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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头上刮
北垛理发店,是一个只有三张理发椅的小理发店。大眼睛的姑娘王小美,其实只是理发店的一位学徒,新来的。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料想到,一到北垛,她就堕入了情网。而张开这张网的,是情场老手蒋志冲。
王小美是浙江人,她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经她的一位北垛姑妈介绍,来到了北垛,学习理发。在理发店当学徒,第一年没有工资,吃住都是自己解决。每天的工作,就是给顾客洗头。洗完头,就站在一边看,看师傅理发。
王小美的师傅是个理发高手,他的技艺与众不同在于,他给人理发的时候,根本不用眼睛看。他一边给人理发,一边看着外面。即使是用剃刀为人刮光头的时候,也是如此。师傅的眼睛,始终是看着理发店的窗外的。因此窗外路过了什么人,师傅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人分析说,王小美的师傅,其实是一心要看窗外走过的美女。也许说得对吧。但是,理发店门口走过的,美女极少。整个北垛镇上,又有几个美女呢?美女那么少,有时候一整天,也不路过一个。那么,王小美的师傅,为什么还那么执着地盯着窗外看呢?他是不是真的在等待美女的出现,就很难说了。
师傅把自己的职业,称之为“众人头上刮”。这显然是一个双关语。其实义是,吃理发饭,整天就是用剃刀、剪刀在众人头上刮啊剪啊;其虚义,就是理发师是靠理发吃饭的,生活来源,就在众人的头上。师傅还对王小美说,从前学理发的,师傅会取一只南瓜来给徒弟,让他一天到晚在南瓜上练习剃刀功夫。练习得累了,就把剃刀扎在南瓜上,歇歇手。师傅还说,从前有一个傻徒弟,在人头上刮,刮得累了,竟然一剃刀扎在顾客的脑袋上,错把脑袋当成了南瓜。师傅说,这样的徒弟,是笨的,是学不好理发的。师傅对王小美说,你们现在学理发,不用刮南瓜了,现在都用剪刀,还有推剪。理发的诀窍是什么,你只要看,看我剃,一天看到夜,一年看下来,你自然就明白了。
因为师傅的眼睛整天盯着窗外,所以王小美站在旁边很轻松。她根本不用一眼不眨地看师傅理发。她对理发这行的理解是,看当然是必须的,但要看上一年,显然是小题大做。这种事,只要多实践,自然就会了。第一个头,也许会剃成马桶盖,也许会把顾客的头发剪得坑坑洼洼。但是,第二个就好点了,第三个更好。等剃第十个第二十个头,自己就变成老师傅了。
因此王小美也经常看窗子外。窗子外面,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来来往往的人,也都是一些乏味的面孔。有人正好走到理发店外,不慎摔了一跤,或者手里端着的东西正好在理发店外的小马路上打翻,这样的事,并不是经常发生的。而有人在店门外打架,则更是千载难逢了。日子真是平常,小马路上的时间,是如此乏味地流淌着。但是,不管窗外走过些什么人,或者根本没有人经过,总是要比理发店里有趣得多。前来理发的顾客,总是闭着眼睛,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们的脑袋,比窗外的小马路,还要乏味一百倍。
渐渐地,王小美开始有点理解师傅他老人家为什么整天都将眼光投向窗外。
在理发店当学徒的王小美,无聊得就像是一只见不到光明的飞蛾。某一天光亮出现了,她自然就奋不顾身地扑了上去,也不管自己是不是会被狗舌头一样吐着的火焰烧死。那光焰,裹挟着王小美的处女之身,那火苗,舌头一样舔着她的每一寸肌肤,让她堕落,让她升腾;让她羽化,让她毁灭。她要嫁给蒋志冲,但后者说,他不能娶她,因为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王小美说,我不管你娶不娶我,我都要你。我要你要我。你要是不要我了,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蒋志冲潜逃之后,王小美找遍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你找谁,王小美?人们这么问她。
她就说,我找蒋志冲!
蒋志冲是你什么人?
王小美说,关你什么事?你告诉我,你有没有看见蒋志冲?
最后她找到北垛中学,找到郁磊的房间里。她看上去已经好几天没有梳头了,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她一点都不像是理发店里的学徒。在理发店当学徒,头发应该是最有型的,即使不是纹丝不乱,也不应该是这样首如飞蓬的。理发店里,不管师傅还是学徒,头发就是招牌,就是广告。要是理发店里的人,头发看上去如此不顺眼,那么,还怎么做生意呢?
