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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迷迷糊糊起来。在这样的真实而明亮的阳光底下,她忽然就有些怀疑,刚才那缥缈的一切,究竟是真真切切地发生过,还是,不过是一场幻觉。
门被轻轻推开,茗姨端一碗莲子羹走进来,递到她面前,她摇头,说吃不下。茗姨心疼说:那怎么行,惊吓归惊吓,饭总还是要吃的,本来就觉得你这些天郁郁寡欢,眼看着脸瘦下去。
她失笑:我郁郁寡欢?哪有的事?说着摸摸自己的脸,笑着说:是茗姨太关心我,自己难免胡思乱想了,我倒觉得自己胖了些。
茗姨还是摇头:以前在草原,每天出去骑马,那才真是面色红润,神清气爽,如今日日闷在这明瑞宫里,不生病就是万幸,又怎么会胖?
她心一动。
茗姨这话,倒让她想起了流离。
她已经有十几天没有见过流离。
自她进宫以来,时刻提醒自己的身份,不再是草原上无拘无束的凌忧止,而是皇宫里众人瞩目的太子妃,她端庄不端庄,得体不得体,不仅关系到自己的尊严,更代表了皇室的颜面。规矩多了,自然就被束缚,再是有少陵宠她护她,仍然难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以前形影不离的流离,如今虽然就在明瑞宫中,却也不敢常去探望,一是碍着身份,堂堂太子妃,有事没事就跑到马厩去,成何体统;二是防着流言,毕竟流离身边,还有个她亲自带进宫来的泽长。
何况泽长,也已经不是过去的泽长。
他不再是那个蓬头垢面的野人,而摇身成为了一个容貌俊美的少年,那么年轻,那么纯净,那么淡定,虽然只是马夫,却仍然引人侧目。
少陵从小爱马,明瑞宫里良驹无数,马夫若干,可只有泽长一人有忧止的特许,不必理会其他马匹,只专心照顾流离。少陵知道她对流离的喜爱,也就应允。
没有危险,没有拼杀,而日日有着流离的陪伴,这样的生活,对泽长来说,是舒适并且安逸的,他有非常多的时间,来适应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皇宫里,一草一木都让他新奇,一座座宫殿更让他惊叹。马夫们有专门的房间,无事的时候,大家总会围坐在一起吃饭聊天,他不会说话,便坐在旁边静静地听,专注地研究他们交谈时的口形和动作,细心地揣摩每一个词语所表达的意思。
一个月下来,他已经能听懂大多数普通的对话,也已经由一个离世的怪人,逐渐地变成一个入世的常人。上一次忧止见到他时,他甚至可以打着手势与她交流,忧止惊讶得合不拢嘴,又是喜悦,又是悲伤。喜悦的是,他终于懂得了听;悲伤的是,他竟比所有人晚了十几年。
三十八
这样想着,她心里酸了一酸,起身对茗姨说:走,我们去看流离。
她们来到马厩,看到了极美的一幅画面。
马厩后面的草地上,远远的,流离在悠闲地散步,时而低头吃吃青草,时而缓慢而优雅地摆动尾巴。泽长穿着白色的下人服,仰面躺在它的身边,双手枕在脑后,凝神地仰望着天空。
天空湛蓝而辽远,草地碧绿而清新。蓝天、白云、碧草,黑亮的骏马,俊美的少年。一切是那样宁静,那样舒缓,那样安详。
她竟看得痴了。
流离看到她,高而响亮地一嘶,兴奋地跑到她身边,低下头来蹭她的脸,活泼又亲昵,像一个在对母亲撒娇的孩子。忧止笑着,用手轻轻拍打它的脖子,扭头看四下无人,忍不住攀住它的后背,飞身向上跃去。
她已经太久没有骑马,心里痒了又痒,却总是强迫自己按捺下去。她是太子妃,公然像个男人一样跨在马背上,成何体统。
什么时候起,她的世界里充满了这四个字,成何体统?
如今流离就在眼前,这是多么真实而巨大的诱惑。她心里的渴盼探出了头,就再也止不住,汹涌地奔放出来。草地小得可怜,自然比不了牧场,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可以驰骋,便是她最短暂的快乐。
可是她掉了下来。
竟然!
