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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宝莉大怒,泼骂出口,追出房间,一直追到电梯门口。但是电梯的门已经掩上,里面传出来的除了嘻笑,似乎还有歌声。仿佛唱的是: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李宝莉气得“呸”一声,一口痰从喉咙管直接就吐到电梯的金属门上。
回到房间正想把满嘴没人接应的骂语甩给马学武,骂他给人家抽了烟喝了茶说了好话却反被人奚落,结果发现马学武脸垮成了黑青色,眼光也蛮不对劲。李宝莉心颤了一下,就把冲到唇边的骂话一个字一个字咽了回去。
住新屋,李宝莉是一定要庆祝的。李宝莉的庆祝方式,其实简单,就是大吃一顿。李宝莉不顾屋里屋外摊得像个杂货铺,立马开始洗菜做饭。启动新厨房,每一处都顺手,煤气、水管、灶台,哪样都招人喜欢。这是李宝莉的天地,李宝莉突然想起一个词,叫大展宏图。李宝莉想,她从此就可以大展宏图了。
李宝莉全心全意地烧了一桌好菜。鱼炸得焦黄,红烧肉红彤彤发放着油光。小宝的口味像极了马学武,吃得欢天喜地。马学武却只是闷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李宝莉有点烦,心想你一个大男人,被别人说了两句又算得了什么?好容易住进了新房子,脸上给点笑,也是图个吉利吧。李宝莉说,今天我高兴,随便怎么样,都不跟你吵架。小宝来,把昨天学的诗背一下,让爸爸姆妈高兴。小宝望了马学武一眼,见马学武没有表示态度,便不肯背。嘴上还说,爸爸不想听,我就不背。李宝莉揪了他一下耳朵,说你个小混蛋,姆妈一个人听就不行?
小宝到底也没背诗。
睡觉前,李宝莉去上厕所,坐在马桶上,木质的马桶圈,紧贴着皮肤,凉悠悠的,恍然人在天堂。自打她学会自己如厕,就是在公共厕所蹲坑。幽暗的灯光,身后的脏纸,沟里的蛆虫,脚边的污渍,她都司空见惯。臭味浓得呛人,她也觉得十分正常。而现在,她的新厕所,居然一丝臭气都没有。李宝莉甚至没有想过,厕所也是可以不臭的。于是她对自己说,这样的好日子是马学武给的,再怎么样,我都要好好待他,绝对不能再跟他吵架了。
李宝莉从厕所出来,马学武和衣躺在床上,他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不晓得在想什么。李宝莉从梳妆台拿出雪花膏,抹了手心手背,又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堆着满脸的笑抬腿上床。
马学武扭过头,望着她,开口说话。这是他搬进新家来对李宝莉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惊得李宝莉几乎从床沿边跌下去。
马学武说:我要跟你离婚。
万小景去汉正街找李宝莉批发袜子,结果李宝莉不在。
李宝莉的老板说,这狗日的不讲诚信,讲好这个月多卖两包,结果连人都不露面。万小景有些奇怪,觉得这不像李宝莉,便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的李宝莉有气无力,像是即刻就要断气。万小景吓了一跳,心想这家伙未必得了绝症?也不敢多问,连忙买了袋水果,坐公共汽车都嫌慢,直接打车去了李宝莉的新家。
开门的李宝莉披头散发,脸色铁青,几乎脱了人形。万小景看得心惊,忙说怎么搞的?是什么病?不会是癌吧?万小景觉得像李宝莉这样硬性的人,只有死到临头才有可能如此瓦解。
李宝莉却一句话没说,放声大哭,哭得万小景发懵,心慌得像打小鼓。万小景说,你快莫哭,我的心都快炸了。摆着你住新屋是喜事,怎么会这样?未必真的有乐极生悲的事?李宝莉哭道,喜个屁呀喜!我宁愿住到旧屋里,吃糠咽菜都心甘。万小景说,出了什么事?李宝莉说,那个狗娘养的马学武说要跟我离婚!
