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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你们也都好吗? 转眼你们离开两年多了。”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一定是很激动。
“你这么晚找到乡下来……不是为了看正信吧? ”
“不,不,不是……”她急忙否认,“我不是为正信来的。”
“那么,快回家去说话吧。”
“不,不行。我不能见正信。我这辈子没脸见他。”
“我家有后院,咱们可以到后面的房子里谈。”
“不用了。不去打扰了。正信耳朵太灵敏,他有感觉的。”
“你看,这么晚……”
“我真的不进去了。我有急事告诉您。村里没有电话,我骑了一下午的自行车,天黑才到这里。”
“你一个人骑自行车过来? 太危险了! 太累人了! 这是六十里长路啊! 不行,赶紧跟我回屋休息。我家有后院门,我带你从后门直接进届院,半点都不会惊动正信。再说,晚上这个钟点,他早已睡熟了。
他身体弱,不像咱们正常人。他的觉比正常人多一倍。走吧! 晚饭还没有吃吧? “
“没有。”
“你看,你看,肯定渴坏了,累坏了。回家,我给你弄点吃的,你先喝杯热茶等着。”
“那好吧。”
女人答应了,回身从树底下推出一辆自行车。郭璋赶紧过去替她推着自行车,两人并肩往村里走。
“你家里人都好吗? 你还当你的教导主任吗? ”郭璋问她。
“唉,我们家老头儿早进牛棚了。顽固不化的走资派。女儿得了贫血病。我那两个儿子还行。”
“女儿知道她爸爸正信的事了吗? ”
“还没告诉她。这形势,乱哄哄的,等以后运动过去了,我一定会让她过来认正信的。现在顾不过来。唉,郭老师,我这辈子做的这件缺德事,真是让您瞧不起我。十几年来,我天天都在自责。女儿每天在我眼前晃,长得极像正信。我每天好像在受他们爷儿俩惩罚似的过日子。不过有一点最重要的,是我经常安慰我自己的理由,那就是正信他跟着你们会很幸福! 您和九九的为人,是我从心里佩服的。当年,同正信不沾亲不带故的您,不怕麻烦终生,把他领回家,给我的震动真是太大啦! 您就像一面镜子……”
“不说这些了,”郭璋打断她的话,“现在我们生活得很好,你也有家有孩子。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千万不要再自责。我们两家都各自好好过日子,好吗? ”
“好。不过,这年月,哪有安稳日子过。本以为你们躲在山里就安全了,唉! ”
“到了。咱们从后门进去。两个孩子出去玩儿去了。”
“那个小姑娘是谁? ”那女人问。
“是村支书的外孙女艾莉。九九长这么大唯一的一个朋友。”
郭姥爷开了后小门的锁,拉开门,替那女人把自行车搬进去,女人随后进入,小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我和九九一直悄悄跟踪他们,到小门附近就藏在墙角处,他们丝毫没有发现我们。
“快! 从大门进去,到后院偷听! ”我建议道。
“嗯哪。”九九应着。
我俩拉着手飞快沿墙根,跑着绕到前面大门,悄悄、悄悄地开了门,轻轻溜进去,蹑手蹑脚地来到后院点着灯的那个窗下,蹲在那儿偷听里面两个人的谈话。
我悄悄嘱咐九九,不管听到什么,一定不要叫出声来。九九使劲点点头,那意思是自己绝对不会叫嚷。
“来,先喝点茶。我到前面去给你弄点饭,现成的,热一热就得。”
郭姥爷在倒茶的身影映在宽格窗上。
“我喝点水。别热饭了,有凉饭就行。我就着热茶水吃点就行。”
郭姥爷向厅门走去,动作很轻地拉开门走出来。我和九九赶紧藏在竹林之间,一动不敢动。
郭姥爷到前面大屋里端来两个盘子,脚步轻轻地回到届院。
“来,吃点东西。这是菜,凉拌牛肉、凉拌藕片,不怕凉。这是一包饼干,可以用热茶泡着吃。”
