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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真的。
将军府门前,悬挂数丈白布,纸钱遍地,府内哀乐声声,哭声阵阵。
红胭身子一软,从马上跌落下来。守门的马三认出是红胭,连忙高呼:夫人,是夫人回来了!边喊边急忙跑过来搀扶。
红胭扯过他的手臂:我问你,将军呢?
马三本来就红着眼圈,听这话更是哇一声哭出来。红胭一把将他手臂打开,跌跌撞撞冲进去。
一脚踏进门内,已看到十几名下人身着白衣,齐整整跪在庭院里,想来是听到马三刚才高呼,便全出来迎接。有人喊着夫人,有人啼哭,乱作一团。她倚着门,穿过人群向远看去,堂前白布黑花,白烛高燃,大堂之中,当当正正,停着一具木棺。
红胭直勾勾盯着木棺,不哭也不叫,一步步走下台阶,穿过人群,踩着遍地的白花花的纸钱,停在木棺前面,伸出手,沿着木棺边缘,摸了一遍又一遍。
门外又有马蹄声,是茗儿追赶上来,她飞身跳下马,刚冲到府门前,正看到红胭举起双掌,大喝一声,直朝着棺盖击去。中间隔了整个院子,她想制止已是不及,失声大喊:小姐!
棺盖轰一声,重重落在地上。
十三
棺木中,一人躺在里面,身穿铠甲,头戴钢盔,即便是合了双眼,仍是威风凛凛,豪气逼人。只是脸色铁青,嘴唇泛紫,用手去探,确是气息全无。
果然是凌远。
红胭眼前一黑,用手扶着棺木,缓缓滑坐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从最初由李副将口中得知噩耗,再到亲眼见到棺木,即便再是不得不信,却也始终是提了一口气,怀了一线希望,告诉自己棺中不是凌远,不是她日思夜想的丈夫。
而如今他就躺在眼前,依然魁梧,依然伟岸,却成了凉冰冰的一具尸体,再不能说话,再不能动。
他不在的时候,她总是思他盼他,有时也会怨他怪他,可从此以后,却连那个让她思让她盼,让她怪让她怨的人都不再有。他甚至连他的女儿都还不曾见到,他那刚刚出世,连名字都还没有的女儿。
怔怔流下泪来。
茗儿擦着泪,搀她起来,她痴痴坐着,一动也不动,只是不停地流泪,没有表情,没有声音。
有人说:凌夫人,节哀吧。
她仍是不动。
夫人,皇上念在凌远素有功业,已是法外施恩,不仅赐他全尸,更没有抄家灭门,夫人你仍是一品将军夫人,朝廷仍发俸禄,子女也照享荣华,这般宽待,实在已是前所未有。
她缓缓转头去看,说话那人四十岁上下,身着蓝色的太监服,面白肤细。这人她却是认得的,是宫中的内务总管喜公公。
她冷冷问:喜公公,你为何在此?
喜公公道:我乃皇上亲派,奉旨办理凌远后事。
红胭止了泪水,抬眼看着他,一字字道:红胭一事不明,请公公指点。
请讲。
凌将军所犯何罪?
通敌叛国。喜公公甩甩袖子,似乎颇为不屑。
红胭腾地站起来,大声说:一派胡言!
他瞪大双眼说:你……你好大胆子!
红胭走近一步,又问:可有证据?
这……证据自然是有的,只是让凌远毁了。
既然毁了,又如何定罪?
凌夫人!你这是何意?
红胭道:公公,我问你,这西乱之战,是输还是赢?
喜公公皱眉道:此战自然是赢了,举国皆知,夫人又何必明知故问。
红胭点点头,高声说:我家将军若是当真通敌叛国,这仗又怎么会赢?
这……幸亏皇上明察秋毫,发现得早,否则万年基业,就要断送在凌远手中!
红胭冷笑:莫忘了我家将军凯旋回朝在先,皇上赏赐了金银无数,大宴将士,这般犒劳,难道是因为发现他通敌叛国?
喜公公答不出,恼羞成怒,瞪大眼睛说:水红胭,我知道你学过几天武,也知道你水家牧场是皇室御用牧场,可你这气焰未免太嚣张了些,杂家好歹也是皇上亲使,岂能容得你呼来喝去?你若是有冤情,大可以找皇上去诉,在这里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冤情,冤情。
这两个字听在耳里,像根针,一刺到底。皇上面前,哪来的冤情?那人是真命天子,说你忠你便忠,说你反你便反,说你劳苦功高,可赏黄金万两,不知何时翻了脸,你的命便又有如草芥。诉冤,如何诉?怎样诉?纵使诉成又怎样?平了冤屈又怎样?天下人本就不相信凌将军叛国,清白已在人心,又要讨给谁看?不过一张公文,有如废纸,换不回丈夫一条命,要它何用?