这话把万小景也震住。当年马学武追求李宝莉的全过程,她一清二楚。结婚以后马学武在李宝莉面前低三下四,家里诸事都由李宝莉占上风,她也一清二楚。有一回万小景笑马学武,说你们屋里宝莉一手遮天,你要有道理去哪里讲呀?马学武说,我们屋里不需要道理。宝莉就是道理。有理听她的,无理也听她的。李宝莉听马学武这样说,开心得放声大笑,声音震得屋顶落灰。 万小景最羡慕李宝莉的,就是她有这样一个百依百顺的丈夫。
万小景想到此,不禁脱口而出,他怎么敢?李宝莉说,我也是这样想啊。万小景说,他来真的?李宝莉说,像是真的。万小景说,你就为这个呼天抢地地哭?李宝莉说,呸,我在他面前哭?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流给他看。我是看到你,憋不住了……
李宝莉说完这话,又号啕出声,哭得撕心裂肺,还伴着一声声干呕。万小景见她如此这般,自己也忍不住掉泪。觉得女人这一生真是说不清,李宝莉这样的强人,在家里对马学武七凶八吼了多少年,结果这个快被她吼傻的男人说一声要离开她,她居然还哭得天昏地暗,肝肠寸断,仿佛整个世界都没有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万小景知道现在说这话没用,她跟李宝莉长吁短叹了几声,便强行推着李宝莉出门,说是出去喝茶,再帮着分析一下马学武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真的想离婚还只是吓唬一下李宝莉。
已然乱了方寸的李宝莉,正举足无措,四顾茫然,万小景就是眼前唯一的灯。于是她跟着这灯走出了门。
茶馆就在马路对面,家常似的装修,茶却不便宜。一杯端上来,一看叶子就知不是新茶。李宝莉自己心里,正是见什么都烦的时候。心道老子正倒霉,你居然还来宰老子一刀。想罢一拍桌子说,就这种茶,你们还敢卖18块钱一杯?端茶的小姐也不是省油的灯,还嘴说,我们从来就是这样,你喝不起就莫来喝。
茶馆小姐敢如此放言,自然也是看到李宝莉一身廉价衣服,头发蓬乱,邋邋遢遢的,绝不是有来头的人。在这种地方讨生活的小姐,最善察言观色,且又势利眼得厉害,一分钟即能判断出客人的来路,然后根据这来路来转换脸色。
李宝莉说,这是什么话?小姐说,正宗的汉口话。李宝莉立即气得要砸茶杯,万小景一把拉住她,说叫你来喝茶,是要跟你散心,你跟她闹什么?她不过一个做粗活的下人,你莫失了身份。李宝莉说,我在屋里忍了马学武这个王八蛋,到外头来,还要忍这个王八蛋?万小景说,往后你得忍的日子长得很。到时候你莫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是王八蛋。一句话,竟说得李宝莉笑起来,说这几天我硬是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是王八蛋。
万小景也笑。笑完,李宝莉就觉得心里也不是那么太难过。
几大个事呢?无非一个男人想走。就算你不想让他走,想办法把他捆在身边就是了,犯得着把自己伤心得不成人样?把想法说与万小景听,万小景说,是呀是呀。不想留他,就让他走人。想要留他,就准备好绳子,套死他。李宝莉说,我一把年龄,放了他,我再到哪里找男人?小宝没有爹,日子怎么过?再说了,我爹妈那里怎么交代?万小景说,不想放他吧?那好,想办法套紧他。李宝莉说,你是怎么套紧你老公的?万小景说,好办。他提离婚,我说可以,家产平半分,小孩归他养。男人呀,说起来狠,分了他的钱等于抽了他的血。他掰着指头一算,觉得亏得大,就不肯离了。哼,这世道,我算是看透了他们。哪天我抓到他的把柄,看我怎么收拾他。李宝莉说,你有钱这个套子,我呢,什么都没有。万小景说,他要不要房子?李宝莉说,已经说了,只要我同意离婚,他净身出门,什么都不要。万小景说,啊?马学武这么有狠气!
两人便闷闷地喝着茶,看路上来来去去的行人。看着看着,万小景心里突然动了一下,说我得要讲句话,你莫紧张。李宝莉的眼睛便死死盯着万小景。万小景说,马学武会不会在外面有女人?
