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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的体验 作者:大江健三郎-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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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伤的阿波利奈尔一样,头上缠着绷带。鸟这样想。在我完全陌生的黑暗战场上,我的儿子
负了伤,然后,他像阿波利奈尔一样,头缠绷带,发出了无声的呼喊……
    鸟突然流下了眼泪。阿波利奈尔头缠绷带的形象,一下使鸟的感情纯净化。鸟感到多愁
善感、软弱无力的自己已被理解,可以容许;他甚至品出了自己泪水里的甜味。我的儿子像
阿波利奈尔一样头缠绷带,他孤独地在我完全陌生的黑暗战场上。我只能像埋葬战死者那
样,埋葬我的儿子。鸟热泪流淌不止。
    

 
  








个人的体验

三



  
    
    鸟坐在特别儿童诊室前的台阶上,脏兮兮的两手抱住膝盖,流过泪后,睡意袭来,执拗
地缠住不去。鸟努力挣扎着。假眼医生一副失落的神情,从诊室走了出来。鸟站起身,医生
的声音里透露出不安,与刚才在急救车时截然不同。他说:“这个医院真官僚,连护士都不
理你的茬。我本来带着这医院里和我们院长很熟识的一位教授的名片,可她们连那位教授是
谁都不知道!”
    于是,鸟清楚了医生为什么突然间形容憔悴。在这里,他被人轻视,这位假眼青年开始
怀疑自己的权威威严。
    “孩子呢?”鸟未假思索地问,声音温和,似乎想安慰一下医生。
    “孩子?啊,如果脑外科的教授来察诊,情况会立刻明朗。当然,这是说,孩子要活到
那时候。如果万一挺不到那时候呢,解剖以后,会调查得更清楚。可能挺不到明天吧?明天
下午三点左右,请你来这里看看,怎么样?但我得事先跟你说,这医院可是挺官僚的,甚至
连护士在内!”
    医生似乎决意拒绝鸟提另外的问题,把那只健康的好眼,也和那只假眼一样闲置起来,
两眼都暗淡无神地向前走。而鸟则像个浣衣女,端起空荡荡的婴儿睡篮紧紧跟上。他们走出
住院患者楼,走到连着医院本部的长廊时,抽着烟等。在这里的两个救护员也加入了他们的
行列。假眼医生在前,救护员和端着篮子的鸟随后,一行人沿着长廊向本部走。
    两个救护员,一个是司机,一个是负责输氧的。他们似乎立刻都感觉到假眼医生情绪不
佳。这两个人,平日里常常煞有介事地鸣响警笛,根本无视约束一般良民的红绿灯,像奔驰
在大草原上的越野吉普一样,在大都市的中心穿行。但现在,支撑他们的那斯多葛派信徒式
的刻板僵硬制服的威严已经失去,神采也减弱好多。鸟从背后望着救护员拔了顶的头,觉得
这两人很像双胞胎;他们年龄都不小了,拔顶的秃头模样都很相似。
    负责输氧的救护员大声说:“每天的工作,要是开头是需要氧气瓶的,一直到深夜,这
一天的工作准都是需要氧气瓶的”。
    “啊,你呀,总是这么说。”司机救护员也用同样的声音说。
    假眼医生根本没有理会他们闲琐的谈话,鸟也没有受到什么感动,但他能够理解,这两
个救护员是悄悄地在努力恢复情绪。鸟冲管氧气瓶的那位点点头,救护员以为鸟要问什么,
非常紧张地“啊”了一声,追问鸟的话。
    鸟颇有些狼狈,说:“这急救车,回程的时候,也可以不管交通信号,响着警笛走吗?”
    “急救车回程的时候?”两个救护员齐声问,像合唱的搭档一样,他们随即同时闭口不
语,互相看着对方涨红的脸,不禁噗嗤喷出了笑声。
    自己提问的愚蠢,和救护员们的反应,使鸟颇感恼火。而这怒火,是和黎明时分以来一
直积压、凝聚在他心里巨大而阴郁的愤怒脉络相连的。但是,两位救护员似乎很后悔刚才不
慎取笑了这位不幸的年轻父亲,都可怜兮兮地缩着头。鸟喷发怒火的阀门也由此关闭,甚或
不如说,他觉得该责备的是自己。最开初提出那样反高潮的滑稽问题的不是我自己吗?而那