她心如死灰,再没有心思反驳。眼前一口木棺,漆黑沉重,她伸出手,去摸凌远的脸。好凉,原来人没了生命,便硬如石,冷如铁。他闭着眼,如何能闭,为何不睁着看看这昏君,看看这乱世?她又去摸他的手,那双厚实的手,掌心遍是老茧,那是拿惯了刀枪,骑在马背上出生入死的手,可有了通天的本领又能怎样,建了万世的功业又能怎样,到头来却要用这样一双手,去握了杯御赐的毒酒,亲自送到自己口里去。
千军万马要不了他的命,却断送给一杯小小的毒酒。
十四
她静静地在他灵位前跪下来,低声唤:茗儿。
茗儿流了满脸的泪,抱着孩子走到她身边。她伸手抱过孩子,轻声说:来,见你爹一面。
孩子从未见过这许多人,不住啼哭,她大声喝:不许哭,凌家的血脉,哪能这样不中用?
孩子不过只有三个月,如何听得懂这些话,哭得更是厉害。她怔怔地看着,最后轻轻叹一口气,把孩子交给茗儿,沉声说:把她交给我爹,要记得三件事:第一,不得复仇;二,不得习武;第三,不得与任何皇族中人结交。
小姐……
她不理,继续说:我死以后,你遣散整个将军府的下人,带着孩子回牧场找我爹……告诉他,红胭不孝,不能再孝敬他老人家……
茗儿忽然明白她的意思,大惊失色,伸手去拉,却已经迟了。红胭腾地站起身,箭一般冲出去,头重重地撞到木棺上,鲜血四溅。
满院登时乱作一团。哭声喊声,连成一片,喜公公连退几步,目瞪口呆。忽然府门外一声马嘶,接着便是沉重的倒地声。有人跑出去看,只见红胭那匹小白马,倒在墙边,一动不动。头旁、院墙上,均是一摊血水。
马三哭着说:这小白马,看到夫人撞棺,便长嘶一声,撞了墙。
竟是这样惨烈!
茗儿紧紧抱着孩子,惊恐地睁大眼,呆若木鸡。良久,终于高声尖叫出来,声音凄厉又尖锐,在整个将军府上空,久久回荡。
六月,忽然飞雪。
第三话 圣旨
忧止在一夜间长大成人。
成长从来都是很难解释的事情,有时活了几十岁,仍然懵懂如孩童,有时却只因为一个故事,一句话,甚至一片落叶,从此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她不再刁蛮乖戾,不再任意妄为。
她开始喜欢读书,喜欢抚琴,喜欢吟一些美丽却又凄婉的诗句。
很多时候,她静静问着茗姨:人世间的事,是不是总有许多的不公、许多的忧伤。
她只有十岁,可是她已懂得了人世间的忧伤。
每到这时,茗姨总是有很深很深的懊悔。
为什么要告诉她呢,那样悲惨的往事。为什么不能让她像最普通的孩子一样成长,即使娇纵,却至少单纯,即使顽皮成性,却至少笑靥如花。
以前的忧止,听见雷声都会哭闹,如今却泰然处之,以前最怕外公,见也不敢多见一面,如今却整日腻在他房中,帮他整理房间,清洗衣服。
茗姨有时不忍,告诉她,那些自然有下人去做,用不着她。她便说:那怎么一样呢,我是她的外孙女呀。
她越发地安静懂事,越发地委曲求全。
索多珠再来找她玩耍,她已经会微笑着拒绝:今天怕是不成了,我还要绣一幅牡丹图。
茗姨问她:为什么不去呢,你不是最喜欢和索多珠玩吗?
她便抬起头,天真地问:去哪儿呢?
哪里都能去呀,或者仙湖。
她便笑一笑,重新低下头去。茗姨认得那种表情,那是嘲讽,是不屑,像是在说,有什么可玩的呢,都是小孩子的游戏罢了。
她不是小孩子吗?不,她不是了。她明明是十岁的女童,却已成熟得像二十岁的少妇。
茗姨问外公:这是幸,还是不幸?