上马上到一半,忽然整个人从半空中,直挺挺地摔落下来。
她惊呆了。
因为她的裙子。华美却窄小的裙摆,将她的腿牢牢缠住,经不起这样舒展的动作。
茗姨急急过来扶她,她却怔怔地坐在地上,不肯起来。疼痛吗,并不,可挫败感远比疼痛更能撞击她的心脏。骑马骑了十几年,如今却连上马都成了难事,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刺激一个在马背上长大的孩子?
她心情低落至极点,垂着头,意兴阑珊,几乎要落泪了。
这时,一只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一只男人的手,宽大,有力。
她抬起头,泽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正在对着她笑。阳光从他身后射过来,他背光而立,周身的轮廓都散发着柔和的光。那笑容那么亲切、那么温和,她犹豫了一下,就将自己的手放到他掌心里,任他轻轻一拉,站了起来。
他没有放手,一直拉着她走到阳光底下,在他刚才躺过的地方停下来。
他看看她,对她一笑,忽然松了手,自己就躺了下去,拍一拍身边的草地,对她笑。
她一愣,小声说:你,你要我躺下来?
他点点头。
她下意识地摇头。这是皇宫,不是牧场,哪容得她任性妄为?
可是,草地这么碧绿,这么柔软,她看着,看着,忽然就没有勇气拒绝。
他望着她的眼睛,鼓励地点点头。她终于咬咬牙,提着裙摆,小心地躺在他身边。昨夜的雨水还未干透,草地依然有些潮湿,她华丽的衣裙立刻便沾上了湿湿的印子,可它依然是柔软的、可爱的、芬芳的,阳光将它晒得发烫,她浑身都被这份久违的温暖紧紧包围着,舒服而惬意。
她终于微笑起来。
泽长在她身边,侧着头笑望着她,又将头正回去,举起一只手臂,直直地指向天空。
忧止被动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一眼,便觉得眼花缭乱,忍不住轻呼着将眼闭上。过了一会儿,逐渐适应了光线,才轻轻地睁开。
她于是看到了天空。
湛蓝湛蓝的天空,纯粹而清澈,几朵淡淡的浮云,缓慢地飘动、游移。只有这样仰望,满眼再无其他,只剩这蓝,才知道天空原来那样广大,没有尽头,没有边际。而她是如此接近着它,触手可及。
在这样的蓝天底下,任何的忧伤,都将变得微不足道。
许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虔诚地接近天空,也是第一次,这样纯净地快乐。
她感激地转过头,悄悄去看泽长。他微眯着眼,一动不动,侧面看来,他脸部的弧线柔和并美好,嘴角弯着,淡淡凝一丝微笑,若有若无。
三十九
这是一张令女人都会羡慕的脸,却又充满着男人特有的睿智和从容。他的从容不是来自历练,而是来自淡定,来自简单,来自无欲无求。他既像是个单纯无知的孩子,又像一个超然世外的智者,让人情不自禁地信任、亲近,并且依赖。
这是上天怜她孤苦,赐给她的礼物。她没有父母,没有姐妹,可是如今,她有了少陵那样完美的丈夫,又有了泽长这样温柔的哥哥。
她满足地闭上眼睛。
少陵回来时,天已蒙蒙黑,吃过晚饭,忧止细细地讲述了白天的遭遇。
少陵边听边皱眉,听到那白衣女人的时候,脱口道:你见到她了?
忧止一怔:她?谁?
少陵犹豫一下,没有回答。
她却听得明白。果真是有那间竹楼,果真是有这个女人,那么,白天的一切都不是幻觉,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
见他皱着眉,一脸为难,她轻声说:不能说吗?
