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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6期-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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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汽车开出大约五里路,储玲芳才掏出一块豆绿色的手绢,把眼泪擦干。郁磊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储玲芳,则始终都不侧脸看郁磊。她只是偶然目光闪电似地扫一下郁磊,并未让后者觉察。 
  公路很窄,两边的树枝,不时地刮着车窗。郁磊于是站起来,把储玲芳边上的车窗关上。这样做,是出于安全的考虑。据说有个人,在高速行驶的火车上,将手臂伸出车窗,结果被一根树枝挂到了。这个人觉得手臂一凉,就缩了回来。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其实自己的那条手臂已经没有了。汽车很破旧,车窗开启和关闭当然不容易。由于隔着储玲芳,郁磊觉得有点儿使不上劲。终于把车窗关起来的时候,把手蹭破了。手上蹭掉了一块皮,血不断地渗出来,很快就红得醒目了。储玲芳要用她的豆绿色手绢为郁磊包扎,郁磊则坚持不要。他的左手,紧捏着自己的右手,捏紧了右手上的伤口。一个要替他包扎,一个不要,两相僵持着。 
  很快储玲芳就晕车了。她脸色由灰而白,终于要求郁磊替她把车窗打开。郁磊放开自己受伤的手,去开车窗。未伤之时,就不太对付得了这老爷车窗,现在要把它打开,又谈何容易!郁磊看看自己的手,放开之后,血又渗出来了。但他暂时管不了它了,为了打开车窗,只有让它流。 
  车窗好不容易打开了,储玲芳也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她吐在郁磊的手臂上,两只衣袖,沾满了秽物。储玲芳的半个身子,都到了车窗外。她伏在呼呼作响的风里,继续哇哇地吐着。郁磊把两条胳膊缩回来,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储玲芳的姿势,很让他担心,他担心她会忽然被风带走,像一张报纸一样从车窗口飞走。他应该拉住她,但是,他的手很脏,他没有伸出去。 
  储玲芳吐够了,就好多了,她从车窗外面回来,显然已经没事了。她这才有可能用她的手绢,替郁磊擦拭秽物。这时候手绢显得太小了,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她于是要求郁磊干脆把外套脱下来,她说,到了学校,由她来洗一洗。 
  因此这一天,郁磊一直没穿外套。他穿着一件紫红色的绒线衣,旧的,又小,袖口不仅短,而且破了,像是流苏。两边肘部,也各有一个破洞。他显得十分滑稽。 
  由于车子在路上两次抛锚,因此到达苏州,已经是中午十二时了。储玲芳急于要赶往学校,于是马不停蹄,两人又提了大箱子和大网兜,挤上了公共汽车。 
  到戏曲学校办完报到手续,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学校的午餐供应已经结束。郁磊于是带着储玲芳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小店里每人吃了一碗小馄饨。最初储玲芳表示不吃中饭,她因为晕车,什么都不想吃。她催郁老师快点儿返回北垛。时候已经不早,她担心再晚一点儿,开往北垛的班车就没有了。但郁磊不同意。他认为,正因为晕车,才急需吃点儿东西。她肚子里的东西,全部吐干净了,胃里一定空得难过。况且,他说,你不吃,我得吃呀!我可是饿坏了! 
  在小店后院的井台上洗了手,郁磊感到伤口痛得厉害。但已经不再淌血。两碗小馄饨,各加了一个酱脍鸡蛋。储玲芳不吃鸡蛋,因此郁磊吃了两枚。储玲芳还不吃葱,她把她碗里的葱花,一点一点挑出来。郁磊确实是饿了,他三下两下,就把两枚蛋和一碗馄饨连汤带水搞掉了。他还在碗里加了辣和醋,一股脑儿地吃了下去。呼噜噜吃得很响。将空碗推开的时候,满意地呼出一口长气。 
  储玲芳却只吃了几口。她抬起她明澈的大眼睛,对着郁磊忽闪了几下。似乎在说,郁老师,你还想吃么?你嫌我脏么?你要不嫌弃,就把我这碗里的也吃了吧! 
