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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的嘴张了张,没说出下面的话来,抓人的手倒是放松了一些。
“虽然不喜欢被袁太太算计,可是换到她的立场,也不是不能体谅,”我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拉下来,“只是她可以设计让我看到什么,我却不一定要按她的设计去想什么。”
“你不在意?”李晓带着些许意外的表情问我。
“忘了么?如今我是个理性的人。”我平静地回答,问他,“现在有空么?”
“怎么?”
“走走?”
他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伸过弯起的左臂,我挽住他的臂弯,随他走向地下停车场,在那里,阿晓那位贴心精明的秘书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一辆座车。升起可以完全隔离外界视线的特制车窗,我们驶出爱媛医院停车场,从无数根本拍不到乘客的大小镜头中穿过,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阿晓握着我的手,车窗外那些镜头闪过时,他看上去神态厌倦而又疲惫。
“不是早就习惯被它们骚扰了吗?”我问。
“如果只是骚扰到我个人那倒真习惯了,”他深深叹口气,“不过这次,我也不过是这盘骚扰棋局中的一颗小卒子而已。”
“什么意思?”我隐隐意识到什么。
“看过下午的新闻直播了吗?”他不答,反问。
“袁莎自残的那条?看了。”我回答。
“仔细分析过吗?”他盯着我的眼睛问。
“是的。”我据实回答,“我想所有利益相关者都会仔细分析它。”
阿晓放开握住我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让我看屏幕上的一张照片,那是电视新闻的部分截图,正中是穿着黄色雨衣的抗议者的脸。
“是他传送的刀具?”我问。
“果然,你也发现了。”阿晓关上手机。
“我是职业的。”我强调,“但这不在我的工作范围内,就没有深究。”
“我们找了负责这个范围的警察,他们很快就找到他。”阿晓把手机放入口袋中,“备用者联盟中的不合作组织,听说过吗?这是他们的副干事。”
“据我所知,他们的活动方法一直是非暴力不抵抗运动。”
“也许到了要改变路线的时候。”阿晓沉声说,“人一急,什么事干不出来?”
非暴力不抵抗运动要取得成效花的时间通常都不会太短,而末日世界并没有给这个族群分裂严重的社会任何一方留下太多周旋迂回的时间。
“袁莎是这个组织的试验田。”阿晓补充。
“虽然暴力抗争很引人注目,可袁莎不是正在成为众矢之的吗?”我问,“似乎舆论并没有向着有利于备用者群体的方向去呢。”
阿晓又把我的手握进他的手中,放在他的膝上,他在想什么,却不让我知道他思考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如果你是这个组织的决策者,面对眼下的状况你会怎么做?”
很奇怪,即便双方的工作都涉入社会生活最复杂的层面,可阿晓通常都不会和我把社会问题交流得很深,这种话题做为恋人之间的谈资怎么看都不是十分合适,而更奇怪的是,我们现在谈起来却十分自然。
我决定顺其自然。
“我会选择撇清本组织和袁莎自残之间的关系,没有明显证据证明袁莎的一切作为是受到指使,副干事的行为也可以解释成他的个人举动。”我听见自己冷血地回答,“虽然不道德,但不能拿整个组织好不容易花多年积累下来的荣誉去为一次有可能失败的实验冒险。”
阿晓拿起我的手在唇边轻吻了一下,“知道吗?”他柔声对我说,“你真的可以去做个决策者。”
“……袁莎已经被抛弃?”
“事实如此。”
“现在,既使要她捐出仅存的心脏,也不会再有任何人跳出来阻挡了吧?”我略带嘲讽地问。
“已经晚了,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阿晓黯然回答,拉着我的手松动无力,“反正我们不会抛弃她,她毕竟是袁茜的妹妹。”
“袁太太能认同这一点?”