李宝莉顿时傻了眼。她想过马学武一千条离婚的理由,唯独没有想这一条。
一连几天,李宝莉心里都在翻江倒海。若不是万小景再三叮嘱她千万不要吵架,只留心观察就是,否则厨房那把菜刀早就架在了马学武的脖子上。万小景说,如果没有证据,你闹的结果是自取灭亡,离婚离得比火箭还快。而且真要是这样子离婚,吃大亏的是你。搞不好你儿子房子一头都得不到,扫地出门回家跟你爹妈挤着过。
这是李宝莉绝对不想要的日子。更何况,儿子小宝就是她的命,她不想连命都没了。于是李宝莉依了万小景的话,纵是满腹疑虑,在家里却不动声色。
马学武自打提出离婚后,便三天两头有应酬,一说是招商引资,接待外商。又说是局里检查,招待吃饭。每有应酬回家都晚。有一回晚到12点,李宝莉都醒了两个觉。当然,也有一下班就回家的时候,但是极少。
最要命的是,无论早晚,马学武的眼睛都不看李宝莉一眼。连吃饭也只低头往嘴里扒。李宝莉为了巴结他,变花样做好菜,他也都像是猪吃食,稀里哗啦填饱肚子了事,绝不多说一句话。夜晚更是进了小宝的房间就不出来。李宝莉恨意满心,时时都想爆发,但她还是选择了忍。李宝莉想,老子就是不离这个屋。老子就是不吃这个亏。老子就是不放你的人。她暗自跟自己较着劲,一上心火就抱着水龙头灌凉水。结果把日子过得又苦又累。这份苦和累比住在破屋子,用公共厕所和水管还要更深重。
这天李宝莉上班,路过短裤批发摊位,见那里几个女人扎堆嘀嘀咕咕地低语,且还捂着嘴,各自发笑。因是同行,平常也都混了个脸熟,李宝莉就凑过去听了一耳朵。原来这家的老板娘跟人私通,几天前被老板当场捉了奸。老板娘平素一向颐指气使,今早过来看账,却和蔼可亲得不像正常人。手下人便私底笑得牙床都要掉下来砸着脚背。
李宝莉像是走路睡着了却又被人撞了一个醒。
李宝莉想,与其我这么心苦,不如看看马学武在外面到底是不是有了人。如果有了人,那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倘若抓到他的把柄,他还能翻什么天?想到这个,李宝莉竟有点兴意盎然。她当即找老板要求请假三天。老板满心不悦,说这些时你来一阵走一阵,到底还想不想做啊?李宝莉说,哪个凡人没有一点凡事?老板说,凡人也得守规矩。天下的打工者都是凡人,人人都有凡事,学了你这套,天下还不乱了?李宝莉说,屁丁点事,讲这么大个道理!我李宝莉如果能把天下搞乱,我还到你这里打工混饭?早就是中央的人了。老板说,去去去!这回我亲自替你顶三天,下不为例。老板也算是知晓李宝莉的为人。
李宝莉还没到家,在路边找了个电话亭就给万小景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万小景沉吟良久没说话。李宝莉说,你觉得怎么样?说句话呀。万小景说,我就怕你把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李宝莉说,我只想抓他的把柄。我手上要有把柄,就能掐得住他。万小景说,如果抓到了,倒是可以拿他一把,镇住他。万一他外面没有人,又被他晓得你在监视他,那他再要跟你离婚你挡都挡不住了。李宝莉说,我会蛮小心,不让他发现。万小景说,我送给你一句话,就是亲眼看到他跟人上床,你也千万莫露脸。李宝莉懒得跟她多说,便嗯了一声,心里却想,我要亲眼看到他跟别人上床,我就得亲手剁了这两个奸男奸女,你还指望我不露脸?说些屁话!
巧也巧,当天李宝莉就接到马学武的电话。马学武像往常一样,说我晚上有应酬,会回去蛮晚,你莫管我就是。李宝莉“唔”了一声,也像往常一样,什么也没问。放下电话,李宝莉想,我不管你?我非要管死你。天晓得你这个应酬是真还是假。 李宝莉想得到就能做到。快到下班时间,她把小宝往娘家一送,直奔马学武的工厂。厂门口摆着几个杂货摊点,李宝莉假装买东西,眼角却是在往厂大门瞟望。她想看看马学武到底是跟哪些人一起出去应酬。
令李宝莉万没料到的是,李宝莉居然看到下班时间一到,马学武就从厂里快步而出,兴冲冲的,一路走,一路跟人打招呼,并不像有应酬。他走出厂门,即过马路,然后转向一条小街。李宝莉怔了怔,来不及想,立即就跟进。虽然李宝莉专门去抓马学武把柄,这一刻她心里却替马学武着急。暗道,你这个狗日的马学武,过点细,老子就在你后面,你千万莫让老子抓到什么才好。 事情却硬要拗着李宝莉的意愿来。马学武穿过小街,拐进另一条窄巷。李宝莉跟着一拐弯便大吃一惊,马学武身边居然多了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连衣裙,一只胳膊挽住了马学武的手臂,风摆杨柳般,与马学武相依而行。李宝莉甚至不晓得这个女人从何冒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