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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高墙深宅已在面前了。暮色苍茫中,宅门依旧、高墙依旧,人却已是阴阳相隔两茫茫。我哀叹,我再也不可能走进高台阶之内了。那里面的荷塘,经过了近三十载的荒芜,是否已经干涸? 那后院的竹林历经风雨沧桑是否已经枯死? 那间曾经散发着墨香的书房以及那铺让我留恋的大炕,一定落满了岁月的尘埃!
晚风中,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阅读这座深宅大院,仿佛感觉那大墙独特生存的痛苦与高歌都刻下了深深的痕迹。这个曾经给了我文化素养,纯真友情,人生启示的地方总使我感慨万千。
九九,正信,我回来看你们了。虽然我来得太迟太迟。我真的很怀念你们!我真的很敬佩你们。你们的人生看起来是充满了缺陷,充满了艰辛,可是你们如两颗消逝的星星,陨落了,却造就了一个终极的完美! 我在暮色中无声地沿着高墙往后转去,仔细搜寻我们不经意间遗落在岁月里的细节。那扇窄窄的低矮的小后门,我和九九曾尾随在郭姥爷和于莺的身后走到这里,藏在拐角处的暗影里。那晚,于莺冒险来通知郭姥爷快逃走。
小门紧闭着。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流逝而返的感觉不断地拨动我的心弦。真想让时光倒流! 大宅内外死寂一片。我完全可以体会到,正信在失去九九的最后日子里,绝对无法在这座大宅里继续活下去。他一定像一只被遗弃的困兽,所能面对的也只是看不见的栅栏和无处不在的孤寂。
月亮快升起来了。那高墙内一定赏不到久远年代的荷塘月色啦! 那月色是那样的纯净,美好,像九九的心地一样。苦难的岁月让九九日渐坚强,同样也是对她人心的试金石,很早就受着九九的影响,我一直要求自己做人要向善,千万不可算计别人,待人要真诚,绝不可损人利己。
在现今这个世界中,在自己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不少人只记得你的职位、身家和权力,以及最关键的掂量他是否投资于他所能获得的利润空间,只有一部分真正的朋友,才有心情同你在秉烛夜谈中,共同去体会人性的光辉与友谊的甘醇。
我终生怀念九九的纯真、率直、善良与热情,珍藏着与她们那份友谊。永远。
从后门又转到正门,我突然想到要扒着门缝往里看看,就迈上了高台阶,从门缝里往里看。这一看不要紧,吓得我差点叫出声来。真是见鬼啦! 从书房那扇花格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我可以肯定是十五瓦那么小的电灯泡发出的弱光。
只几秒钟,我就镇静下来,伸手轻叩大门。小时候我就不相信有鬼,现在快五十岁的人了,就更不怕会有什么鬼呀神儿的。我设想。
这房子有可能被什么人借住。
里面没有回应。我重叩几下,并大声喊着里面有人吗。这时候,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呀? ”并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大门“哗啦”一声被打开。
站在面前的是位年轻的小伙子,一身蓝西服,但面貌却完全一个典型的“劳苦大众”形象,宽鼻厚唇,黝黑的脸膛,露出乡民一样朴实的憨笑。
“找谁呀? ”他粗声大气地问道。
“我从北京回来。过来看看,这里以前住着一对夫妻,我们从前是好朋友。”
“噢,快进来,快进来! ”他热情地邀请我进去,径直把我带进书房。
一踏进门,我欣喜地看到那些书还在书框里,其它摆设也都在.只是汽灯换成了电灯。我正四处看看,那人说:“这是咱村的小学校。
我是这里的老师,我姓郭,本村的,在外面读了师专回来教学的。“
“噢,您好,郭老师。”我同他握了握手,“就您一个老师? ”
“对。咱山区条件差。咱这儿一年级到六年级,本村的孩子四十一个,我一个人全教了。总比没学校好。”
“您真不简单! ”我的心情好转起来。这大宅不会荒芜,它可以造福村里的孩子们呢。
说我参观一下便走出书房,走出厅堂。厅堂的案几没有挪走,靠墙放,只是墙上的字画被一块黑板替代。厅堂里放了十几张小桌子,桌子下边是小板凳。
院子里荷塘还在,不到开花的季节,但可以看到即将复苏的叶茎。
我心里一阵欣喜。这些小孩子每日从敞开着厅堂的教室里传出朗朗读书声,下课围在荷塘边嬉戏玩耍,活泼着他们少年的心! 九九、正信在天堂也会与他们共欢乐!