“此刻她正与袁莎见面。”
“……很难想象她们会彼此拥抱。”
“只不过需要一些谅解。”
我不再接话,至少对于我本人,袁太太从未给予谅解。
车在城市边缘山丘上的电视塔前停下,为节电的缘故,电视塔周围的射灯未开,磨菇状的塔在黑暗中孤独的立着,只有塔顶用来提示低空飞行器注意高度的红灯透过雨幕正闪闪发亮。阿晓很偏爱这个约会的地点,他说站在磨菇顶端的观景平台上俯视脚下灯光闪烁的都市夜景,总能让他感觉放松和快乐。李晓曾自嘲地对我笑着说,男人其实很好哄,只要能满足他的虚荣心和控制欲就会心情愉快,我觉得能直接说出这种话的男人不一定虚荣心过甚,不过他喜欢在此徘徊是不争的事实。
电视塔的观景平台依然开放给夜游的客人,只是夜雨霖霖,城市的灯光不明,这并不浪漫的夜晚没有吸引到除我们以外的其他游人登上观景平台,整个走廊中只有我们的脚步声。阿晓的情绪不是很好,我亦不吵他,走到落地窗边,他专注于看脚下几乎看不到什么的城市,我则转过身来,对贴壁电视屏幕上的节目产生了浓厚兴趣。
为了配合来这里游玩的大多数人的心态,观景厅中的电视节目永远是浪漫的爱情主题,今日放的是一部老片,已经放到一半,讲述着一群海边的年青人疯狂又热烈的感情经历。通常我对爱情电影抱着可看可不看的态度,却在瞥见电视下方信息栏中的影片名称时被一下子吸引过去。如果我记得没错,王祈出事那天,旅馆大堂的闭路电视中正放着同一部电影。我把有限的调查时间都放在比较明显的线索上,还没有注意过这部作为事件背景的电影,说起来,也许该了解一下王祈最后看到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铃声打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阿晓掏出手机放在耳边,听了两句后舒了口气。
“真的吗?”他兴奋地问那边,语气中有掩不住的高兴。
电话是袁太太打来的,看来是带来了天大的好消息。
我没有转过身去看阿晓,继续看着墙上无声的电视,耳中充斥着他和她的轻松话语。
最后一句笑谈消失后,随之而来的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屏幕上一对情绪激动的恋人摇摇晃晃地挪到崖边,无所畏地面对风中的大海张开双臂向前倒去,强劲的台风风力将他们托住,于是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出现了,他们手拉着手被风托着俯悬在崖边,身下是狂暴的大海……
我忍不住在心中很恶毒地咒骂了一声。
转过身来,看到阿晓凝视脚下黑暗的空洞眼神。
“不是一切如愿吗?你却看上去有些动摇。”我说。
我已经听到了事情的全部,知道袁莎在和袁太太谈话后终于认识到自己的愚蠢,决定捐出仅存的心脏,以及其它一切将来可能要捐出的器官。用更浅显的话来说,就是她打算将现有的肉体完全捐给袁茜,接受义体的记忆移植。
两全其美不是么?圆满结果,完美落幕。
“我的确应该高兴。”阿晓故作轻松地说。
然而他并不轻松。
“想知道我怎么看吗?”我问。
“你说。”他不看我。
“你不会高兴的,至少在可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我说。
“为什么?”他向我转过脸来,很严肃地问。
“这个选择,是一只被所有主人抛弃的小狗唯一的出路,和它自己的意志无关,而这只小狗之所以会被抛弃,和有钱有势的对手动用一切社会力量进行打压有关。”我抬起手指,轻轻点在李晓的胸口,“这里,有一颗良心,如果它不能确定这个结果是不是真的两全其美,也许会产生间接杀掉某人的负罪感呢!”
“不要装做你什么都知道!”他的喉咙里压出低低的咆哮。
“不喜欢我这么说的话,可以‘要求’我不要说啊,”我向面前向外倾斜的玻璃墙张开双臂,慢慢向它倒下,“反正只要是你的‘要求’,我就无法拒绝。这一点,在贾媛媛和A093合体手术的附加条件中不是已经明确规定了吗?”
“你……你说什么?”阿晓似被人兜头打了一棒,浑身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伸出手来拉我,“你在干什么?很危险!”
