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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6期-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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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春芳一直赖在城里,还在一家服装厂当了缝纫工,工资虽然不多,撵吃撵喝还不成问题,更重要的是没有风吹日晒,养脸。于是,渔村传出许多谣言,说春芳服侍儿子是假,伴个小白脸子是真,她家老爷们儿的脊梁骨早就背上了长寿的壳子了。这话锥得范天仓心里疼,真有也好,假有也罢,没有真凭实据,没有亲眼所见,他都不愿意相信,更不会找妻子对质,他但愿妻子能够守身如玉,他希望妻子活得快乐。 
  夜里,身体煎熬得难受的时候,范天仓总是用回忆填充他焦虑的心,他们相恋时的一个小细节、一个个小动作,他都玩味好半天。他清楚地记得,二十年前初冬的季节,他到辽西丘陵的山沟里寻找山榆树。造一艘好渔船,必须有好龙骨,山榆木又沉又重,还特别结实,不怕水浸,不招虫蛀,是做龙骨的最好材料。那时候,辽东湾丰沃极了,蟹满虾肥、鱼群相追、满海流金,解下身上的布衫子都能兜上几条活蹦乱跳的鱼。渔业社刚刚解体,谁不想趁机多捞一把,渔民们纷纷造船,快把辽西丘陵的山榆树砍光了。那一天,他已经寻找得很疲惫,也很失望了,正打算放弃造船,返回渔村。无意间,他发现山坳的深处有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门前生长着一株粗壮的山榆树,他喜出望外地奔过去。进了那家的院子,他看到了一个让他更加喜出望外的人。 
  那便是长得和海神娘娘一模一样的春芳。 
  春芳细眉细眼,小巧的鼻子,樱桃小嘴,脸杏花儿一样嫩白,笑起来一排白晶晶的小芝麻牙。她调皮地瞥了范天仓一眼,边往屋里跑,边用山泉般甜润的嗓子喊,爸,来客人了。 
  谁能想到,远离人烟的山坳里,藏着这么个动人的小姑娘,范天仓的眼睛直了,步也不会迈了,他没有想到,他心中一直敬慕的海神娘娘就这样活灵活现地浮在自己的眼前。直到春芳的父亲走出屋,他还是那样傻站着。 
  那一次,范天仓出了天价,买走了那棵树,一棵树的价格,足可以买下山坳里的四间房子。那一次,他也有了意外的惊喜,他的大方与诚实,打动了春芳的全家。从那天起,他就有了未婚妻。 
  两个月之后,就是春节了。春节时的海风,除了有些发潮,和山里的风没有什么区别,渔村里的人也都开朗大方,过着一掷千金的幸福生活,春芳没觉得渔村有什么不好。在山坳里孤独惯了,面对热情慷慨的亲友和乡邻们,她感动了好一阵子。趁此机会,范天仓在她的肚子里播下了小满。 
  春芳是在挺着大肚子的时候,后悔嫁到渔村了。那时已经是盛夏,春芳去码头等候贪恋捕捞的丈夫,回到家里照镜子一看,她吓了一大跳,白白嫩嫩的脸一下子被海风吹黑了,黑得像被人泼了墨,怎么洗也洗不净。 
  春芳大哭了一场,从此也像天后宫里的海神娘娘一样,躲在屋里不肯出来。这一躲,就是十八个春秋,可是无论怎么躲,海风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她杏花般的脸上总是沾上一层快要凋零时的锈色。她讨厌海风,讨厌海边的日头,它们差一点儿让她失去花容月貌,可她却无法讨厌待她千般好的丈夫范天仓和乖儿子范小满,顶多埋怨一顿丈夫把她骗进了渔村。 
  可是,自打媳妇去了城里,养回了从前的肤色,她那颗心也变得让范天仓无法琢磨。 
  傍晚,天便像夜一样黑了,凉飕飕的风,从西北的陆地刮向大海,退潮的海浪软绵绵地扯着渔村的海滩,不肯离去。往日的星光,被乌云隔在天外,小坞码头上,几盏昏暗的灯像喝醉人的眼睛,站岗的武警战士露出了疲惫,渔政的值班员在小屋里昏昏欲睡。不是他们有意放松警惕,今年,政府恼了,不想再闹出人命,强制实施了船网分离。没有网具,即使渔民驾船出了海,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花花的海蜇,望洋兴叹。何况这个时辰的潮,已经落出了干滩,渔港里的水浅得很,无法把船开出码头。 