  郁磊领会了她的意思,把她的碗端过去,让这只缺口的大碗,也成了一只空碗。 
  吃完馄饨,按照学校的要求,又去另一家小店购买了饭盆和菜盆各一只,还有一把调羹和一双筷子。另外还有以下物品:一只洗脚盆,一顶蚊帐和四根帐竿竹(虽然已是深秋,但因为学校建在荒郊野外,蚊虫仍然猖獗,所以学校要求一定要支挂蚊帐),两包饼干和一袋奶粉。饼干和奶粉,是郁磊坚持要买的,他指出,储玲芳等于没吃中饭,等一会儿一定会饿,备下饼干充饥,应该说有十二分的必要。至于奶粉,他建议储玲芳每晚临睡时冲泡一杯,不仅补充营养,而且有利睡眠。你还在长身体,一定要增强体质,才能更好地为革命学习本领,他谆谆教导。 
  储玲芳抱着这些东西回到宿舍的时候,同学们问她,送你来的那个人,是你的哥哥呢,还是你的爸爸?他对你可真好啊!储玲芳保持着沉默,只顾张挂蚊帐。她也许是恪守着她母亲的教诲吧,在张挂蚊帐的时候,是切忌说话的。要是说了话,蚊子就会钻进来。不过细心的同学发现,她一边挂着蚊帐,一边在流泪。同学们很奇怪,说你为什么哭啊?储玲芳终于把蚊帐挂好,开始说话。她说,我不想在这儿读书,我想回去! 
  这个夜晚是新鲜而兴奋的。宿舍里的八个女孩子,集体失眠了。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说话。熄灯之后,她们好听的嗓音,像蚊子一样在黑暗中飞来飞去。值日老师几次过来对她们发出了警告,让她们闭嘴,赶紧睡觉。但是等老师的脚步远了,她们又说开了。有人问储玲芳,那个送你来的人,不会是你的对象吧?你们是不是娃娃亲啊? 
  储玲芳说,胡说,你们不要胡说!他是我的老师。 
  哟,老师啊!他长得好英俊啊!他对你真好啊!天下有这样的好老师么?我们怎么没碰上啊?储玲芳你真是好福气啊! 
  储玲芳躺在黑暗中,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温暖的热流。她觉得这股热流,流遍了她的全身,使她变得软软的,麻麻的。她用梦呓似的口吻说,他是音乐老师,他是正规学校毕业的,是正规学音乐的。他唱歌比蒋大为还好听。 
  同学们说,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还来么?他下次再来,我们要听他唱歌。他会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么? 
  郁磊离开戏曲学校之后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了。甚至都不够买一张返回北垛的车票了。皇甫卫星给他买书的十块钱,也被他花掉了。他掏遍了所有的口袋,反复掏了好几遍,终于向自己证实了这一点。他抬头看了看天,深秋明净的天空,蓝得有点虚幻,蓝得有点恍惚,蓝得有点无情。他看到一片枯黄的叶子,在风中打着转。这片黄叶,像鸟儿一样绕着郁磊转来转去,最后停歇在他的脚板上。 
  弯腰把这片枯叶捡起来,它在郁磊的手里破碎了。他惊讶于它的脆。它就像是经历了无数的年代,早已被岁月风化,哪怕是最轻柔地拿起它,它也顿时破了碎了,化为粉末。 
  走吧,郁磊一边对自己说,一边迈开大步走了。他估计这么走,走到天亮,就到北垛了。回到学校,他就有理由请假,好好地睡上一天。 
   
  沧浪之水 
   
  直到第二天的黄昏,郁磊才走回北垛。从苏州步行至北垛,他估计得太乐观了。走到天亮,他发现才只走了一半,他有些绝望。但他除了走,再没别的办法。他的脚上起了泡,他在公路边上坐下来,脱了鞋,看见脚上的两个水泡像一对水汪汪的眼睛,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他不敢挤破它们。他把鞋子穿起来之后,一直担心会把水泡挤破。因此他一瘸一拐地走路,自己觉得就像个流浪汉。 
  回到学校,天已黄昏,郁磊又渴又饿,但学校食堂已经没有吃的了。赵金贵铲出一大块锅巴,又用开水冲泡了一碗酱油汤,酱油汤里加了一调羹猪油。郁磊将这些呼噜噜地吃下,就钻到床上睡了。他睡了一天一夜才醒,其间连一次小便都没有起来过。觉民皇甫二位,数次走进郁磊的房间探视他,他都浑然不觉。华觉民说,他简直怀疑,郁磊是不是会就此长眠不醒,成为一个植物人!而皇甫卫星则十分担心郁磊的膀胱会被尿液胀破。 