他的手拉晚了,我已经俯倒在斜伸出半空的玻璃窗上,在我身下,是陷入黑暗中几十米以外的地面以及远方雨幕中模糊的城市影子。明亮的室内灯光让我看到自己的影子倒映在面前的玻璃上,玻璃的另一边,是不断向下流淌的雨水。
“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我看到玻璃上的女人倒影钩起嘴角,“爱媛医院无需为陈太太的投诉担心,所谓冤魂不散的说法没有依据,王祈是意外死亡,那个人,为了体验活着而死掉。”
“有什么话你站起来再说!”李晓着急地伸出手,想拉我起来,我没有动。
“风速够大时,人大概真的能迎风不倒,何况岬角平时就有一股上升的风力,我想他一定事先注意到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本来应该是象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喃喃自语,体验着心脏因为刺激而剧烈跳动的兴奋。
注视着身下的黑暗,感觉上象要被它吸进去。
“晓,你知道吗?我多少能理解王祈迷恋这种体验的原因了,”我盯着那片黑暗,“象这样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做为一个人活着,并不是常常会有的经历呢!”
他拉我的手僵住。
“你一直都活着,”我听见他用颤抖的声音在身后说,“媛媛,你一直都在我眼前活得好好的。”
“21。26克。”我说。
“什么?”
“灵魂的重量,听说有科学家精确地称量过。”
手撑玻璃墙,我站直身体,回到安全位置。
“这个身体里被附加条件规定要继续深深爱你的灵魂究竟是谁呢?你肯定它还是你熟悉的贾媛媛?”我问。
我看到面前这个曾经以为被自己心甘情愿全身心爱过的男人抖如筛糠。
“一直以来,我们都在拼命寻找贾媛媛的灵魂,可是,让我们结束这种鬼迷心窍的生活。”我说,“你不该受困于过去,我不该受困于现在。”
向李晓伸出友好的手,我平静地建议:“分手。”
“不能接受投诉?”陈太太盯着手中的调查资料,表情僵硬。
“原因我已经向您解释清楚,经过当地警方实地斟查后,现在可以认定王祈先生是在错误估计环境的情况下失足掉下悬崖,属于意外死亡,因此并不存在由于案件未结冤魂不散的可能。”我说,“既然您投诉的这桩进行中的谋杀是由心脏中的灵魂施行,而这一前提条件已被证实不成立,我们只能认为这一投诉没有依据,不能接受。”
“难道被移植的这些人出现情绪上的问题也是我编造的?”陈太太抬起头,愤怒地瞪着我质问,“还是贾警官你为了未婚夫的医院在掩盖事实?”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就是不想出现这种局面,我才会在头儿安排我非正式地调查这件事时顾虑重重。
从旁边的椅子上,我抓起今日的晨报从光滑的桌面这头推到陈太太面前。
晨报的左下角有一则声明,宣告了近日被八卦记者炒得沸沸扬扬的李氏当家人婚约作废的消息属实。
“希望看到这个,能使您比较容易接受我的解释。”我温和地对仔细看声明的陈太太说,“当然,我不能左右您个人的想法,只能说我本人依然相信科学理论对于人体记忆的结论,记忆只是大脑的功能,除此之外的肉体仅是生命的容器。”
“这说不过去!事实摆在那里!这颗心脏的确是有问题的!”陈太太提高声音急促地抗议,一边慌乱地去翻她的手袋,“对了……我可以证明!就算不是含有冤魂,也可能存在其他问题!”
一张复印的剪报被陈太太翻出来,双手推到我面前,“你看!你看!这也是科学!”她眼中闪着需要别人肯定的渴望。
我尽我所能去理解纸上的内容,那是不知道哪个年代哪本杂志上的文章,文中提到一个“玛修胺”的概念,说玛修胺在大脑中能转化为一种强烈助长抑郁的肽类物质,叫“抑郁肽”。按文章作者的说法,心肌纤维对玛修胺具有吸附力,如果心脏肌肉纤维特别多,也特别粗壮的话,那么玛修胺的附着量就会特别大,成为一个巨大的玛修胺仓库。当大量玛修胺随着血液进入大脑后,就会转换成了抑郁肽,大大加重忧郁情绪。抑郁肽通过血液转换成