  这些却难不住范天仓,风里浪里二十几年了,码头下面每块暗礁,每道海沟,他早就烂熟在心。别说在有参照物的岸边,就是茫茫无际的大海中,用不着罗盘、定位仪,还有卫星导航,他就能根据风向、海流和航速,准确地说出船在海中的位置。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就为今年的这一天做好了准备,那个时候,他就预感到,今年肯定是个海蜇的旺年,不管有多难,他一定要大捞一把,让妻子甩掉脸黑的苦恼,生活得富裕快乐,让儿子有充足的钱,念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只要全家人幸福,什么劳累呀、风险呀,他都不在乎,凭着他鲇鱼般的灵敏,决不可能让武警的枪口瞄向他。 
  在码头的对岸,范天仓带着孩子们,划着橡皮艇,悄悄地靠上了他那艘80马的渔船。扯着船帮,悄无声息地爬上去,几条黑影倏地蛰伏进了船舱里。 
  一夏没人上船,“呼”的一声,睡舱里腾起了一团蚊子,一股浓浓的霉味儿伴着桐油味鱼腥味还有柴油味,呛入孩子们的鼻子,娇嫩的孩子差一点吐了出来。范天仓点燃了蚊香,熏跑了蚊子,熏淡了各种怪异的气味。 
  他们就在船上慢慢地等,等着夜深下来,等着风刮起来,等着潮涨上来,等着大雨倾泻下来,他们好从容地离开渔港。 
  不出范天仓的预料,风来了,雨到了,海潮滚动起来了,平静的大海顿时一片喧闹。范天仓披着雨衣,爬出船舱,走到船头,摘下拴着船头的绳索。他又带着儿子小满走到船尾,父子俩一块搅起了锚绳,让渔船随着锚绳无声无息地离开码头。禁海前的最后一次捕捞,范天仓有意将锚绳远远地抛出四五百米,为的就是今天他能没声没响地把船拉出码头。 
  机器发动了起来,有风雨声和海浪声遮掩,发动机的声响显得很低沉了,加上离开码头有了一段距离,传出去的声音就很微弱,若不认真听,码头上的人不会发现有船偷着出潮了。范天仓不敢加大油门,船速还不到一节,他尽量减少噪音,直到开出了四五海里,才敢加速航行。一路顺风而行,船没显得怎么颠。 
  风停了,雨住了,天晴了,渔船泊下了。灿灿的星光,弯弯的银月,展现在天幕上,茫茫无际的大海不再混沌,海浪减弱成了宽阔而又舒缓的波,白绸子般轻舞。没过多久,天边滚出了一团暗红的火,那火越滚越大,越滚越红,最终滚成了鲜红的早霞,烧红了半边天,染透了半个海。像是久久的期盼,又像是瞬间的勃发,那轮鲜红的大日,一节一节地拔出天海之间,最终颤颤地牵连几下大海,便一跃而上,浮进天空。孩子们欢快极了,他们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海上日出。 
  范天仓见惯了海上日出,他不会像孩子们那样欢欣鼓舞。现在,渔船的位置就在环城礁旁。这是一片奇怪的礁石,礁石在海里围出方方正正的一座城,有城门有垛口,也有炮台。“城门”很窄,只能摇进一只舢板。环城礁里,怪石林立,礁石上长满了海蛎子,蛎子皮刀一样锋利,撒下去的网甭想捞上来,准被剐得稀烂。整个辽东湾被网刮穷了,只剩下环城礁里还有丰盛的蟹蚬贻贝、螺蚶蛏鲽,有许多渔民贪图下面肥硕的海货,不知深浅地扎下去,结果成了鱼蟹们的美餐。于是,渔村里的妇人们便骂龙王,骂海怪,骂狠心的丈夫或儿子太贪财,哭声震得渔村直打颤。 
  谁都不想让面人充当自己的亲人下葬,活不见人,死也要见尸。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范天仓,范天仓在水里灵活得像条鱼,根本不怕海里的妖魔鬼怪,她们就来到他家,跪在地上,求他把尸体捞上来。每逢这时,春芳便极不愿意,嘟囔着,人都死了,还捞个啥,我们家天仓的命也不是咸盐换来的。他却说,人家摊上了难事,你就别火上浇油了。他就这样,跟着人家去了,戴着潜水镜,拿着长长的海钩,潜入环城礁,把尸体给捞上来了。也许是他没有惊动礁底的虾兵蟹将,也许虾兵蟹将们把他也当成了海中的一条鱼,从来没有危险降临到他的身上。渔村里的人私下里说,他媳妇是海神娘娘转世,海里的生灵都归人家管,沾着仙气了。 
