的宣传语,〃vanilla sky〃 ,汤姆·克鲁斯和佩内洛普·克普滋主演,vanilla不但是香草,还有平淡、乏味的意思,犹如我的生活状态——一杯逐渐逐渐融化着的冰淇淋,有一部分已经成为甜腻的液体,黏糊糊的,暧昧不清。
〃 你不了解,社会新闻部的记者是没什么地位的,〃 我困倦地扶住我的额头,那是我首次对人袒露我的隐忧,〃 报社里最红的是要闻部,最实惠的是经济新闻部,最刺激的是文化娱乐部,只有我们,就喜欢出乱子,生活里全是乱子。〃 我看住他,他忍不住笑了。
〃 我给你讲个笑话,〃 他说,〃 有关逻辑推论的一个笑话。〃 他拿起他的钢笔,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这小动作很可爱。另外,他的笔是万宝龙的,笔端有一朵六瓣雪花。从前有一个时期,我收藏过钢笔,我梦寐以求的是得到一套登喜路的并木,特别是其中的那一枝天堂静鸟,笔身的图案是天堂鸟安静地栖身于盛开的樱花丛中。但要知道,它的限产量是100 支。我对自己说,假如有人肯送一支真品给我,我必定会委身于斯,哪怕那人是女的。
你看,那时的我是多么夸张。
闻稻森说笑话的本领亦是一流,他熟谙讲述的秘诀,知道如何掌握语气的缓急词句的修饰表情的变化,够资格做一个单口相声演员。
刚搬来的教授向邻居打招呼:你好,我刚搬到你隔壁,在大学教逻辑推论。
邻居:欢迎欢迎。逻辑推论?那是什么东西?
教授:让我举个例子给你听好了。我看到你后院有个狗屋,据此我推论你有只狗。
邻居:没错。
教授:你有只狗的事实,可以让我推论出你有个家。
邻居:也没错。
教授:既然你有个家,我推论你已经有老婆了。
邻居:完全正确。
教授:既然你有个老婆,我可以肯定你是个异性恋。
邻居:是啊。
教授:这就是逻辑推论。
邻居信服地点点头:哇,真酷。
不久又有位男士搬来了。邻居告诉他,那边住着的是大学教授,教授逻辑推论。
男士:逻辑推论?那是什么东西?
邻居:让我举个例子给你瞧瞧。你有没有狗屋?
男士:没有。
邻居:OK,你是同性恋。
闻稻森就是这样的一个心理医生,他不太讲警世箴言,他原本可以直接对我说,社会新闻部在报社的地位与我自身的素质是不相关联的两件事情,我不必为此而自卑,等等,说上一箩筐,然后够钟点,换下一名病人。他不是这样直白的方式,因此我喜欢与他相处的这段辰光。
后来我时常原样转述闻稻森的笑话给人家听,但总是缺乏原版的效果,听众给我的只是敷衍捧场的笑,僵硬的笑。闻稻森善于口技,而我始终无法惟妙惟肖地摹仿出两个人的动静。自然他的笑话里还是有漏洞的,例如狗这个问题,它无法等同于成家立业,明显的例证是林梧榆,他未婚,却有一只狗LOVER (爱人)。喂,世界上有没有恋狗癖这个单词呢?
偶尔我也会以八婆的口吻追问闻稻森的家事,像你养狗吗,像你是否结婚,很私人化的。他并不隐瞒我,尽数说与我听,他的太太是他的大学同学,小儿科医生,他们刚生了女儿,六个月大,体重超过25斤,已经学会满床滚,早晨醒过来,呼呼呼爬过来,啃爸爸的鼻子玩。很温暖的小情节,让我惆怅。闻稻森令我想起维嘉。
维嘉。我那清秀沉郁多愁的爱人,孩子一般的爱人,他需要自由,需要大量的爱与照顾,他永永远远都不会成为一名严格意义上的父亲。
呵,对了,我还没有跟闻稻森提到维嘉,不是刻意回避,而是我暂时没有这种欲望,我说了太多太多家常的生活。第四次就诊结束时闻稻森问我最近读些什么书,有没有经典的人文著作推荐给他。我答非所问地介绍了一种杂志,在一群喜欢捕风捉影的知识分子当中比较盛行的杂志。在下一次会面时我送了他两本,半新不旧的。我说,你先浏览浏览,合胃口的话,可以订阅。他说谢谢,我会认真阅读。
那两期杂志的封面按照惯例,采用的是以电脑合成的图片,文章也一贯地沿袭了尖锐而深刻的风格。可是,在那些曼妙的文字里面,潜伏着两个悸动的灵魂,就好象在闪动的屏幕内里暗暗汇集起来的画面,当机器运行失常,你将意外发觉眼前播放的剧情变得面目全非。
有一期策划,是谈到王小波的。没见过像他这样豪不隐晦自己性兴趣,并在小说中作性狂欢宣泄的。杂志是这样说的。并且诠释了王小波的小说。
王二的诗,〃 走在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