他看着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叹口气说:不是不能说,我们是夫妻,还有什么可避讳的呢,只是,这是深宫的一个秘密,太多年没人提起,回忆起来,也已生疏。
她知道少陵要讲给她听,便不再说话。
少陵继续说:你去的那片竹林里,确实有一间竹楼,那竹楼有一个名字,叫做怜郁斋。怜郁斋里,也确实住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非鬼非怪,而是父皇的一个妃子。
妃子?忧止忍不住惊呼。
少陵点点头:不仅是妃子,还是个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宠妃。
忧止专注地看着他,静静地听着。
二十年前,父皇还没有即位,和我现在一样,还只是太子。那年,江南连降大雨,发了水灾,我的爷爷,也就是已经过世的太上皇,为了给父皇一个锻炼的机会,也为了让百姓对他尊敬和爱戴,为以后登基做好准备,便派他到江南治水。
父皇那时虽然已经大婚,可是依然年轻而热情,治水是一项浩大的工程,父皇在江南一住就是一年,也就是那时,认识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的身世不太清白。本来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受过良好的教育,谁知家乡遭了瘟疫,所有亲人失散流离。她只身流落到江南,身无分文,只好投身青楼,当了一名卖艺不卖身的歌妓。因着绝世的美貌,清丽的歌喉,艳压群芳,几年间,红遍整个江南。
那年父皇生辰,地方官为了讨好他,请了数名歌舞双绝的美人来表演,这名女子,便在其中。
父皇本来就是个君子,对这些风月之事毫无兴趣,可是那女子神情冷漠地夹在那些庸脂俗粉中间,那样的超凡脱俗,那样的冰清玉洁,又美又冷,就像那广寒宫里的嫦娥仙子。父皇只一眼,便动了情。
一年之后,父皇回宫,悄悄地,也将那女子带了回去。可是这样的女子,皇宫里又怎能容得下,父皇心里明白,便未声张,只将她安置在安阳阁里作一名宫女。
安阳阁本来就是父皇当时的书房,每日的大部分时间都停留在此,相处得越是多了,便越是难以自拔,对她的情意,也由最初的惊为天人,逐渐发展到后来的朝思暮想。立她为妃的想法愈加强烈,终于,一年之后,父皇登了基,再没有了拘束,第一件事,便是将她立为淑妃。那女子娘家姓郁,此后,大家便都称她郁淑妃。
听到这里,忧止忍不住恍然大悟,难怪皇上对那安阳阁的感情如此之深,因为那里到处都充满着爱的回忆。如此看来,他当日在安阳阁里召见自己,也是别有深意—那是他做太子时拥有爱情的地方,他也希望少陵能与他一样,在这里开始自己的爱情。
这是一个情深义重的爱人,更是一个用心良苦的父亲。忧止这样想着,就忍不住充满了感动。
少陵没有察觉她的感慨,仍在继续讲述着。
父皇对她,当真是仁至义尽。知道她思念家乡,便按照她在家乡时居住的环境,种了一大片竹林;又知道她生性好静,而特地将竹林建在了远离内廷的御花园外;更加不顾宫里的规矩,在林中破例建了一栋寻常百姓家的竹楼,并因着她的名字,取名怜郁斋。
身为皇上,必然要有三宫六院,父皇虽然贵为天子,仍然无法改变这数百年来的规矩,只是,三宫有了,六院有了,他的感情却没有变,几十个正值芳龄的美人,就这样孤零零地养在深宫,年年岁岁,红颜空枕。
皇后娘娘忧心忡忡,知道这样下去,时日一久,后宫必然生变,若是严重起来,恐怕社稷也难免不稳,于是不顾自己尊贵的身份,私下里去求郁淑妃,晓以利害。那郁淑妃居然也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子,苦口婆心奉劝皇上,雨露均沾。父皇见她情真意切,说的又句句是理,只好依言而行。我,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出世。
如此一来,父皇对她更是又敬又怜,宠爱有加。三年之后,郁淑妃产下一子。龙颜大悦,孩子还未满月,便昭告天下,立为太子。
四十
谁知……
说到这,少陵停下来,神色一凛。
谁知什么?忧止听得入神,脱口问。
少陵轻轻叹口气:谁知,不久以后,宫里便发生了一件大事。竟然有人向父皇密报,郁淑妃自从入宫以来,便一直与一个男人私通,而刚出生的皇子,其实却并不是父皇的骨血。
父皇自然不信,盛怒之下,将告密之人斩了首级。可此事却成了他梗在心中的一块石,终是不快。终于有一天,私下里,滴血认亲。
少陵又停下来。忧止忍不住问:怎样?
他摇头。
忧止大惊:果然不是亲生?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中猛然一缩。
父皇又惊又怒,痛苦至极,可他心里,却依然深爱着她。他对她说,只要供出那人的身份,便可饶恕她的罪过。对一位君主而言,这样的宽容,已经是匪夷所思,可郁淑妃却抵死不肯招认。父皇终于绝望,盛怒之下,当着她的面,亲手掐死了那名孽婴,挥袖而去。而这郁淑妃,从此之后便被打入了冷宫,再不得皇上宠幸。
父皇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