     就像敬畏海神娘娘一样,渔民们也敬畏这片神奇的环城礁。这是辽东湾最后一片没有过滤过网具的海域,满海的鱼子鱼孙们就靠在这里繁衍了,这里被打绝了,渔民的眼泪恐怕比海水还要咸了。 
  范天仓把船泊在环城礁外,不是贪图里面的鱼蟹,禁海前,他有意将十几片海蜇网捆在一起,抛在了下面,他害怕船网分离,不能提前捕捞,早早地把网藏在了海里。茫茫的大海,捞出海蜇网,不比沙滩上埋几粒芝麻再去找出来容易多少。他之所以敢把网藏在海里,那是因为他确实有在沙滩上找出芝麻的本事。他把网抛在这里,除了有标志,好记外,更重要的是,渔政的巡逻艇从来不敢涉足环城礁,能躲开偷捕被抓的危险。禁海时敢偷捕,抓住了,不是从前那样,没收渔船、毁掉网具、罚点款那么简单了,没有硬人给撑着,是要被判刑的。他必须滑得像海鳝一样,避开所有的风险。 
  把长长的海钩搭下去,探了几个来回,便钩住了海蜇网,范天仓喊了声,孩子们,帮我把网搭上来。于是,孩子们的兴奋点从海上的日出,转移到了海上的捕捞,齐心协力地将网扯上船。 
  理顺好网,范天仓领着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拴网浮子。这时,白赤赤的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天是湛蓝的,海是蔚蓝的,海面上轻轻拂着的风,似乎也变成了蓝色。渔船再一次启动了,海蜇网顺着卷扬机滑入大海,大海的颜色不再孤单,渔船犁出了一道雪白雪白的浪,拴在网纲上的一溜鲜红的小旗,浮荡在涌动着的海浪中。 
  撒完网,丰收的喜悦已经飞上了范天仓的眉头,海蜇们翕动着白色的伞盖,向着小红旗漂来。今年的雨水特别勤,很适宜海蜇的繁殖,加上贪吃海蜇的鱼快被打光了,海蜇就特别多。海蜇是没有头脑,随流而漂的生物,憋在网里,不会逃生,只能束手就擒。 
  范天仓高兴得脑门都闪动着太阳,这一潮,少说能弄上十几万斤水蜇,每斤起码能值四五块钱,四五十万的收入手捂着,一年啥也不干,干这一潮,就值了。以前,他从没有违规,让妻子跟着自己过紧日子,这一次,他要狠捞一把,然后把船卖掉,把渔村的房子也卖掉,和怕晒黑的妻子一块儿住在城里,过个幸福的后半生。 
  望着网前越聚越多的海蜇,回头又瞅了眼对大海新鲜个没够的孩子们,范天仓心里感叹道,起网的时候,你们该知道,渔民有多么累了。本来,他是想带着船工出潮的,遗憾的是船工都被港监和渔政的人撵回了老家,今年的新规定,船工跟船主违法出海,同样下监蹲狱,船工举报船主,非法收入的三分之二归船工所有。好嘛,规定一出台,把船主和船工全治了。他名为同意小满带着同学,坐船出海打鱼玩,实际上,他在利用孩子们不懂得这些规矩,充当一次他的船工。尽管孩子们体力有限,终究比他孤身出潮强得多。 
  等待收获的时候,是最惬意,也是船上最清闲的时候,范天仓却不能闲下来,他要去做一件大事,做一件妻子一辈子也忘不了的大事。他穿上了潜水服,戴上潜水镜,腰间别着软木塞,跳入海中,向环城礁里游去。 
  没有风浪,清澈的大海蓝得幽深,孩子们只顾欣赏范天仓出色的泳姿,哪里晓得环城礁里的厉害,倒是小满从大人的嘴里得知一二,冲着父亲喊,爸,你不要过去。 
  范天仓自信地冲儿子摆摆手,他就是海里的一条鱼,鱼敢去的地方,他都敢钻。见唤不回父亲,小满害怕了,“扑通”一声,也跳进了海里,向父亲游去。父亲这才折回身,游向小满,把小满推回到船上。 
  没有人能动摇范天仓潜入环城礁的决心,小满只好折中了,他要在父亲的身上拴上一条绳子,父亲潜入海里,超过五分钟,他要硬着把父亲拉上来,否则,他就和父亲一块游向环城礁。 
  范天仓妥协了,一条细长的尾巴拴在了渔船上。 
  大海里,一个人影鱼一样钻进了环城礁。范天仓泼着命地潜入环城礁,根本不是贪图里面的螺肥蟹美,他是去捉一种罕见的蓝海胆。这季节,正是蓝海胆繁殖的季节,像袋鼠一样,蓝海胆的肚子里装着成千上万细沙一般的小海胆,蓝海胆没日没夜地养护着它们,决不让小海胆从肚子里逃出去,直至小海胆的壳长得和沙粒一样坚硬,才肯将孩子们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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