  皇甫卫星给郁磊买书的十块钱,郁磊是在发工资那天还给他的。郁磊说,真是不好意思,把你的钱花掉,书却没有买回来。皇甫卫星假意客气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十块钱拿了回来。《李金发诗集》和何其芳的《预言》,郁磊没替他买,他日后自己去苏州新华书店买到了。 
  那是一个周末,皇甫卫星和朱滢滢相约去了一趟苏州。他们两个,没有一起从北垛出发。他们分坐两趟车,前往苏州。他们约定在距苏州汽车站不远的沧浪亭会合。坐在开往苏州的汽车上,皇甫卫星非常不安。他老觉得车里有人盯着他看,眼光像钉子一样,把他的内心看穿。 
  忽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出现在皇甫卫星的脑子里。这一次苏州之行,会不会出什么事呢?究竟会出什么事呢?其实皇甫卫星知道,汤大勇是不可能出现的,他派人来将自己捅了,也纯粹是自己的神经过敏。皇甫卫星相信朱滢滢,她有这个能力,有这份智慧,她会很好地瞒过汤大勇,她一定会做得滴水不漏的。那么,除此之外,又会出什么样的事呢?皇甫卫星的心脏,跳动得很不正常,它时快时慢,时而无力,时而惊慌。会不会出车祸呢?他甚至这样想。他的想像力,这时候已经无法控制,完全不再受制于他,像野马一样狂奔。他感到呼吸都有点困难了。 
  好不容易到了苏州,好不容易到了沧浪亭。南门车站到沧浪亭,这很短的一段路,皇甫卫星走得很吃力。他两脚飘飘,眼前的街景都像是水中的倒影,虚假地飘浮着。他到了沧浪亭门口,一屁股在石栏杆上坐下来。石条的凉气,像冰凉的蛇,从他的屁眼口一下子钻进了他的肚子里。他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一通,很快他便感到肚子痛,痛极了。 
  找厕所找得好辛苦。从厕所回到沧浪亭门口,他发现朱滢滢已经站在那儿了。在出出进进的红男绿女中,朱滢滢显得有些土气。她的脸色有些黄,头发也烫得很僵硬,很做作。皇甫卫星心里,有了一丝自卑。但这一丝不快,很快就没有了。他看到了朱滢滢的笑。她的笑容,是那么美丽,夹杂着不易察觉的忧郁。他发现在进出沧浪亭的人流中,她显得很小巧,很孤独无援。她的上衣,有些显小,穿在身上,显出了局促。皇甫卫星忽然觉得,她是柔弱的,弱小的,需要关怀爱护的。而关怀她、爱护她的重任,正需要他去承担。他走过去,一步步向她走近。她站着不动,她虽然早看到他了,但她还是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冲着他微笑。她这是在等着他过去,等他一步步走近她。他嫌自己走得太慢,他大步流星,绕过一些游人,向她走去。但他觉得自己还是走得太慢了。好像不管他走多快,走多久,都还是走不到她的跟前。她好像只是一个幻影,飘浮在沧浪亭的小石桥那边,诱惑着他,而事实上,她是不存在的。他一步步向她走去,走得这么快,这么迫切,却最终还是无法靠近她。他真的非常担心,只要他一眨眼,她就不见了。幻象消失,自己就被无情地踢出梦外。 
  当他终于将她汗湿的小手抓住的时候,他心潮激荡。他全身的血液,像是都涌向了他的右手,涌向他右手的五指,他的五指像蜡烛一样点燃,在她的掌心里燃烧、融化,同时也将她的小手点着,两相交融。 
  整个下午,两人都在这个小小园林中。他们手拉着手,走遍了沧浪亭的每一个角落。沧浪亭实在太小了,因此他们把每个角落都反反复复走了好几遍。每当走到无人处,或者假山后头,皇甫卫星都要试图将朱滢滢搂紧,想要亲吻她。但是,每次,她都将他推开了。由于态度坚决,所以每次皇甫卫星都未能得逞。皇甫卫星红着脸问她,为什么?她要么低头不语,要么说,不为什么。既然不为什么,为什么不?皇甫卫星说。说着,又要去吻她。朱滢滢还是将他推开。皇甫卫星很沮丧,不禁仰天,长长叹息了一声。朱滢滢就做出很同情他的样子,关心地看着他,小心地问,你没事吧?皇甫卫星不答,又叹息了一下。 
  朱滢滢说,我不是不肯,而是觉得没什么意思。我们既然不能好,这样做了,又有什么意思呢?只能增添痛苦。 
  皇甫卫星继续沉默,这样显得他确实很痛苦。而且,也会让朱滢滢感到,他对她很有意见。 
  朱滢滢就拉拉他的手,对他笑笑。 
  但他不笑。而且把她的手松开了。 
  朱滢滢说,你生气了? 
  皇甫卫星冷笑了一下,说,我没生气。我有什么权利生你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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