“先不急着吃,我偷偷跑来,是有一个紧急情况告诉您。郭老师,您得赶紧离开这里。县教育局专政组后天就要来带您走。您的隐瞒资本家出身、海外关系的问题又被弄出来了。专政组要带您进集中学习班。那个地方千万不能去! 咱在家偷着说,那里快赶上集中营啦! ”
郭璋好像很紧张,说话的声音又低又抖抖颤颤,饱含着委屈。
“哎呀,我……我都已经被开除了,已……已经不在革命队伍里了……凭什么还整我! ”
“郭老师,您这两年真是退隐山居,外面的情况知道得少。这次运动可不是一般的深入、彻底。一个人也别想漏过去。昨天开会就说了,教育战线要深挖细筛,不能有一条漏网之鱼。上次,就是去年,搞了一批人,一年的班办下来,死了两个人,被打残了两个人,总共才七个人的班。所以,您千万不能去那个班! ”
听到这里,我和九九差点叫出声来。九九已经吓得浑身发抖。
“那么……躲……躲得过去吗? ”
“您快走吧。不管上哪儿去,就是别叫他们把您捆了去。走得越远越好! ”
“可是……走到哪里都要查你的身份,不是当地人,公安局就给你遣返回来。到那时,就更糟糕啦! ”郭璋有些焦急的声音。
“可以这样,我看见有不少沿街乞讨的人都揣着生产队的介绍信。
那信上写明由于干旱或水涝或虫灾,生产队颗粒未收,社员×××出外讨饭,请各单位和好心人给予革命的关怀和阶级兄弟的支持。有这样的介绍信,一般人们就不怀疑什么,公安也就不会遣返。您找村支书给开封介绍信,拿在手上,能走到哪儿就走到哪儿去吧! “那女人出了这样的主意。
郭璋迟疑一下,说:“你看我……也不像逃荒的农民啊! ”
“穿破点。找几身乡下人的衣裳。有人的时候,把眼镜摘了。流浪个十天八日,还用得着化妆吗? 头发一长,胡子一乱,脸一变黑,衣服一脏,鞋子一破……就跟那些讨饭的灾民没什么两样了。”
“我走,九九他们怎么办? 这两个孩子叫我放心不下呀! ”
“那你进了学习班,不也是管不了他们? 而且你进了那种地方,他俩更替您担心,还要跟着受政治牵连。如果罪名给您定下来,九九也得受连累。”
“可千万不能牵连九九! 他们难道连傻子也不放过? ”
“他们会说她是装的,是隐藏在荣誉军人身边的‘华子良’,装疯卖傻,等待时机夺无产阶级的权。他们这些人,联想力、想象力不知该有多么丰富! 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不容你申辩! ”
听到这里,我和九九再也憋不住了。我拉着九九猛然闯进屋里,愣头愣脑地吓了他们一大眺。
“爸爸——爸爸——”
九九大哭着扑进爸爸怀里。哭得鼻涕眼泪一片片地抹到爸爸的衣服上。郭姥爷也哭了,用手抚摸着九九的头发。
“这两个孩子……你们在外面……都听到了? ”
我也跑上前抱住郭姥爷的胳膊说:“快去我们家,找我姥爷去。都住我们家,他们抓不到您的。我姥爷的公章还在,是生产队的公章,放在我姥娘的衣服柜里。开一张介绍信带上,可以坐公共汽车跑! ”
“你们两个可不能跟任何人说今晚这个阿姨来咱们家了啊! 说了,公安局会把你们抓走! ”郭姥爷吓唬我们。
我和九九连忙发誓,打死也不说,向毛主席保证,打死也不说! 从这天晚上开始,我对于莺这个女人总算有点好印象了。她还算有良心。在这紧急关头,她敢冒着“告密通敌”的政治风险,一个柔弱的女人蹬六十多里路的自行车,赶来报信,以解救郭璋逃脱迫害。
在微弱的油灯光中,我看清了这个漂亮女人伤心而忧郁的脸,挺让人同情的。她现在也活得不容易。在村外路上她同郭姥爷的对话我们全听到了,她的丈夫也关进牛棚,女儿又有病,还有两个儿子要养活! 不管怎么说,生活的艰难人人都习以为常似的。她的良肤保养得挺好,身材也保持得像大姑娘。她的眼睛清澈灵动,透着知识女性的聪明与才气。
九九比任何人都紧张,只会一声接一声地叫着:“不能叫他们把爸爸抓走!爸爸要快跑! 去找郭大爷,郭大爷能保护爸爸! ”
九九叫我姥爷郭大爷。从回到乡下那天起,九九就把我姥爷当成他们家的保护神。可如今令人悲哀的是,这个保护神都自身难保了,早就逃出去了。