郁磊见过王小美。他们逛街的时候,总会路过理发店。他们在街上看风景,理发店里的人在看他们。他们一回头,总能看到理发店窗子里的两张脸。一张是王小美的师傅的脸,又圆又胖,眼睛眯成一条缝。另一张脸,就是王小美的脸。王小美躲在师傅身后,她脸上的表情是茫然的。她的眼睛十分美丽,大而清亮。受蒋志冲的委托,北垛中学的三位年轻教师在蒋潜逃之后,每天都上街一趟,路过理发店,想透过玻璃窗,看一看王小美是不是安然无恙。但每次都发现王小美不在里面。她到哪里去了呢?三位教师惴惴不安。她会不会正如蒋志冲所料,已经自寻了短见?他们七拐八弯,找到了王小美的住处。至于如何能找到她的住处,蒋志冲出逃前给他们画下了地图。他们按图索骥,敲了半天门,里头没有一点儿回应。要不要撞开门?华觉民提议。皇甫卫星认为,还是算了吧。我们不能肯定她在里面,撞门进去,三个大男人,破门而入,这可是人家小姑娘的闺房,岂不太唐突了?
师傅有家有室,而且年龄也是可以做王小美的父亲的。应该说,这位剃头师傅,对于徒弟王小美的感情,基本也是纯洁的。他对她到底是否有过邪念,这个谁都说不清。除非他狠批私字一闪念,自己说出来。他对她从未有过任何的不规矩,这却是真的。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一副师道尊严的样子。他从没有为师不尊。他收了她这样的女徒弟,一天天教她站在一边看他剃头,朝夕相处,从未对她说过一句不正经的话,也从未碰过她一下。但是,对王小美,师傅还是有着垄断的心理。凡是有人来理发店找王小美,如果是女的,师傅无所谓。如果是男的,特别是青年男子,师傅就满心不舒服,脸色也就很不好看。那天蒋志冲走进理发店,师傅的脸青得就像生铁的颜色。蒋志冲是什么人,剃头师傅自然晓得。对于蒋渔艳猎色的本领,北垛镇的人民是从不怀疑的。剃头师傅觉得,走进理发店来的,分明就是一只狼。他认为,蒋志冲根本就不是来理发的,他来理发店,就是冲着王小美来的。师傅很紧张,但是没办法。师傅不仅紧张,而且心痛。心痛的原因是,他明察秋毫,他发现,他的女徒弟见了蒋志冲,神态有些异样。她的眼睛变得更亮了。而她的脸,则莫名其妙地红了一下。一个女孩子,见了一个青年男子,产生这样的反映,这意味着什么,师傅心里很明白。但是师傅没办法。师傅没有任何理由把蒋志冲这头色狼赶出去。人家是来理发的,理发店就没有理由把人家赶走。
师傅差一点儿就失态了,他几乎放下手中的理发家什,要亲自去为蒋志冲洗头。如果真的这样,蒋志冲的面子大了,待遇高了,理发店的大师傅,亲自为他洗头,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人们对蒋志冲同志,就更要刮目相看了。如果师傅这样做了,他将被人耻笑。师傅想象,自己亲自给蒋志冲洗头,在洗头的时候,就要故意下手重一些,要用自己有力的手指,挤痛这个小流氓的头皮。不让他的头皮痛上三天三夜,我这个理发师傅就是年纪活在狗身上了!但师傅毕竟是师傅,在关键的时刻,他还是忍住了。他吩咐王小美给客人洗头,他意味深长地说,要当心啊,要洗干净啊!