问题,不是趁自己因悲伤、睡眠不足而糊涂的脑袋迟钝之机冒出来的吗?鸟看了一眼身旁的
婴儿睡篮,那里给他的印象,是挖掘一空的洼地。篮底只留了一条叠成几层的毛毯,和一束
纱布裹着的脱脂棉。纱布和脱脂棉上沾着的血迹还没有褪色,鸟已经记不起孩子的形象。他
那头缠绷带,鼻孔插着橡皮管,微弱地吸着氧气的孩子。甚至孩子头部的异样形状,孩子红
红的皮肤上粘着的脂肪膜,鸟都不能清晰准确地记起了。现在,孩子正开足马力离鸟远去。
鸟的心里,负疚的安定与无尽的恐怖交集在一起。我很快就会忘记这孩子的事情吧?他从无
边的黑暗里露头,经过十个月的胚胎状态,来到人世间品味了几十小时难以忍受的痛苦,然
后,再一次无可复返地再归黑暗。他就是一个这样的存在。也许,并于这些,我很快都会置
之脑后吧。也许,当我将死的时候,我会重新想起这些一切。那时,我的死的痛苦和恐怖如
果成倍增加,那么,我多少也算尽了一点做父亲的义务。
    鸟等一行人到达了医院本部的正门门口。两个救护员向停车场跑去。他们的职业就是和
异常事件打交道,急匆匆地跑来跑去,可能才是他们的日常生活状态。救护员们摆动着手
臂,像鬼追屁股一样,横着阳光灿烂的阔大的广场。这期间,假眼医生借用公用电话,向他
的院长汇报。医生很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因为没有什么新内容需要多说。随后,鸟的岳母的
声音出现在电话里。医生转过身对鸟说:
    “您的岳母。关于孩子的处置情况,已经说过了,你来接吗?”
    不,鸟不想接。从昨天晚上以来,屡次三番的电话联系,话筒里传来的岳母的声音,纠
缠得鸟心神不宁。岳母的声音很像妻子,但其实更像小小的蚊子的哀鸣。但鸟终于把婴儿的
睡篮放在水泥台上,一脸忧伤地接过话筒,说:
    “明天午后还要再来这里一趟,听脑外科专家的诊断结果。”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样处理呢?”岳母传来的,恰恰是鸟最不想听的声音。她的问
话,似乎是在直接责备鸟。
    “如果说为了什么,那是因为孩子现在还活着吧。”鸟说完,怀着厌恶的预感,等待着
岳母的话。但岳母一直沉默着,只听得见痛苦而短促的呼吸声音回响。于是,鸟又说:“我
马上回去,见面再细说吧。”鸟说着,要放下电话。
    “啊,你不要回到这儿来!”岳母连声咳嗽着制止鸟说,“我对女儿说,你送孩子入心
脏病专科医院了,你若是赶回来,她不是要起疑心吗?等她多少平静下来以后,你再回来,
就说孩子是因为心脏病死的,这最顺理成章了。现在还是只用电话联系吧!”
    鸟体谅岳母的心情。他说,他这就去向岳父讲一下。鸟正说着,听到对方咔嚓一声放下
了电话。看来岳母也一直强捺着厌恶情绪。鸟放下话筒,拎起婴儿睡篮。急救车从停车场开
了过来,假眼医生已经乘了上去。鸟把婴儿睡篮放到来时自己坐的位置上,向医生和两个救
护员致谢说:
    “多谢你们帮忙,我自己回去。”
    “自己回去?”医生问。
    “嗯。”鸟答应说。其实他是想说:我自己出去。必须去岳父那儿报告妻子的生产情
况,但那以后,就完全是鸟的自由时间了。鸟觉得,比起回到岳母和妻子那儿,去看望岳
父,简直可以说是使自己获得了拯救。
    假眼医生从车厢里面关上了门,急救车出发了,警笛不鸣,速度迟缓,像一个软塌塌的
怪物。鸟和司机席上的救护员迎面相向,透过车窗,他看到医生和管氧气瓶的救护员东歪西
斜地靠在一起;一小时以前,他曾从那窗口流着泪水望着马路上来往的行人。但鸟并不顾虑
现在车里的三个人怎样议论自己和自己的孩子。鸟的头脑里集中转动着的新念头,是由岳母
的电话不意带来的空闲,是独自一人的自由时间。鸟尾随着急救车穿过医院前足球场般宽阔
的广场,走到广场中央,他转过身,抬头仰望刚刚把自己的第一个儿子、濒死的婴儿丢在里
面的那座建筑。那是一座伟岸如城寨的庞大建筑。初夏的阳光闪耀,婴儿不知在建筑物的哪
个角落,张着珍珠般光泽的小嘴,细细地哭叫着;这座庞大的建筑,使婴儿显得像是一粒微
不足道的砂。明天,即使我重来此地,与孩子相逢,孩子也许正在这座近代城寨般的迷宫里
彷徨无路,也许已经不在人间,或者正在濒死的边缘吧。鸟这样想。这样的构想把鸟从刚才