于莺看来是在来报信的路上就计划过郭姥爷的逃亡细节。她因为在城里听到看到的武斗太多,暴力和血腥场面大概也目睹过,所以坚持要郭璋立刻人间蒸发。
此刻她倒显得像是这家的主人,开始安排这场逃亡。
“快些把家里所有的钱和粮票都找出来,藏在身上,要藏好,分几个地方藏着。走到哪里,如果生活有问题了,立刻给我写信,我会帮您寄些钱和粮票去。”
“不用。”郭姥爷这时镇定多了,“我只要走出去,就绝不连累任何人。我郭璋有胳膊有腿、有文化,干什么不能养活自己? 我现在五十多岁,还有体力。你们都不用为我担心。等风头一过去,我会回来的。”看来,郭姥爷是打算逃走了。
“艾莉,”于莺对我说,“你能不能找你姥娘把生产队的公章拿过来,开介绍信用。”
我说好,立刻就跑去姥娘家。我们两家相距不到二百米,一会儿工夫,我就揣着公章回来了。
于莺已摊开一张信笺,从笔筒里找到一支钢笔,当即写下:我生产大队社员郭璋,男,五十一岁,因孩子走失,出外寻找。请所到之处给予大力协助和支持,不胜感激。致以革命的敬礼! 于莺写完,又在下面落款郭庄生产大队,某年某月某日,端端正正盖上公章。她一边吹干公章的油印,一边说:“出门找孩子,东走走西走走,比装成要饭的好,还可以在一个地方住下来。就说孩子是在那一带丢的,谁也不会怀疑赶您走。”
这女人还挺智慧的,我想,开始佩服起她来了。这样一来,郭姥爷的逃亡生涯就不会太悲惨了。想象一下,他这样一个文质彬彬、满腹诗书的老知识分子,如何可以沦落为要饭的叫花子呢! 于莺的这封介绍信,让我和九九多少放点心了。只要郭姥爷多带盘缠,找个小地方住几年都不成问题。那时候吃碗面也就是一两毛钱的事儿,窝窝头更便宜,两分钱就能买一个。
于莺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折叠起来的信封,说:“我家的粮票吃不了,平常攒了一些,给您带上。关键时候,还可以拿它换成钱票呢。”
“不,不,不用。”郭璋赶紧推辞,“我家里也攒了不少。都是沾正信的光。这些年,郭支书分给我们的粮食很多,囤在家里,够九九和正信吃三四年都吃不完,正信发的粮票和钱就都省下了。你拿回去,家里好几口人,得吃粮啊! ”
“家里真的还有。我家人口多,身体都不行,吃不动粮。您一定要带上,如果您不带在身上,让我怎么安心? 这些年……”她停顿下来,看看我和九九,“当着孩子们的面,我就不说什么了。反正我一直想有个机会报答您的恩德! 如果您不拿,就是还不原谅我! 别再客气啦! 快准备些衣物,早早走出去才好啊! ”
“那么,我收拾一下东西,明天走。今晚你就在这里住下吧。一会儿我叫九九来给你收拾炕,铺上新被褥。好好睡一觉,明早晨吃点饼干,就早些走吧。我明早也走。今夜我得同正信商量一些事情。”
“那您千万别让他知道我来了。”于莺嘱咐着。
“唉,两年多了,你也是没见着他的样子。他睡觉很沉,我带你悄悄过去看一眼。他睡着,是听不见脚步声的。再说都十几年了,他不会想到。来吧,去看一眼吧。怎么说,他也是刘援朝的爸爸。”
于莺迟疑了一下,就跟在郭姥爷的后面往前院走去。郭姥爷回头对九九说:“你们俩就呆在这里吧。九九,给于老师铺好被子,把热水准备好,于老师回来就可以睡觉了。”
“哎。”九九答应着。我们看着于莺跟着郭姥爷去看正信了。我回头看九九,好奇怪啊! 九九撅着嘴,眼里好像有泪水在打转,眼睛直直地瞪着于莺,猛然说了两句:“她那么漂亮! 她去看正信! ”
天哪! 九九会嫉妒了。她居然知道吃醋! 九九心不在焉地铺好炕,从厢房里提出两壶热水,放在洗脸盆旁边,还不时地向外张望,看于莺回来没有。
没过多久,于莺一个人低着头回来了。她的眼圈还红着。见到正信,她一定很难过。她柔声对我们说:“九九,你爸叫你带艾莉在书房炕上睡。他今晚跟正信睡一炕。他们有话谈。”
九九便拉了我的手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