王小美在给蒋志冲洗头的时候,师傅的注意力,再也不能放在窗外了,他收回了目光,收回了心,他的小眼睛,虽然不能一刻不停地盯着洗头池那边,但他眼睛的余光,一直在照射着那个方向。他的心眼,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师傅感到心酸心痛。因为他总好像看见,王小美在给蒋志冲洗头的时候,后者的手,不是摸到了前者的腿,就是圈到后面,摸住了后者的屁股。如果王小美尖叫,那么就证明,师傅没有看错,师傅并非出现了幻觉。那么他就可以用手中的推剪,去砸蒋志冲的头。或者干脆一剃刀,结果了这个坏小子!当然,更理智的做法,就是把他扭送到派出所去。但王小美并没有喊叫。看上去,她心情特别好,她遵照师傅的指示,洗头洗得特别卖力。她的纤纤十指,像十个修长美丽的小仙女,在蒋脑袋的草丛中快乐地舞蹈。由于卖力和快乐,王小美的身体,变得比平时轻盈了。洗头还洗出了节奏!随着这节奏,她的身体水一样波动着。这怎能不叫师傅心酸心痛!而蒋志冲,则在尽情地享受着洗头的快乐。在王小美的十指之下,他竟然快乐地哼哼。仿佛她的十指,是在弹奏着一架钢琴。他就是一架钢琴,被弹奏出快乐的音乐。
给蒋志冲理发的时候,师傅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是因为:一,这架“钢琴”被王小美快乐弹奏的局面,终于结束了;二,报复这个可恶的小流氓的时刻,终于到来了。想到报复,师傅突然又紧张起来。他的心狂跳,竟跳得自己一阵头晕眼花。他拿着推剪的手,也不住地颤抖。本以为报复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是一件很难的事,但转眼间,报复的机会就来了,来得这么轻而易举!面对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香皂气味的蒋志冲的头,师傅一时无从下手。除了拿着推剪,他将自己多余的指头伸出来,将蒋志冲的脑袋搬了搬正。这既是一种职业习惯,也体现出,他真的要对这颗脑袋加以报复了。他把他的猎物摆放端正,为的是更好地下手。
师傅瞟了一眼女徒弟,看到她虽然像往常一样站在一侧,但她绝不像往常那样心不在焉。她目光专注,看着湿淋淋的一颗脑袋,含情脉脉。师傅的心又酸了一下,又痛了一下,于是下狠心,将推剪在蒋的头上狠铲下去。蒋志冲大声叫痛,就从坐椅上跳了起来。师傅分明听到,他的女徒弟,也惊叫了一声。好像这一推剪,铲到的是她的脑袋!这一铲啊,因此真正铲痛的,还是师傅的心。当蒋志冲扯掉白围单,把它扔在满是碎头发的地上,拂袖而去的时候,王小美居然不由自主地跟了出去。她出去干什么?她是要向他赔不是,还是出去送他?师傅一阵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
王小美跟着蒋志冲出去,等她回到理发店里的时候,师傅发现,她的大眼睛里,含着泪水。
王小美曾听蒋志冲说过,他与北垛中学的三位教师如何有着革命的友谊。要不是蒋志冲突然失踪,她就会跟在他的身后,替他背着吉他,到中学里来会见三位英雄了。蒋志冲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她会对三位如此说。
她在郁磊的房间里,不肯离去。她坐在郁磊的床沿,低着头,也不说话。她看着郁磊蓝道与白道相间的床单发呆。蓝道一共有三种,有粗的、中的,和细的。而白道始终一样粗细。床单有些发皱,因此那些粗粗细细的蓝道道,像微风中的水波。
郁磊、皇甫卫星、华觉民三个,找了多天王小美而不得,现在她找上门来,亲自把她自己送到他们面前,他们反倒默默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郁磊的床,偶尔发出几声“嘎嘎”,打碎屋子里的沉闷。时至今日,郁磊和皇甫卫星一样,还睡着竹床。竹床的特点就是会发出“嘎嘎”的叫声。王小美坐在上面,只要她的身体稍稍一动,床就“嘎嘎”。起先她是因为身体动,才“嘎嘎”。她的小巧而饱满的臀部,只要动一点点,竹床就响了。后来,是因为她想要听到“嘎嘎”声,才动她的身体。屋子里谁都不说话,只有竹床偶尔自言自语。王小美动了一下,它就“嘎嘎”。她若挪动一下屁股,它就“嘎嘎嘎嘎”,好像夏天水田里的青蛙,鸣声响成了一片。三位男教师的目光,一致看着王小美,看她的身体,看她好看的臀部。好像“嘎嘎”的声音,也是能被眼睛看到的。
王小美抬起头来,羞涩地笑了。
皇甫、郁磊、华觉民三位,也笑了。
朋友妻
王小美一直在郁磊的房间坐到晚上十二点还不走。夜晚的校园,真是安静啊。远处校长家的自鸣钟,当当当当地敲了十二下。郁磊和王小美,两个人一起竖起耳朵听自鸣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