啊! 大宅又有了它新的生命! 它像一个复活的巨人,每天迎着朝阳,承载着文化的传播,回荡着欢声笑语,流泻着五彩缤纷。
我走到后院,郭老师推开每间房子的门,拉亮电灯,请我参观。
这里还有三间大教室,都整齐地排列着十几张桌子。在厢房里,我发现有四只大木箱,盖子已被撬开,露出黄黄的油纸。
“这是什么? ”我过去掀开盖子,惊得我双眼球都快跳出眼窝啦! 因我二十多年来跟着几位老作家学着鉴别字画古董,正经识货呢! 这里是满满一箱青花瓷器! 随便拿出一件都值个几十万元呢! “哦,这四个大箱子是在后院墙根儿处挖出来的。”郭老师解释说,“学校刚成立时,后院只有一个小茅房,孩子多,男生女生差不多均等,不够用,所以崔支书说在东墙根处挖一个十米长的茅坑。开工第一天,就挖到了这些箱子。崔支书说,这家人从前很富裕,肯定是他们祖上藏在地底下的。可是,他们家的人都死了,也没后人,崔支书说等天暖和了,拉到城里,看有没有人要,哪怕卖掉换回些学习用具来给孩子们用。这些盆盆罐罐都过时了,崔支书说,都是些土得掉渣的老古董了,不值钱。”
他们可真够淳朴的啦,根本不知道古董越古越值钱,越旧越珍稀! 换点学习用品? 幸亏我及时发现了这些宝贝,不然,他们真的会把它们拉大街上去叫卖掉。我估摸着这四大箱子宝物,至少也值个几百万元。
我骤然间想到了九九的那两个被送走的孩子。他们是九九的后人,他们应该是这批财产的合法继承人。我的脑子里一下子闪过要找寻到九九的一双儿女的念头。
那天晚上,我就去崔支书家里找他去了。崔支书已经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中等敦实的身材,红红的脸膛,待人挺诚恳的。听村里人说,他是个很能替大伙操心的人,自幼家里穷苦,出去做了几年矿工,后来倒插门来到郭庄,为人实实在在,颇有威信,一直当着村支书。
当他听我说出九九有一儿一女这一秘密时,惊得张大着嘴,半天没合上。回过神来,他就特认真地表示,一定要找到这两个孩子,也算为九九做了件好事。九九和正信去世三十多个春秋了,崔支书依然心怀愧疚,觉得当年是自己把九九折腾得耗尽体力,使她倒毙在喷火的骄阳下。他没有想到九九干活出力能实在到这个地步。
当他听我告诉他,那四大箱子古董价值不菲时,他再次惊得张大着嘴,半天没合上。反应过来之后,他说他要保护好这些古董,一定要等着把它们交到九九的儿女手上。崔支书发誓,只要有他在,那些古董一件也少不了。不过,崔支书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那些坛坛罐罐会值什么钱。
我认为马上请古玩鉴定专家来鉴定一下,这样就有数了。崔支书说那就尽快,如果真是值钱的古董,他得立刻安排人把这些古董保护起来。
事不宜迟,我给北京的一个作家朋友打了手机,他很爽快地答应明天立刻找一个古董商来山东。
说快也真快,第二天傍晚我的那位作家朋友便陪着一名古董商来到了郭庄。这位古董商是京城颇有名气的诚信人士,许多书法家、画家都跟他交往甚多,很可靠。他连夜将这批古董鉴定了一遍,认定件件是珍品,并愿意以七百八十万元人民币的价格收购这批古董。
崔支书哪里听到过这么多钱啊! 三十三件看似旧了吧唧的坛坛罐罐,竟然值这么多钱! 他害怕极了,说这批东西千万不可留在大宅里,万一透出风去,有什么大盗打它们的主意,恐怕难以保证万无一失。
崔支书说,村里放着这么一大笔财产,他可是睡不着觉了。
想想也是,原来是无人知晓这些是价值连城古董,农民们把它们挖出来,还以为是些没有用了的粗坛烂罐,主人不舍得扔大街上,就埋在土里,而且埋得并不深,是否日后用时再挖出来。