陷入的不幸里拉出了一步。鸟迈开大步,穿过医院的大门,走到柏油马路上。
    鸟向前走着。初夏的上午清爽而凉快,微风拂在鸟因睡眠不足而有些发热的脸颊和耳垂
上,使他忆起当年小学校的远足旅行,使他微微体味到一种快感。他的肌肤感觉和神经细
胞,都远远脱离了意识的控制,充分舒展地感受到了这季节的美好,感受到了一种内在的解
放。而这感觉,又渐次扩散到意识的表层。
    鸟想去见岳父之前,应该刮刮胡子,洗洗脸!鸟看到了一家理发店的招牌,便径直走进
去。略上了年纪的理发师像对待一般顾客一样,让鸟坐在椅子上。他没有看出鸟身陷不幸的
迹象。现在,鸟因为成了理发师、亦即“他人”眼里的自己,因而能把自己从悲伤与不安中
解放出来。鸟闭上了眼睛。他的脸颊和下颚,都被消毒液气味浓重的热毛巾捂住了。孩提时
代,鸟曾在理发店看过滑稽的“落语”节目。那时,店里的小伙计给顾客送热毛巾,毛巾太
热,等不及放在手上凉一凉,就赶紧往顾客的脸上放,打那以来,每当热毛巾贴到脸上,鸟
就发笑。现在,鸟感觉到自己又微微笑了。但这次未免太过分了。鸟战栗着驱走自己脸上的
微笑,又开始思考起自己孩子的不幸。他从刚才微笑的自己的身上,发现了罪证。
    植物似的婴儿的死,鸟从尖锐剖析自己的角度,分析婴儿的不幸。婴儿和植物一样,死
时没有痛苦相随,但即便如此,这婴儿的死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或者说,他的生意味着什么
呢?横亘数亿年的“空无”的旷野上,一粒生命的种籽发芽、生长,经过十个月的孕育。当
然,胎儿可能毫无意识、感觉,他蜷曲在温暖、柔和、暗黑的世界里。然后,他冒险探头来
到外部世界。这里冷嗖嗖硬梆梆,干燥,光线明亮刺眼。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他独自安宁的
藏身之地,他和数量众多的陌生人住在一起。然而,对于植物婴儿来说,置身外部世界,可
能只不过是几个小时莫名其妙的微痛罢了。随后,便在呼吸窒息的瞬间,成为横亘数亿年
“空无”旷野上一粒“空无”的细砂。就算真有所谓末日的审判,那么,出生之后不久猝然
而死的植物婴儿,能作为怎样的死者被传讯、检诉和判决呢?他张着珍珠般光泽的小嘴,舌
头一舐舐地,哭泣着在世间停留了几个小时。这无论对怎样的审判官来说,都是证据不足
吧?完全是证据不足。鸟屏住呼吸思考,越发感到恐怖。在那场合,如果我作为证人被传
讯,要是没有头上的瘤当线索,我不是连自己孩子的面孔都不能确认吗?鸟的上唇唰地感到
痛。
    “别动,看,给刮破了吧。”理发师把剃刀停在鸟的鼻子上,使劲地看了一眼,低声
说。声音严厉,且含有一种威胁味道。
    鸟用指尖往上唇抹了一下,伸到眼前看。一块血迹染到他的指尖。鸟凝视指尖上的血
污,胃里感觉有些恶心。他和妻子的血型都是A型,濒死的可怜的婴儿体内流动的那一公升
血液,应该也是A型吧。鸟把沾着血污的手指收到白色罩衣里面,抑制着胃里的反应,阖上
了眼睛。理发师在刮刚才那小伤口周围的胡须时,下刀滞涩;然后,可能是想挽回迟误的时
间,刀法粗放地匆匆刮完了从脸颊到下颚的须髭。
    “洗洗头吗?”
    “不,这样就可以了。”
    “头发里面可落了不少灰土呀。”理发师不甘心地说。
    “昨晚滑倒了。”鸟说着,从椅子上下来,在镜子里,他看到自己刮过的脸宛如正午的
海滨那样阳光灿烂。头发确实乱蓬蓬的像团枯草,但尖尖的脸颊和下颚却像红鳟鱼肚子一样
红扑扑地闪着光泽。凝滞如胶的眼睛里目光炯炯,僵硬的眼睑变得柔软而有弹性,甚至一向
痉挛的薄嘴唇也不抖动了。与昨天晚上在书店装饰橱窗里看到的肖像相比,这是一个年轻而
充满活力的鸟。鸟想,去见岳父之前,先来理发店,还是对了。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满足。不
管怎么说,鸟自黎明以来一直向负面倾斜的心理天平,现在终于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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