十五
外公远远地凝视草原的尽头,无尽沧桑:无论幸还是不幸,都是她的命,我们都无力阻止,就好像当初,我们无力阻止悲剧的发生。
草原的尽头,有一群马在悠闲地吃着青草,天那么蓝,白云那么干净,在这样清澈的天空下面,为什么要发生那么多的悲哀、那么多的不美满,从古至今,世代流传。
忧止唯一的消遣,便是骑马。
以前爱马,是孩子气的贪玩,如今爱马,又融进了一份痴、一份敬、一份尊重。
外公曾说,马是最有灵性的动物,作为坐骑,脚力好固然要紧,可历史上的宝马何止千万,其中日行千里者不乏数百,为什么最出名的便是乌锥与赤兔?便是因为这份忠。
项羽乌江自刎,乌锥马也跳了江,关羽被害之后,赤兔马也绝食而亡。别说是马,就算是人,又有几人能有这般忠心?
这番话,以前她总是似懂非懂,现在却是懂了。她总是想起娘的那匹小白马,撞墙殉主,那是怎样的义胆忠肝?
还有林中那匹小黑马,哀嘶阵阵,不肯出林,又是怎样的情深意重?
天气好的下午,她总会抽出大把的时间,将小黑马牵出来,在草原上纵情驰骋。它的伤口已经痊愈,长出的新毛黑亮而浓密,洗去了旧日的疲惫和病态,如今果然目光炯炯,神骏异常。
牧场的马有时成群追赶嬉戏,它若闯入其中,总是能一眼便分辨得出—无论多少奔马,跑在最前面的那一匹,必定是它。
有时它心情若好,撒了欢跳跃,竟能一跃几丈,常引得牧民们驻足观望,惊叹连连。有人大声说:忧止小姐,你在哪里找来这样一匹宝马,它不是马,分明是龙啊。
这样听着,她心里总会一动。
茗姨说过,十年前,娘在仙湖林中,也曾遇到一匹追赶得恶狼四处奔逃的宝马,让她想到是天上神龙幻化而成,按茗姨的描述,一样也是遍体漆黑,难道就是这一匹?
可再一细想,又知道是自己错了。救过娘的那一匹,既然是在十年前,现在少说也有十几岁,而她的这匹小黑马,虽然高大雄骏,其实却只有三岁,还是匹名副其实的小马。况且,既然连恶狼都对它怕极畏极,又有什么能将它伤得这样厉害?
那么或许,两匹马根本就是母子龙?而它因为降生在人间,所以少了仙气?
她去问外公,外公前前后后地看,最后说:这样的良驹,实在不可多得,我管理牧场几十年,也是极少见到,可林中那匹我从未见过,也不好胡乱推定。说完围着小黑马,抚摸骨骼,端详样貌。
忽然皱眉说:不行,这马骑不得。
忧止诧异。外公把她带到马前,指着马说:你看,此马额上有白毛,是不祥之相,当年的宝马的卢便是如此,除了刘备可骑,其余都是死于非命,而这匹黑马,白毛上又有一旋,更是大凶,生来克主,若是将它作为坐骑,就算不死,也要一生流离失所。
忧止莞尔:原来是因为这个,外公,忧止不怕,这马与我有缘,不会克我,您也说的卢马只有刘备可骑,而我说不定也是这匹马的正主。
外公苦劝无果,也只有由了她去,可他坚持将此马取名为流离。他说,以凶克凶,或许可以抑制。
她失笑,却也顺从。从此,小黑马便有了自己的名字。流离流离,虽不雅致,叫出来却也动听,颇有几分灵气。
流离果然暴躁易怒,旁人莫说骑它碰它,哪怕只是靠近,它也会不耐地摇头摆尾,以示不满。就连外公和茗姨,也是只敢抚摸,从来不敢上马。流离的饮食全由忧止照顾,就连马夫也不敢近身。
有一次,一名最擅骑术的牧民不信邪,非要飞身上马,结果才跑出几十米,便被重重掀翻在地,休养半个月才能起身。
为了此事,外公甚是内疚,茗姨却笑说,谁让他不知好歹,非要与咱们小忧止的流离马过不去呢。
流离的名气越来越大,渐渐整个牧场都已知道,忧止小姐有一匹宝马,为天上黑龙幻化而成。只有她有降龙之术,等闲人等若是靠近,非死即伤。
十六
惟独面对忧止,它会异常地柔顺乖巧。不止亲昵,简直是热腻。每天下午,它会算准了时间站在马棚最外端,遥望忧止出现的方向,一见了人,便欢快地嘶叫。忧止上了马,它便卖力地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