崔支书的担心是有道理的。大家在一起商量出个办法,将四只木箱里的东西全运到城里,目前已是县级市,发展得挺繁华的。在市里找一家保安公司暂为保管,北京的朋友先回去准备钱,待我找寻到九九的两个孩子,我会从法律方面义务地帮他们处理完这笔财产,会尊重他们的意见和决定,为他们把一切手续办好,也算我有个机会为九九做点事情,以慰她在天之灵。
崔支书立即叫来四位年轻男社员,让他们晚上就睡在那间放箱子的屋里,打地铺,门边睡两个,箱子旁边睡两个。郭老师睡前院屋里,半夜起来四处查看一下,尽管院墙够高无人能攀爬得上,但也要防止有人架梯子上来呀! 崔支书安排完就回家取强光手提电池灯,说今天夜里他不准备睡觉了,就在宅墙外巡逻防守。
北京来的两位朋友,那夜也睡在大宅的书房炕上。这么多人留在那里,我就放心地离开,回家做着计划如何找到当年把九九的孩子送走的那几位媳妇。三十多年了,这些人应该还健在吧。
第二天清晨,崔支书便叫村里的面包车开来,把四只木箱小心翼翼地抬上车。我请崔支书也上车,办理保管手续时需要他在托管合同上签字。
我们四人一同进城,很顺利地找到市里最大的一家保安公司,不到一小时就办完了交接手续。北京的两位朋友就从那里搭车去机场,我和崔支书随面包车回村,还要找寻知道九九儿女下落的那个媳妇,打听出这两个孩子的住处。.由于知情者我姥娘刚去世,当年接生那几个媳妇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崔支书说这好办,他发动自己的丈母娘、老婆、小姨子挨家挨户去谈,还真的找到了其中两位,已有两人作古。她们提供了四川成都市的万星小时候的照片和一封寄自芳邻路的信。由于信封经过了好多年随意的存放,芳邻路多少多少号被磨损掉,看不清楚。
九九所生儿子被送给二十里外王庄的一个木匠,这家人与村里一个媳妇是亲戚。崔支书带我找到了那个叫春英的媳妇,由她带路去王庄找木匠王庆海。
王庆海的家在王庄村东头最低矮破旧的一座房子里。这让我很难以相信,木匠的生活水准在村子里应该是高于其他家庭的,可王庆海的家竟是如此破烂不堪。院墙很低,门扇的木头从下方腐朽破败,张着惨兮兮的两个大口子,如怪兽咧开的血盆大口,让人看着蛮凄凉。
进到里屋,看到三间土房内更是一贫如洗。黑暗的屋子中冰冷冰冷,炕上躺着一位骨瘦如柴的老太太,枯黄的瘦胳膊露在被子上,脸色铁青,白发稀疏,眼睛红红,眼睑外翻,由于太瘦的缘故,两只眼球显得特别大,金鱼眼般地向外鼓着。
王庆海是个有点驮背的小老头儿,正在院中为老伴熬中药,见有客人来,便连忙把我们引进屋去。我们坐在炕边,老太太挣扎着想坐起来同我们说话,被我扶住,让她重新躺下去。怪不得他们家穷成这样,原来老太太患慢性类风湿病,还有严重的糖尿病,已经卧床几十年了。王木匠叹道,这些年为了给她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能卖的东西都卖了,现在吃的这些昂贵药,都是靠儿子寄回来的钱买的。
问及他们的儿子,老两口美得脸上绽开幸福的笑容。王木匠下炕从破桌子的抽屉里摸索出一大摞照片,都是他儿子穿军装照的,每年都寄回几张。这些照片一定是被老两口看过无数遍,也许被很多村邻们、亲朋好友们看过无数回,照片的边边都卷了。王木匠介绍说:“儿子名叫王小海,在西藏当兵,那地方可艰苦。他一个人守着一个维护站,管一百多里路长的电话线,现在是官了,立过好几个三等功。怕他一个人太辛苦,每天跑很多路回来吃不上热汤热饭,前年俺就打发媳妇美萍过去了,照顾好他的身体。”
我端详着一张张的照片,惊喜地发现,这孩子长得像极了九九。
高高壮壮的身材,细眯着一双笑眼,看上去要多憨厚有多憨厚。
老两口的确没有别的孩子,把小海视为珍宝。听他们不住声地夸儿子,说他从小就听话,勤快,知道孝敬父母,当兵之后干得相当好,给老两口长了不少脸……
还没有见到王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